我想馬上去看韓冬,但羅婷舍不得我走,而她一定也不願意和韓清一起看韓冬,估計韓清是把帳都算她頭上了。我給韓冬打了電話,燕子接的,聲音還在抖,他們在急診室,韓冬醒了一次又睡了。


    “都怪我都怪我,當時不該那麽大聲,不然那玩意就不會衝我們來了!老天爺那是個什麽東西啊……”燕子可能把我當成了牧師,嘮嘮叨叨不停懺悔,她說韓冬找她,正趕上猛牛在店裏,雙方在的時候氣氛還好,“還好”的意思就是沒打起來。耗了一陣猛牛先走,他一走韓冬就讓她把那套刀具拿走,雙方戰火升級,韓冬把本來要磨的斬切刀扔在桌上,店裏顧客一見這架勢奪路而逃,韓冬毀了燕子生意,燕子暴怒。我對這些不感興趣,隻想問韓冬病情,燕子還沒說完手機就斷了,估計沒電了。


    羅婷本來讓我去看看薑老太太,還沒出門又有人敲門。等她閃進裏屋,我開了門。門口站著倆警察,警察後頭跟著那住家。住家“活見鬼”的表情還印在臉上,經過一晚上的沉澱越發生動了。


    “就是他?”一個警察迴身問。


    住家帶著感歎號般的表情點頭,脖子差點兒點斷了。


    兩位民警就像《丁丁曆險記》裏的杜邦杜幫兄弟一樣同時抬起右眉毛。


    “佟強?”其中一位確認。


    “是我。”


    民警往裏瞟了一眼,看見羅婷:“哎?我——見過您?”


    羅婷此時在毛衣外套了件極嚴實的羽絨服,帝企鵝般,又不知打哪兒扯出塊印花頭巾圍住冒煙的腦袋,讓人想起牛奶包裝上微笑的新西蘭擠奶女工。她下低頭搖著,估計撒謊了。


    “我也看她眼熟。”另一個說。


    “她拍過電視廣告。” 我說。


    兩人四眼望天陷入沉思。


    “就是那‘口福’水餃。”


    “杜邦和杜幫”思忖片刻,頓悟,齊刷刷點頭:“沒看過!”


    “啊——”住家忽然尖叫,“她她她她——當時也在!”


    “她?”


    “你肯定?”


    住家點頭不止。


    “先進來說吧,外頭冷,”我建議,兩位剛往裏走,我又建議,“要不去我家?我家暖和。”


    盡管有些疑惑,但“杜邦和杜幫”還是跟我迴了前院,快到前院時,一個建議把羅婷也叫過來,另一個建議單問,單問就慘了,好在羅婷怯生生地過來,兩位警察也就沒再考慮單雙問的事。


    “是這麽迴事——我不渴您別忙,昨晚上群眾普遍反映,說有人把卡車開進來了,這胡同多寬你們也知道,車呢,把人家牆給撞了,初步斷定酒駕的可能性比較大,司機肇事逃逸,這位——”“杜幫”指了指住家——


    “趙德富!”


    “這位趙同誌說您當時也在現場,您看見車牌號了嗎?”


    “警察師傅!他不可能看見號!那不是車那是龍骨頭,霸王龍骨頭!皮還在上頭呢——”


    “哇——小狗!”“杜幫”看見黑子,忽地蹲下,抱住膝蓋,深情注視著它。


    另一位有點兒掛不住:“他打小就喜歡動物——”


    我跟羅婷不停點頭。


    “咱說咱的——我還是先跟您說吧趙同誌,您讓我們上哪兒逮骨頭去?您哪兒涼快哪兒歇會兒。”


    “我都涼大發了我!知道您不信我,可那女的——撞壞她們家屋的那女的,不也說看見個不知道什麽東西——”


    “不知道什麽東西的東西就不是個東西!人家是房子被撞嚇暈了!”


    “那、那我的車呢?我那自行車都兩半兒了!”


    “電鑽我們都找著了,電鋸還會遠嗎?”


    鄰居正待張嘴,被“杜邦”深情地止住——


    “我們知道您受了驚,肇事司機威脅您,對不對?這是您第四迴交代的情況——”


    “第四迴我困湖塗啦!您怎麽就不信我第一二三迴說的呢!!”


    “哈哈哈哈!”——聲音後方傳來,“杜幫”在沙發上抱著黑子,“我們什麽都得信呐,前兩年,交通隊轉過來那個女的,說她是光緒——光緒幾年來著?”


    “什麽?”


    “你忘啦,就是那別克——”說到這兒,“杜幫和杜邦兄弟”忽然齊刷刷看向羅婷——“——啊我想起來了!”——“杜幫”率先說——我血液凝固——“你長得像‘小燕子’裏頭的那個晴格格!”


    “哪兒像?”另一個問。


    “得這個角度——”


    “杜邦和杜幫”同時從那個角度打量羅婷,點頭。


    臨走時,“杜幫”跟黑子依依惜別,問還能不能過來看它。送走了警察和住家,我們這才感到累垮了,連說話都費勁兒,兩人睡得昏天黑地,第二天此時,要不是送煤的師傅把我吵醒我還能睡。搬煤的時候我腿都是軟的,煤讓我弄碎了幾塊兒,花嬸兒見狀唿天搶地,真是,又沒弄碎他家的。鬧出這麽大動靜,薑老太太那屋愣沒丁點兒反應。師傅問給她的要不要還放老地方,我也想把碎了的給她做煤餅,但屋裏就是沒人應聲。我敲門,門從裏頭插著,羅婷蹬上雜貨垛,見被子底下似乎鼓著個包,我在一眾鄰居的授意下敲碎門玻璃,伸手進去拔開插銷,薑老太太不知昏迷了多久。


    住院押金是我墊的,老太太一進來就被安排到重症監護室。我們沒鎮江的聯係方法,有也不知道該不該讓他來,萬一他再來要什麽寶,他媽就再也不用監護了。羅婷一直在,但老太太醒轉時,她卻躥出去了,在一個她能看見老太太而老太太看不見她的角度。等明白過來自己在哪兒,老太太就堅持要出去了,被居委會楊大姐批評了一頓暫且作罷,說話和轉病房讓她疲憊不堪,但她還是要見羅婷。


    羅婷小心翼翼進來,薑老太太伸出手:“姑娘,你救了奶奶了。”


    羅婷忽然嗚嗚地哭,連點兒前奏都沒有:“我、嚇著您了!”


    “好姑娘。”


    這仨字讓羅婷受寵若驚,又補哭了一陣。半晌羅婷出來,說老太太要馬上看見三樣東西。


    一是存折,二是托肖燕子做的壽衣,三是把那東西取出來。我問什麽東西,羅婷說老太太也不知道,而且越說聲越輕,後來睡過去了,叫不醒。


    “她都不知道我們怎麽找?藥?瓷器?薑老爺子在世時的煙鬥?”


    “可能是那種不看一眼就死不瞑目的東西。”


    存折好找,就在壁櫥翹起的木板下麵,前頭還堵著糟木屑。鎮江沒找著,老太太還是防兒有道,裏頭零零雜雜存的錢加起來兩萬多,兩萬多她得賣多少茶蛋。薑老太太後來怕燕子麻煩,要買壽衣店的。燕子堅持不買現成貨,她嫌隔壁那家壽衣店價錢貴東西糙,其實穿成什麽樣都是一燒,她保證明天下午一定送去。剩下的就是那個東西。可夠難找的,不知道找什麽,還必須找出來。


    跟鎮江一樣,我們什麽都沒發,黑暗一點點吞噬光亮,羅婷的五官漸漸看不清,隻剩剪影。


    “走吧,先把存折給她。”


    羅婷忽然挺起背,目光警覺:“你聽你聽——”


    我什麽都不想聽,但——


    ——叫聲,一陣緊似一陣的叫聲,斷斷續續、隱隱約約,黑暗中,那麵貼滿廣告的牆在說話。廣告畫上微笑的臉龐笑得別有意味,招喚透過微笑直達耳鼓。貓叫聲。漸漸清晰的貓叫中摻著嗚咽,撕心裂肺,爪子焦躁地撓著磚牆,“白雪!是白雪!” 羅婷躥上床撕下紙——“高露潔”小夥子、“博士倫”姑娘……滿牆“笑臉”支離破碎,撕開的報紙後,


    是麵蒼老的牆,“就在後麵!”


    我敲著牆麵的不同地方,希望能發現哪塊磚後是空的,但根本聽不出,聲音都是一樣的悶響,羅婷使勁摳著磚縫,磚紋絲不動。她正待繼續撕報紙,貓爪抓牆的尖利摩擦伴著貓叫突然唿嘯而過,緊隨其後的是羅婷的一聲呻吟,她彎下身捂住手。


    鬆開手時,曾被白雪抓撓的地方出現了更深的血道子,跟這個比起來,上次簡直是小玩鬧,羅婷呆呆地看著手。


    “喵——”又是一聲叫,叫聲中含著威脅。聲音和我們一磚之隔,卻沒有具體位置,充滿整個牆壁,仿佛貓有牆那麽高大。


    “它讓我走。” 羅婷接過我遞來的紙巾。


    “走?你就在這兒!”


    “不,”羅婷起身,“白雪是對的。”


    “死貓對什麽!”


    “不許那麽說白雪!”羅婷停了一下,聲音又柔下來,“我晚上不安全——它開始動了,我先走,有我在你什麽都看不到,”她捂著手出了門:“不管是什麽,今兒晚上別拿給我。”


    屋裏隻有我,四下萬籟俱寂,牆上隻有月光。


    ——有動靜從牆那邊響起——報紙慢慢裂開一條縫,貓糧廣告上灰色短毛貓的胖臉斷成三截,裂縫刺啦一下變大,一塊磚頭突出來掉在床上——不是磚,是個破木盒。


    我彎腰朝裏瞧:“白雪?”


    ——裏麵沒有白雪,也沒有所謂的“裏麵”,盒子出來的地方還是塊磚,沒有凹陷,沒有缺口,沒有黑洞,萬籟俱寂,月光照著一麵完整的牆——當初,即便鎮江撕光牆上所有的報紙,也找不到這東西——白雪守著它,死了也守著它。今天晚上,它把它交給我。


    盒子雖然被磚擠壓受了潮,但樣子沒變,上麵有鎖,是把生了鏽的鎖,式樣古樸。我下意識地從窗台拿過薑老太太的家門鑰匙往鎖眼兒裏插——鑰匙順順當當地插進去,輕而易舉地,生鏽的鎖發出響聲,開了,我打開盒蓋,月光照著盒裏的一對破鐲子。


    叫它鐲子,是對這倆圈圈大大的抬舉,那東西在月光下灰頭土臉。記起那個似夢非夢的中秋晚上,怪老頭兒似乎給過我這麽對玩意兒,可自己死活記不得有沒有接過那對圈圈,接著了又給放哪兒了。為什麽它不像銅錢似的在我家狗窩裏或者別的地方被發現?怎麽就在老太太家?這就是那個寶?牆裏頭再沒動靜,屋裏又冷,我離開小屋,覺得屋子鬼鬼祟祟的。羅婷的話迴響在耳邊——不管是什麽,別讓我看見。說實話,這玩意我連給她看的欲望都沒有,又不是和氏璧,再說薑老太太要的是不是它還不知道。現在去醫院晚了點兒,但應該還沒過探視時間。


    到醫院時薑老太太正坐著,瘦瘦的一條窩在床上,襯得那床特寬,還能再躺倆老太太,我把存折給她,告訴她壽衣大概明天到,然後遞過那木盒。老太太沒言語,甚至沒問我哪兒倒騰出來的,她撫摸著盒子,好似一段枯木摩挲著另一段枯木,她打開盒子,用看鎮江兒時照片的溫柔眼神注視著盒裏頭。隻有這時候,老太太臉上才蕩漾出一些光華,搞得我幾次不禁想欠身確認她看的跟我看的是不是一個東西。她把那東西拿到手裏,我瞥了一眼,那黑圈圈醜得簡直不配在世上呆著。老太太把它們放好,雙手壓上,這才說:“我姥爺在世的時候,我瞅見過它們,那會兒才多大,看見它就又活迴去了。”


    我死活想象不出薑老太太小時候什麽樣。


    “小時候我正經吃得不錯,全胡同的小孩兒屬我胖,姥爺在全聚德幹過,雖說吃不著什麽,可他做得香啊——”


    “那時候全聚德有夥計頂身股,您還有股份在裏頭呢吧?”我逗老太太。


    “不知道那些個,唉,還是小時候好啊——你說老了老了怎麽還這麽饞呐,這兩天老想糖葫蘆。”


    “我買去不得了。”


    老太太忙拽住我:“你看你這孩子,這麽晚了——鎮江要有你一半兒——”


    “薑奶奶,這東西——?”


    “噢,是這麽迴事,我姥爺在世的時候說,他小時候在大戶人家幹活兒,人家看他老實,特地把這個給他保管,他說等他老的時候再傳給後人,不怕你笑話,別說鎮江,我都找了不知多少次,你哪兒找著的?”


    我省略了莫名的貓叫,說有塊磚鬆了,挖出來就是它,我怕老太太問我那晚上她看見的枯靈,又問:“這是幹什麽的?”


    薑老太太仔細看看:“幹什麽用的真說不好,我想啊,它可能是古代的什麽,就跟那時候的扳指啊、鐲子啊差不多。”


    任誰窮成什麽樣也不會戴這玩意,還不如戴手銬呢。我在腦海中雲搜索,沒想到一樣長這樣的古玩,倒像是哪吒用壞了的風火輪。


    正想著,老太太頭往下一低,看樣子困了。我起身告辭,囑咐她把存折跟風火輪放好。老太太把存折藏在枕頭下,木盒子左塞右放沒個地方,就先放在床頭抽屜裏了。


    第二天羅婷先去,我讓她買糖葫蘆給老太太。


    “她吃不動這個吧?”


    “吃不動先擺那兒,擺到下午你再吃。”


    羅婷覺得此計甚好,我看她離去,覺著那寄生靈正透過衣服一言不發地盯著我。這麽想著,自己的脊梁骨也開始不舒服,到了店裏用背咚咚撞牆才好些。


    晚上到了醫院,羅婷告訴我存折沒了。


    上午老太太還吃了口冰糖葫蘆,大夥兒說她快好了,然後鎮江找來了,薑老太太怕著鎮江,也盼著鎮江,這迴兒子沒帶鎬頭,帶了債主,或者說債主壓著他來的,那債主長得一看就像債主。鎮江頭發蓬亂眼通紅,這兩位一進來病房裏頓時沒聲了。許是嚇的,許是救兒心切,老太太把存折奉上,說能不能給她留點兒住院費,債主說,老太太,瞅您這麽仁義那我也仁義,我也給您留點兒念想,您說您要您兒子哪塊兒,剩下的我拿走。


    鎮江聞聽此言猛勁兒搖晃她媽:“媽呀我的媽呀,我的個親媽呀!您再不幫我我死定啦——”說完嚎啕大哭,其它病人隻要起得了床都離開了,薑老太太插著輸液管動彈不得,輸液管的液體都傻了,死活不往下落。


    還是債主冷靜,在老太太周圍尋摸,除了一堆單子和一串吃了一口的糖葫蘆,就隻找到這個破木盒了。債主和鎮江看見盒子眼直了,打開後眼又彎了,問是什麽。羅婷接過來把它套在手上。即便穿著毛衣,那鐲子還是巨大。債主很行家地掌了掌眼,看了眼鎮江,走了。


    鎮江麵如土色,哭天抹淚地質問薑老太太幹嘛胳膊肘往外拐,總向著幹兒子幹閨女,又捏住羅婷的兩隻胳膊死命搖晃,問是不是把真寶貝私眯了,羅婷手腕昨晚剛受傷,這麽一捏不禁叫起來。這時護士長進來,護士後麵那個“長”不是白加的,把個鎮江說走了。羅婷纖細的指尖在我眼前晃啊晃,她捏住飛旋的鑽頭就像捏粒葡萄,鎮江要看見肯定屁滾尿流。但麵對人類她壓根兒沒這種想法,不知如果人類比宿敵還惡毒,她會怎麽做。


    我讓羅婷迴去,她不肯,兩人一起守夜,真正在一起呆過的夜晚總是充滿各種事情,但來日方長,我摟著她,她的心髒有力地跳動,脊柱也在動。


    “明兒就‘大雪’了,”羅婷說,“大雪也不下點兒雪。”


    “下雪不好走,茶蛋涼得快。”薑老太太忽然說。


    “您醒了?”羅婷直起身。


    老太太指著腳下的壽衣:“我想換上。”


    我們以輸液為由拒絕,老太太拔下液管,羅婷忙叫護士,被老太太枯瘦的手鉗住,她有時挺有勁兒。羅婷調好輸液管,用棉簽止血,給她穿壽衣。


    “盒子你


    們倆替我收著吧。”


    “那怎麽行,那是您的傳家寶。”


    “什麽寶,東西你也看見了,就是個念想,姑娘,” 老太太用力抬起身穿上襖,把羅婷拉到臉前仔細端詳,“你跟我說句實話,你不是人,對吧?”


    羅婷看著老太太一句口也張不開。薑老太太摸著羅婷的臉、羅婷的頭發、羅婷的肩、胳膊、指尖。


    “打白雪活著的時候我就覺出來了,每晚上它都到裏院兒蹲在你門口,貓逮耗子似的,可白天又對你好翻了天,這貓靈,你自己都沒細看過,你在它眼仁裏頭映出來的,可不是這個樣,”老太太使勁喘氣,羅婷把歪了的氧氣管插正,“我活了七十多年了,好人壞人什麽沒見過,不管你是什麽,你都是好閨女。自己個保重,啊,這東西你替奶奶收著,奶奶信得過你,也信得過強子,隻是你們,別——別——”羅婷要按鈴,被老太太止住——“別記恨鎮江——”


    薑老太太繼續握住羅婷,手帶著羅婷的胳膊一起顫:“閨女,我要沒猜錯,你——”羅婷把耳朵貼近她嘴,老太太喘了三口氣,“——能我帶升天吧?”


    外頭隱隱發白,我以為天快亮了,其實隻是半夜。下雪了,不大,外頭看起來亮了很多,襯得病房更暗了。玻璃瓶裏的液體一滴滴艱難地落到輸液管裏,緩緩流進薑老太太的手臂,她像塊再也吸收不進養料的枯樹樁,那些液體隻是不得已按照程序從她身上路過而已。她使勁兒抬著眼皮,把頭轉向門口,一有腳步聲眼裏就發光,她想見兒子,他總讓她絕望,可還是她的希望。


    樓道裏的腳步聲越來越多,送早飯的來了。早點攤兒的叫賣聲和著汽車喇叭聲也傳了進來。我撐開眼皮,老太太正看著我——她沒看我,隻是越過我的肩頭看向門外。我朝她笑笑,薑老太太嘴角沒動。


    跟白雪一樣,薑老太太走了,走時沒合眼。羅婷早已醒了,在老太太床前俯下身,她瞟了眼左右床上的病人——沒人注意她——把手放在老太太天靈蓋上,老太太彎成弓形,幅度小,不細看看不出,她的眼睛也微微鼓起個弧度,沒孫建文的那麽誇張,但持續時間長,就在護士長率領一眾人馬跨進病房前,床體一顫——薑老太太閉了眼。


    再不會有人推著竹車在胡同口賣茶蛋了,會有人懷念那茶蛋的味道嗎?她走了,再也不用為不能給白雪買偉嘉貓糧難受,不用為冬天煤球不夠燒發愁,不用為兒子擔驚受怕……這是個容易知足的老人,一輩子活在底層,哪怕再往上攀升一點兒對她來說都是幸福。然而,她卻順著貧窮的苦藤不停下落,高老頭跟她比該是有福的,至少他嚐過富有的滋味,還有過虛偽的親情,女兒起碼在他死後派輛馬車裝裝樣,她兒子連樣兒都懶得裝。但這個十九世紀的老頭和二十世紀的老太太有一點相同:兩人久經兒女虛偽情感的曆練,成了自欺欺人的行家,即便他們心痛地認清了兒女的真麵目,還執著地用最後一息等待無藥可救的人迴頭。


    悲痛過後是無奈,住院費沒結清,老太太沒保險,我手頭緊,羅婷工資不夠塞牙縫,更別提葬禮和墓地的錢,鎮江指望不上,我不好再跟我爸開口,羅婷這次也沒提她哥。


    醫院門前的小街上,賣肉夾饃的、小籠包的、豆腐腦的還在吆喝,人們踩著泥濘擠進公車,自行車小心地在汽車、行人和地上的雪塊間迂迴前進。我們在餛飩攤前狼吞虎咽,羅婷此刻眼通紅,睫毛似乎還上著凍。想到老太太已經躺在太平間,我覺得吃早點很罪過,但確實餓得不行。我想問羅婷,除了太平間裏與世長辭的那部分,薑老太太是不是還有質啊魂兒啊的被淨化或者升華了。要張嘴時,羅婷正捧起碗喝掉碗底的紫菜和蝦米皮,碗把臉擋了個嚴實。


    “再去次典當行怎麽樣?” 她放下碗說。


    羞恥感如攪屎棍把自己搗得天翻地覆,沒錢是可恥的。


    “沒什麽當的了。”


    羅婷朝我伸出兩手——她手上戴著我送的表。


    “當這個?”


    羅婷使勁晃晃胳膊,那對石器時代鐲子從大衣袖子裏鑽出來,在手腕上晃悠,傻乎乎地撞著,聽聲像鏟子碰炒鍋。


    “不死當,放一陣再贖迴來。”


    “說到底這是老太太的,你好意思她屍骨未寒久就當了?再說,別說當鋪,收廢品的都不要。”


    羅婷撇撇嘴,她很少撇嘴,撇起來相當不好看。我們一道迴家,我想睡會兒就去書店,路過典當行時,羅婷猛一閃身進去。


    櫃台前邊還有個女士,帶著頂歪向一邊的黑帽,黑帽在她甩頭的刹那慢慢滑下,羅婷一下抓住,女士道謝後饒有興趣地看著那手鐲:“這是什麽?”


    “這個?”羅婷想了想,“可能是墨玉吧。”


    “有這種成色的墨玉?”


    “就好比‘叫化雞’,外頭是泥裏頭是肉,這個看著像水泥,實際上是上等貨呢。”


    “噢——”女士意味深長地點頭。


    我不忍心聽了。


    女士辦完自己的事並沒走,等師傅看看這“墨玉”。羅婷剛才胡咧咧,現在含糊了,摘下“鐲子”塞進櫃台,頭都不抬。


    櫃台裏良久沒聲。我們抻長脖子往裏看,老師傅舉起這東西:“您當這個?”


    是嘍,人家不好給價。


    “哎——拿錯了吧您?這不是剛才那對兒。”女士說。


    “沒錯啊,這位姑娘遞給我的!我桌上再沒別的了!”


    “您——擦了?”女士問。


    擦是擦不了這麽亮的,不知什麽時候,那鐲子自行蛻變,通體閃爍著“可遠觀不可褻玩”的冰清玉潔,這可不是墨玉的顏色,那綠要沁心得多,讓人湧起一股頂禮膜拜的衝動,老師傅手裏仿佛舉著寶蓮燈。


    辦完手續,我把錢放到大衣內側口袋,老師傅把那東西放進盒子裏之前,它都還保持著寶蓮燈的氣派。


    迴去順路,女士堅持開車送我們,我和她閑聊了很久,羅婷無話,車子開到胡同口就不方便進了,我們互道再見。


    “還真是‘和氏璧’!”進了胡同後我誇獎羅婷。


    羅婷並不高興:“人家把和氏璧獻給國王,王覺得是假的,砍掉了他兩隻腳,那是塊沾滿了血的玉,這玉也鬼得很。”


    “你也鬼得很。”


    我很困,卻無法入睡。院落的左邊徹底空了,白雪走了,薑老太太也走了,院子就像有個什麽器官隨著壞死了。媽媽走時我就有這種感覺,老太太這一去又讓我想起以前,想起我媽在世的時候。那時候薑老太太常常在我家的吵架聲中入睡。說實話,我不記恨父母,不怪他們吵得雞飛蛋打把火撒在我身上,不怪他們不停問我離了婚跟誰,他們知道我根本說不出。我甚至也不恨他們前後腳有了外遇——真是,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叔叔和那個阿姨不是過於溫柔,就是一副恨不得把我基因重組的架勢,看眼神我就曉得對麵的人不是省油的燈,當然我爸媽也不省油。如今想想我感謝那二位,是他們得以讓父母獲得了暫時的活力,這是不忠嗎?或許。但在我眼裏,你們從沒背叛過誰,你們隻想讓自己喘口氣——活著太難,而你們太認真。


    當電視裏出現韓清的時候,我感慨身邊的人輪流出鏡。韓清正把自己塑造成品牌,天才具有不可複製性。她父母該驕傲,他們培養了兩個天才,不過在他們眼裏這倆孩子天才得不是地方,能力誠可貴,學曆價更高。電視裏的韓清在上一檔生活類節目,這類節目收視率都不低,她和外景主持人在一起,那主持平時看著還行,現在有點多餘,我能感到鏡頭忘情地向韓清推進、推進、推進,直到那個不停點頭的外景主持


    徹底被擱置畫外,韓清的近景被恰如其分地鑲嵌在畫麵裏,宛如一幅微微活動的西洋肖像。攝影師顯然不滿足——近景最後定成特寫。這位小家碧玉長相、大家閨秀氣質的美女,散發著鄰家女的親切,親切中裹挾著皇後的光芒,表情不溫不火,多一分肉麻,少一分無趣。她將太極拳和當下流行的運動做了比較,沒貶損任何運動,卻令人感到太極拳是最好的選擇,既實用又便捷,既健身又防身,既修身又養性。隨後是中青年男女談自己練習太極後的變化,那幾位托兒也個個招人愛,看著就令人豔羨,又采訪了幾位正在練習的外國人,他們眉宇間流露的神情讓人不禁心生感動。總之,看完這次節目後有種全世界人民都在練太極,唯獨自家人不把它當迴事的感覺,韓清說:


    “健美操是美國的,瑜伽是印度的,跆拳道是韓國的,柔道是日本的,街舞、拉丁舞、搏擊操也大多上是舶來的,外來的和尚會念經,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們……”她的聲音成為了畫外音,她的魅力全轉移到聲音裏傳出來,畫麵切換到健身房,韓清和學員老師一起練習太極,打太極的現代版小龍女。


    播這段的時候,我、羅婷、燕子都在看,韓冬出去做飯——這對兄妹原來關係還行,現在倆人視對方於無物。韓冬先這麽對妹妹,韓清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韓冬跟爹媽的關係倒好了點兒,雙方共同為韓清唉聲歎氣,但僅限於談三句,多了受不了。輟學的事韓冬爸媽還捂著呢,每當親戚朋友問韓清怎麽上著學還能鼓弄出這麽多事,爹媽就支吾——蓋茨喬布斯可以不當,學可不能不上,國情不同,到哪兒說哪兒。


    我們買了很多熟食,韓冬隻要做個湯,他端湯進來時還在播韓清,於是他決定再拌個涼菜。


    “大冷天兒的誰吃啊!”燕子說——韓冬住院以及病好後的幾天,燕子說話柔聲細語的,料想當年趙飛燕也不過如此。隨著他身體日漸恢複,倆人感情日漸穩定,燕子又從趙飛燕變迴孫二娘了。


    “我吃啊。”羅婷大睜著眼,這段日子她瘦了,眼睛顯大,一大睜就跟瞪燕子似的。


    “那再炒個熱的。”韓冬說罷進了廚房。


    燕子兀自翻了個白眼兒,比她老師當年翻得還抑揚頓挫,她目光正好落在羅婷臉上:“——你怎麽了?”


    ——羅婷眼睛衝著電視的方向眯成一條縫,鼻子簇縮著,好像在聞什麽,腳不知什麽時候蹬上椅子,背彎成弓狀,身體還有往一塊兒蜷的趨勢,聽燕子一問,羅婷的眼睛、鼻子、脊背、身軀刷刷刷刷舒展開,嘴角往斜上方揚:“沒事兒。”


    自打那天夜裏,韓冬肖燕子瞅見羅婷躥上枯靈後背,就對羅婷心存感激同時心生芥蒂,這兩種情感此消彼長不分伯仲,有時羅婷一個稍顯誇張的動作都能讓燕子一激靈,韓冬本能地護住燕子,這時羅婷就格外乖,仿佛是對自己過激行為的懲罰——其實她隻是笑大發了——而我隻好打馬虎眼。那晚上的事,我們大概在韓冬緩過來後給了個濃縮版解釋,很多東西都濃縮掉了,隻說那家夥是枯靈,住在那個院子裏,羅婷以前練過功,所以身手敏捷,枯靈們再也不會出來了,再也不會有事了。


    “真不來了?”燕子當時問,“你們怎麽知道?”


    羅婷當時看著牆角嗯了一聲,她要不嗯韓冬跟燕子隻是狐疑,一“嗯”倆人徹底不信了。


    “我看還是報警的好。”韓冬說,那幾天他的臉色經曆了鐵青、鉛灰、淺灰、慘白、蒼白、白,好不容易正常了點兒,嘴唇都不那麽紫了。


    “我要搬家——我要搬家我要搬家!!”燕子說。可家不是那麽好搬的,這事跟父母都說不清,即便爹媽依著燕子的意思,搬到哪兒還成問題。二十多年的根兒說動就動?有時候可是樹挪活人挪死啊。燕子嚷嚷了一陣也就放下了。這還沒告訴他們羅婷身體裏就蜷著個小乖乖,當然更沒提韓冬橫豎不喜歡的準妹夫也養著這麽個孿生寶貝兒。


    什麽都不求,你看了,我就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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