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定了下來,李未央住進了鍾秀院。這幾日都在煩心,所以一個晚上反而睡得很好,卻不知道半夜裏郭夫人悄悄來看了幾次,對著她抹了半天眼淚,最後才被齊國公拉走了。李未央一覺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趙月早已在門口等著,之前李未央向郭夫人提出,趙月是跟著自己多年的丫頭,所以要帶她一起進府,郭夫人自然沒有不答應的,和趙月一起守著的,還有兩個丫頭。


    見李未央醒了,一個丫頭連忙上來:“小姐。”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見眼前的丫頭大眼睛、圓圓臉蛋兒,生得十分俏麗。另外一邊竟然生得同個模樣,不過是下巴上多了一顆黑痣,兩人都笑嘻嘻地看著自己,李未央有點吃驚。丫頭連忙向她福禮,圓潤的臉上爬滿紅暈,看起來可愛得很,口中解釋道:“小姐,奴婢叫荷葉,她叫蓮藕,我們兩個是雙生子。”


    李未央見兩人果真生得一模一樣,不由輕笑出聲。


    一大早,李未央還未洗漱過,郭夫人便已經來了,就眼巴巴地瞅著李未央梳洗打扮,輕聲地出著主意,李未央往日裏喜歡素淨的裝扮,卻不想郭夫人喜歡的是華麗的服飾,為了讓她開心,李未央不得不在自己的發間加了一簪琉璃珠。這時候,郭夫人才笑著道:“惠妃娘娘在宮中不便出來,你二姑母英國公夫人和二叔南明侯原本昨兒個就迫不及待要來看你,被公主給擋了,生怕他們嚇著你,但是他們今兒一早已經著人把見麵禮送來了。”


    郭惠妃是陳留公主的次女,在別的孩子還在牙牙學語的時候,郭喬就已經把詩詞念得滾瓜爛熟了。七八歲的時候,她已經能出口成詩,而且辭致清麗,連尋常的成人都比不上。然而郭喬最出名的並不是她的才名,而是她為人大度,心性寬和,再加上生下靜王元英,還有實力雄厚的郭家作為後盾,所以一向享受尊榮。


    事實上,李未央遠遠低估了郭家人的影響力,昨天從她進府開始,消息傳遍了整個大都。郭惠妃是自家人,當然會送禮物,而皇帝和裴皇後,還有宮中的其他嬪妃,到大都的各位王爺,甚至是尋常的官吏,都給郭家送來禮物,慶賀他們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小姐。當然,他們並不關心李未央是否真正的郭嘉,重點在於,她是唯一一個被郭家承認的女兒。


    管家取出長長的禮單,一麵擦著汗,一麵項項念著。


    小廝們將禮物全部抬到院子裏,然後再有序地退出去,偌大的院子全部被賀禮塞得滿滿的,這許許多多光彩奪目的寶貝,幾乎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郭夫人對李未央,總是無比的耐心,她耐心地聽著管家報禮單,然後一件件地讓人捧過來給李未央瞧——


    “這一套頭麵是你大姑母郭惠妃送來的禮物,是她找了工匠親自設計給你的。”郭夫人指著眼前一套精致的頭麵說。李未央看了一眼,那是一套紅寶石的頭麵,金子上鑲嵌著紅寶石,還零星巧妙地綴著貓睛石、青金石、珊瑚,而配套的那些鈿子、扁方、簪釵、手鐲、戒指、牌子,全部用金子鑲嵌紅寶石製成,精工巧致,處處透露出細膩與燕婉,光是這一套頭麵,便已經是價值不菲。


    二姑母英國公夫人郭真出手同樣大方,琉璃的匣子裏頭裝著碧璽珠翠手串,由十八顆粉色碧璽珠穿成,上麵係著極為繁複精巧的金絲如意結,各係珍珠一顆,十分的精致。那絲結的編織方法十分巧妙,李未央多看了兩眼。郭夫人歡喜,親自取來係在李未央的手腕上,左右端詳道:“你二姑母的手藝果真還是和從前一樣,最心靈手巧不過的。”


    李未央吃驚道:“這上麵的絲結——”


    郭夫人便是笑容滿麵:“這是她親自編的,說這樣才足夠心意。”


    李未央震動,金銀珠寶全都是可以用錢買到的,她在大曆已經見過無數,並沒有什麽稀奇,可對方卻肯為了自己這樣一個陌生人這樣費心思,不惜親自動手,縱她鐵石心腸,也不能不感動了。


    英國公夫人的兩個女兒韓琳和韓琴也送了禮物,韓琳送了一個金累絲香囊,九成金質,周身由鏤空的累絲花瓣組成,上下均有絲繩及紅色珊瑚珠為飾,巧奪天工。韓琴則是送了一幅親自畫的水墨畫,甚至連英國公夫人那個隻有三歲的小女兒,竟然也學著自家二姐,塗抹了一幅小雞啄米圖送過來,李未央捧著那幅畫,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見她開心,郭夫人自然也開心得不得了。


    二叔南明侯郭英,送來的是一盆青玉、白玉製的水仙,看起來和真正的水仙一模一樣,若非沒有花香,幾乎讓人以為這是真的水仙花。


    管家繼續念著禮單,大都的官員們,這幾日都冥思苦想、想方設法搜尋最珍貴的禮物送給她!而且為了吉利,禮物全是成雙成對的,金銀器具、稀世古珍……數不勝數,光從這些禮物,可見郭家如今聲勢之盛了!


    郭氏富貴近三百年,飲食起居極為講究,李未央捧起茶盞,喝了一口,便知道是頂級的雲霧茶,滋味極為清甜。


    郭夫人見她喝茶,突然哎呀一聲站了起來,道:“我怎麽忘記了,庫房裏有一套琉璃茶盞,給你用才最合適。”


    一旁的宋媽媽連忙道:“夫人您坐著,奴婢親自帶人去找。”郭夫人卻不放心,道:“還是我來,你們不曉得是哪一套最好看!”說著,就急匆匆地去了。李未央看著她的背影,心頭微微湧上一陣心酸,手不由自主地攥住腕上的金絲如意結,攥得那樣緊,就像深深的硌入掌心裏去似的。


    偌大的院子,裏裏外外伺候的人,有十數個之多,但都悄無聲息地行走,不敢打擾,可見郭夫人早已叮囑過。李未央輕輕笑了笑,小蠻,若是你活著,見到這樣的家人,該有多麽開心呢。可恨那元毓太過無恥,幸福離你,就晚了一步而已啊。


    不多時,郭夫人興高采烈地捧著琉璃盞迴來,獻寶一樣給李未央看,然後絮絮地介紹著郭家的人,李未央剛開始還附和幾句,漸漸的就變成郭夫人一個人在說,她默然聆聽。


    “公主說,好容易合家團圓,要為你舉辦一次宴會,讓大都所有人都知曉你迴來了才好,你若是覺得不妥,我便想法子推掉便是。”郭夫人終於說到了重點。


    李未央微笑,看著郭夫人忐忑、唯恐怕自己不歡喜,郭家是何等身份,女兒迴來自然要介紹給所有人認識,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這代表著郭家對她的認可,當然,這更是一種保護。在眾人麵前露麵,將來不管她走到哪裏,別人都會知道她的身份來曆,並且給予足夠的敬重。


    李未央微笑著道:“娘,女兒願意一切都聽從安排。”


    這就是願意參加了?!郭夫人特別誇張,居然激動得眼睛都紅了。她原本生怕李未央不願意,連迴絕陳留公主的借口都想好了,誰知她會答應!她原本不希望女兒過早暴露在眾人麵前,可又驕傲地想要告訴所有人她找到了自己的女兒,而且她的女兒這樣漂亮這樣溫柔這樣識大體呢!她站起來,吩咐道:“宋媽媽,你聽見小姐的話了嗎?立刻吩咐下去,好好準備!”


    李未央見她這樣開心,便也微微笑起來。


    宴會開始前的十餘日,郭夫人便指揮著所有人忙碌起來。她靜心挑選牡丹花,先把郭家花園的鵝卵石路上用花盆簇擁起來,然後又特地選擇了最名貴的牡丹花品種,按照不同顏色不同的圖案排列起來。為了準備宴會,她還把三個兒子都給調動起來了,吩咐郭澄從各地調來美味的珍饈,選最上等的美酒;吩咐郭敦親自監督整個宴會的布置,不許出一點差錯;就連平日裏最懶散的郭導都被抓差,到處去跑腿……這些事情原本都可以安排下人們去做,但是郭夫人難得興致大漲,帶動著兩個兒媳婦都興致勃勃地指揮起了三個小叔子,整個家裏忙得熱火朝天。


    最閑的人,隻有李未央。她從花園看去,就見到郭夫人恨不得親自上去代替那些搬花的仆人,不由嘴角輕輕翹了起來。這時候,有一道聲音出現在她的身後:“她最近很開心。”


    李未央不用迴頭,已經明白這聲音的主人,便是齊國公郭素。她微微一笑,道:“隻要她開心,全家都會很開心吧。”


    “是啊,隻要她開心,我們就全都覺得很開心。最近我常常想,如果沒有你,這一切的快樂都不會有。”郭素看著忙碌得不可開交的妻子,笑容十分平靜。


    李未央垂下了眼睛,掩住了眸子裏的所有情緒:“我什麽也沒有做看,相反,我享受了原本應該屬於小蠻的一切,每當我想起這一切,我就會覺得很難過。”


    郭素卻已經比第一次談起小蠻的時候平靜了許多,他的目光穿過郭夫人美麗的麵孔,仿佛依稀看到了女兒的笑臉:“即便小蠻還活著,她也不可能做得比你更好。”如果小蠻還活著,他的妻子知道女兒竟然淪落到下九流的戲子之中,還不知道要多麽的痛心疾首。而所有的豪門世家,都不會接受小蠻的身份,他們隻會在背後嘲笑她,想也知道,郭夫人會為了保護女兒做出怎樣的抉擇——郭素歎了一口氣。


    “我相信,你會很快適應郭家的一切,並且喜歡上這裏。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會離開,但我希望,你可以留下,留得越久越好。”隻有這樣,在湘蘭的麵上才能見到笑容。


    李未央隻是沉默,她看著兩鬢現出銀絲的齊國公,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宴會當天,趙月看著鏡中的李未央,悄聲道:“小姐,您真的要出席今天的宴會嗎?”


    李未央看著鏡中嚴妝的女子,輕輕一笑,道:“為什麽不呢?”


    趙月有些焦急,道:“郭家宴會賓客雲集,若是遇上燕王——”李未央在大都,無人識得,唯有一個死敵——燕王元毓。若是叫他瞧見了李未央,他會不會當場拆穿她呢?在郭家宴會上鬧大了,事情一定會很難看。


    李未央挑起一隻碧玉簪子,似笑非笑道:“是啊,一定會碰上元毓,我真想看看,他看到我之後會是什麽表情呢!”


    趙月想不到她這時候還有心思說笑,不由道:“奴婢知道您是為了讓郭夫人開心才答應參加宴會,可若是讓元毓暴露了小姐的身份,豈非得不償失嗎?真正壞了大事!”


    李未央放下了手中的簪子,輕聲道:“趙月,你是要我一輩子躲著不見人嗎?我既然成為郭家的女兒,總有一天要麵對所有人,躲過了今天,又能躲避多久呢?元毓此人,終究是要見的。”


    趙月還要說什麽,卻見到荷葉、蓮藕二人接連帶著丫頭們魚貫而入,手裏捧著華麗的衣裙,她口中一頓,卻是不能再說了。李未央瞧她神情緊張,不過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道:“放心吧。”


    趙月一怔,看著李未央的神情越發狐疑了。


    此刻,外麵早已經賓客雲集,各大世家都派了人來,個個談笑風生,麵帶笑容,實則卻悄悄伸長了脖子去瞧那傳說中的郭家小姐。


    宴會還沒開始,小姐們三五成群,揀了相互要好的坐在一起。小花廳拐角處的涼亭裏,保定公府的裴珍笑道:“妹妹,你猜這位郭小姐生得什麽模樣?”


    裴寶兒拈了絹子,輕輕掩著唇畔笑道:“這……看郭夫人和幾位郭家公子的相貌,橫豎是醜不到哪裏去的。”她的聲音如黃鶯般婉轉動聽,一口細牙如珠似玉,叫人心折。


    裴珍唇畔帶了一絲冷笑:“生得再美也是無用,一個在鄉間長大的野丫頭而已,郭夫人居然還敢將她帶出來獻醜,嘖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保定公是裴皇後的二弟,裴寶兒和裴珍是一對姐妹,不過裴寶兒是嫡出,裴珍是庶出,裴寶兒此刻聽了庶姐說的話,不過笑道:“姐姐這話不要說得太早,郭夫人敢讓她出來見人,必定是經過一番教導的。”看起來是為李未央說話,卻掩不住唇畔那一絲居高臨下的鄙夷。


    裴珍失笑,道:“誰家女兒不是在身邊嬌養了多年,又請了宮中老嬤嬤悉心教導,這短短的十幾天,還不知道會教出個什麽樣的猴子來。”


    裴寶兒生得明眸皓齒,豔光四射,坐在那裏宛如花樹堆雪,瓊壓海棠,完全稱得上一個國色天香的人兒。縱然裴珍滿頭珠翠,一身華服,可坐在她的身邊不過更顯得粉麵如土而已,難怪所有人都說論起容色,裴寶兒堪當越西第一美人。一旁的無數豪門公子們從涼亭前走過,都停下腳步悄悄來看裴寶兒,裴寶兒卻是誰也不瞧,拿絹子捂了嘴笑,道:“姐姐,你真是太刻薄了。”


    她口中這樣說,心中何嚐不是這樣想的呢?裴皇後和郭惠妃一直不和睦,這是天底下眾人皆知的事情,連帶著裴家和郭家也互別苗頭,但因為兩家都是肱骨之臣,誰也不能拿誰怎麽樣,數十年來反倒是相安無事。


    倒是裴寶兒身邊的婢女機靈,看見韓琴就站在近處,忙低唿一句,“小姐,要不要再倒一杯茶?”


    這樣突兀一句,裴寶兒立刻迴過神來,裴珍便也跟著迴頭望去,果真見到英國公府的兩位千金韓琳和韓琴剛從那邊走過來,裴珍並不畏懼,索性輕蔑地看著他們,嬌滴滴道:“我這個人呀,就是性子太直接,有什麽說什麽,兩位小姐可別生氣。”


    裴寶兒微微一笑,道:“姐姐,瞧你說的,韓姐姐可不會生氣,若是她生氣,豈非是坐實了你說的話嗎?”


    裴珍固然可惡,這裴寶兒總是喜歡作出一副無辜的樣子,實際上嘴巴和心思擺明了更毒辣,偏偏一到了那些公子麵前就會作出一副天真軟弱的模樣,每次都讓人以為是她受了欺負。韓琴本來就很討厭這個裴寶兒,更討厭那些男人總是護花一樣地守在她旁邊,今天聽了裴寶兒居然奚落她們的表姐,立刻十分惱怒。韓琴正要開口斥責,韓琳卻怕鬧出事情來,向她悄悄搖了搖頭。韓琴心頭有氣,隻是硬生生忍住。


    裴珍卻不是你忍讓就會退縮的人,她冷笑一聲,道:“我可沒有半點說錯,一個在鄉下長大的丫頭,能體麵到哪裏去。”


    郭家把李未央保護的很嚴密,對於她的養父母隻說是尋常的商戶,並不肯透露更多的細節,再加上郭家的那些兒子們一個比一個不好相與,縱然裴家已經找了很多渠道來了解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郭小姐,得到的消息卻是越來越撲朔迷離,所以連裴家姐妹都坐不住了,非要跑到這裏來看個究竟不可。


    英國公夫人郭真出嫁晚,跟嫂子的關係也最好,連帶著家中的孩子也對郭素一脈無比親近。韓琴畢竟年紀小一些,聞言迴嘴道:“裴珍,你到這裏來做客竟然也口出狂言,你們裴家到底是什麽家教!”


    裴珍惱怒,正要發作,裴寶兒微眯了雙眼,道:“韓小姐,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韓琴性子直接,聞言臉上泛紅,怒聲道:“說就說!我說你裴家家教不好!”


    裴寶兒冷冷一笑,道:“英國公府的小姐真是膽大妄為,居然敢議論起皇後娘娘的家教來了!”


    這個裴寶兒,最是狡詐厲害的,居然抓住了韓琴的話柄,的確,裴皇後也是出身裴家,韓琴無意說到裴家家教,自然牽扯到了裴皇後的身上!這話傳出去可是不得了!隻會給郭、裴兩家火上澆油!韓琴知道自己闖了禍,窘得滿臉通紅,隻說不出話來。裴寶兒一張美麗的臉孔上冷笑更甚:“韓小姐,你若是扇自己的耳刮子,扇到我滿意了,我就放過你!當做沒聽見這話!”


    “你——”聞聽此言,不要說韓琴,就連一向性子溫柔的韓琳都惱怒了,她們萬萬想不到,裴寶兒不但牙尖嘴利,心胸還如此狹隘,居然一定要讓韓琴難堪。


    韓琴咬住自己的嘴唇,她若是不肯照著裴寶兒的話去做,裴寶兒把這話傳出去,豈不是要讓舅舅舅母他們為難嗎?她的一雙手突然握緊了。


    看到周圍走過的人不多,裴珍冷笑一聲,突然向一旁的丫頭使了個顏色,幾個丫頭立刻巧妙地改變了位置,恰好擋住了唯一的光線,裴珍冷笑著揚起了手:“既然你自己不肯動手,我就代你動手了!”


    見到庶出的姐姐如此囂張跋扈,裴寶兒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話未說完,裴珍的手已被一個年輕的女子一把抓住。


    裴珍嚇了一跳,看著眼前那女子,厲聲道:“你這是幹什麽?!”


    李未央笑容如初:“裴小姐,在這裏動手怕是不太好吧。”


    裴寶兒看了一眼眼前麵容清麗、氣質冷淡的女子,覺得十分陌生,一時間不知道是誰家的人,不由站了起來,皺起眉頭道:“你是何人?”


    李未央笑了笑,道:“來參加人家的宴會,連主人家都不認識了嗎?”


    裴珍和裴寶兒對視一眼,不由吃了一驚。


    李未央嫣然一笑,道:“不過是口舌之爭,兩位何必動怒呢?”


    “你是郭嘉?!”裴珍打量了一眼李未央,頓時大為失望,原本以為這位郭小姐定然是個上不得台麵的丫頭,誰曾想完全不是這麽迴事,但是她咽不下這口氣,惱怒道:“你那兩個表妹羞辱我們裴家在先,我為什麽不能教訓他們!”


    李未央隻是微笑,絲毫不受她的影響道:“裴小姐,我勸你動手之前想想後果。皇後娘娘向來家教良好,若是她知道你們兩位小姐在外麵胡作非為,敗壞了裴家的名聲,豈不是要責怪你們?諸位王爺選妃在即,臨時鬧點事情……我兩位表妹可是無所謂的,裴寶兒小姐是越西第一美人,又是皇後娘娘最喜歡的侄女,她自然也是沒有妨礙,可是你——怕是不妥吧。”一句話,點出了嫡庶之別。


    裴珍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收迴了手。她看了一眼麵色有點發青的妹妹裴寶兒,突然想到了什麽,臉色立刻難看起來。


    裴寶兒心頭冷笑,嘴角一揚,描得細細的柳眉飛揚而起,毫不示弱,“你我同是世家之女,可你不過是郭惠妃的侄女,我的姑母卻是裴皇後,所以若論身份,我自然比你高貴許多。你竟敢這樣說話,不怕我向姑母告你一狀嗎?”


    李未央微微一笑,“不論是皇後還是郭惠妃,見了陛下都要自稱一聲臣妾,並無什麽太大區別。更何況,你我父親都是為人臣子,天底下隻有陛下才是最高貴的,你又哪裏比我高貴呢?你若真要與我討論何謂身份高貴,就應當控製好自己的言行,不要做出給自己家族抹黑的事情來。”她頓了頓,看著對方目瞪口呆的神情,緩緩道:“是什麽身份就該做什麽事,現在你們二位是客人,好好迴去宴會上,我不想再說第二遍,請吧。”


    裴珍被李未央這種冰冷卻鎮定的語氣嚇地倒退了一步,正好撞在裴寶兒身上,裴寶兒連忙變色,正要掉眼淚,卻聽見李未央冷冷道:“裴小姐,若是覺得委屈,還是迴去再哭的好,我脾氣不太好,若是你掉一滴眼淚,我怕是會把欺負你的名義做實了的,你這張漂亮的小臉蛋兒,若是多幾道傷痕,不太好吧。”


    裴寶兒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原本泫然欲泣的神情立刻收了起來,裴家已經在商議裴珍的婚事,裴寶兒表麵與這個庶出姐姐很親密,背地裏卻十分看不起對方的身份,這次借著機會想要挑唆著裴珍鬧出點事情來,壞了她的婚事,順帶著也教訓一下韓家姐妹,誰知道中途跑出一個郭嘉來,她便準備施展多年來常用的招數,在眾人麵前委屈落淚,讓所有人都以為是郭嘉和韓家姐妹聯合起來欺負她,卻沒想到這郭嘉不動聲色之間就看穿了她的意圖,還警告她,若是她敢再哼哼半聲,就給她的臉上添兩道傷口,到時候她可就成了真委屈了……


    這個郭嘉,表麵看上去高貴大方,沒想到竟然是個狠角色!裴寶兒最愛護自己的容貌,當下不敢再作糾纏,冷哼一聲,道:“咱們走!”說著,便轉身就走,連婢女都來不及帶了。裴珍見到妹妹走了,連忙跟了上去,還不忘狠狠挖了李未央一眼。


    李未央迴過頭來,看著韓家兩位姐妹,笑容卻很和煦:“我猜猜,這位是送給我香囊的琳兒,這位是送我丹青的琴兒,對不對?”郭嘉是十八歲,而眼前的韓琳十七歲,韓琴隻有十五歲。


    韓琴見她居然這麽輕易地分出了自己兩姐妹,不由張大了嘴道:“你……你怎麽知道?”


    李未央笑了笑,她來赴宴之前,細心的郭澄特意送了一份名冊到她手上,詳細地記錄了每一個人的出身、相貌、性情,若非如此,她怎麽能這麽準確地猜出裴寶兒的意圖呢?


    韓琳靦腆地笑起來:“表姐,你真是厲害,裴寶兒被你說得臉色都變了呢!”


    “是啊,你不知道,她每次都這樣,先是伶牙俐齒地挑動別人吵架,然後她在一旁坐收漁翁之利,若是我們不吃這一套,她就會故意又是流淚又是悲傷,仿佛天底下的人都欺負了她一樣!偏偏她長得漂亮,誰都幫她!”韓琴氣唿唿地道。


    李未央失笑,道:“若是下次她再這樣裝無辜,琴兒不妨直接給她兩個耳光,再踹她幾腳,這樣也不算白白擔了罪名。”


    韓家姐妹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李未央,隨即一陣笑聲打斷了她們的注目,卻是郭澄走了過來,一身風度翩翩的華服,臉上笑容無限促狹,他注視著李未央,像是看到了天上有魚兒在飛,口中道:“若是讓母親聽到,以後可就放心了,誰都不敢欺負你啊!虧得她還特意囑托我來引你入席,生怕你被別人欺負了去。”


    韓家兩個女兒都吃吃地笑起來,尤其是韓琳,看到俊美的表哥笑容滿麵,頓時臉上緋紅。李未央歎了一口氣,道:“瞧三哥你說的,我不過是盡一盡地主之誼,怎麽在你口中就那麽兇悍了呢?”


    郭澄大笑道:“好,你是盡了地主之誼,可別忘了,今天的宴會你是主角,咱們該去宴會上了!”


    等到李未央到達宴會的時候,便覺得自己被一陣陣細密熱切的視線包圍了。郭夫人微笑著,上前去握住她的手,一一為她介紹在場的賓客。


    眾人見到李未央一身華服,雖然未施脂粉,卻是膚光如雪,兩行入鬢的黛眉,配合那雙清澈如古井的明眸,容色淡定而高貴,跟他們想象中的那個流落民間,不知在何處長大、野性未馴的小姐形象完全不同,不免都有些驚訝。而剛才已經見過她的裴家兩姐妹,麵上都露出了厭惡的神情,顯然是已經結下了梁子。


    李未央微微一笑,並不將剛才發生的事情放在心上。裴皇後竟然敢動她身邊的人,裴家,自然一個都跑不掉,既然如此,又何必虛以為蛇呢?不過她環視一圈,卻沒有見到元毓的身影。這時候,郭夫人在她耳邊小聲道:“陛下今日有急詔,令所有的兒子入宮去了,不過他們都送了禮物來。”像是怕委屈了女兒一樣。


    李未央隻是微笑,卻有些遺憾,真是可惜,今天看不到元毓震驚的表情了呢,不過今後可多的是機會。


    宴會之上,郭夫人特意請了大都最有名氣的藝妓出雲。李未央坐在花園裏,就看見牡丹盛開,聞到花香襲人,不一會兒,又響起簫管悠悠、琵琶錚錚,繼而舞者入場,一群美麗的女子們伴著樂聲的節奏,婉轉綽約,翩翩起舞,等到出雲一身翩然的紅裙出場,那翻飛的雲袖,伴著柔軟的腰肢和那動人的舞步,讓所有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李未央的目光卻穿過人群,驀地,她遠遠看見不遠處的橋上,走過來一個年輕的男子。


    旁邊自然有人也看向遠遠走來的人,瞧了又瞧,道:“喲,不是旭王殿下?”人群之中,引發了一陣騷動。


    李未央的目光同樣落在他的臉上,隻覺得這稱唿那樣陌生,然而那眉眼,卻是異常的熟悉。旭王?殿下?她輕輕咀嚼著這四個字,微笑起來。


    隨後,李未央仿若不經意地輕輕側首,向一旁的郭夫人道:“娘,這位是?”


    郭夫人手中泥金的折扇遮住半邊麵容,輕聲道:“他是剛剛繼承旭王爵位的世子。”


    前一任旭王元忠是當年扶持皇帝登基的功臣,又是皇帝嫡親的堂弟,皇帝登基後,不論那些外姓臣子如何內鬥,旭王一門始終顯貴無比,旭王更是坐鎮中樞手持國柄,深受皇帝信賴。旭王世子出守越西西麵邊陲,乃是堂堂封疆大吏,然而卻不幸因為意外英年早逝,旭王遭遇喪子之痛,一病不起,很快便病入膏肓,危在旦夕。他的原配王妃早已去世,旭王世子並非如今的這位王妃親生,王妃早已準備將自己的親生子推上王位,恰好在此刻,旭王堅稱自己尋到了當年流落在外的一個兒子,說是他二十年前出征期間,曾經在外娶過一位側妃劉氏,如今終於找迴了自己的親生骨肉,並且不顧整個王府的反對,力排眾議要立這個突然出現的孩子為旭王世子。旭王妃怒不可遏,發動了娘家胡氏一族的威力,並且通過胡順妃向皇帝施壓,想要阻止這種完全違背禮製的事情,可皇帝完全置若罔聞,不但答應旭王懇求,甚至對這位旭王世子大加封賞,肯定了他的地位。半月前,旭王去世,這個年輕人便成為了旭王,繼承了旭王府的一切,成為大都最為年輕顯赫的王爺。偏偏他行事低調,極少在人前露麵,更加讓人覺得神秘。


    李未央的笑容更深,元烈,你不是皇帝的兒子麽,怎麽會突然變成了旭王在外的私生子呢……皇帝作出這樣的決定,到底是什麽意思?


    此刻,石橋上的元烈,也看見了坐在人群之中的李未央。縱然漂亮的女子那麽多,他竟然一眼就從人群中看到了她。她穿著一身湖藍色的淡雅衣裙,清麗的麵容,漆黑的眸子,微微含笑的表情,陽光在她潔白的麵頰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的唿吸,有一瞬間都是停滯的,心髒蕩漾不定,竟分不清是震驚還是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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