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盡頭有一座孤墳,墓碑上麵隻有一副小姑娘的刻像,除此之外空無一字。


    一隻骨節分明,光潔如玉的手輕輕覆上了墓碑背後的一處,微微一按,右側腳下的青石板上便顯現了一個入口。


    誰也沒想到,世人遍尋不到的無邪宮,竟然修建在了地下,是一座地宮。


    隱在鬥篷裏的男人緩步順著台階而下,待他身影消失,青石板又緩緩複原成原本的樣子。


    無邪宮的這條入口隻有思無邪特意為自己修建的,甬道長而窄,最多隻能同時容納兩個人通過。


    兩側石壁上每十步鑲嵌一顆半個手掌大的夜明珠,純淨柔和的光暈照著狹窄泛潮的甬道。


    走了大約五十丈,之後的景象便漸漸開闊起來,少了份壓抑的氣息。


    他走到一處門前,將自己的左手覆了上去,石門便緩緩開了。


    進了這道門,才真正到達了無邪宮。


    殿門守衛看見來人立刻躬身,“宮主!”


    “嗯。”


    思無邪踏進殿門,一道黑影飄然而至,嗓音帶著些許嘶啞,“宮主。”


    “義父呢。”


    “主上在寢殿等您。”


    “知道了。”


    黑影微微頷首,便恭敬的退在一邊。


    思無邪推門而進的時候,聞到了一股藥味。


    “義父,您生病了?”


    床榻上倚靠在床頭的人咳了幾聲,擺了擺手,“這兩天受了點寒風,不礙事。”


    男人的左臉上有一道疤,眼角鼻側的溝壑顯露了幾分老態,眼睛也不似十年前他第一次見他時的清明。


    思無邪上前給他蓋了蓋被子,坐到了床前的凳子上。


    男人揮退了寢殿的其餘人,稍顯渾濁的眼睛看向他麵前的男子。


    “如何了?”


    思無邪微垂了眼瞼,隨後點點頭,“他對我十分愧疚。”


    男人欣慰一笑,咳嗽幾聲之後讚賞道,“做得好。”


    他上前給男人順著後背,猶豫了幾瞬,還是說了出口,“義父,我們如今這樣不好嗎?為何還要去他們扯上關係?”


    自從義父告知了他的身世,他便有意無意的開始關注夜重華的消息,其中有三次印象最為深刻。


    第一次,是他十三歲時初上戰場,打敗了西戎,救了那一村子的敗類。


    第二次,是東籬百姓將他奉之為戰神。


    第三次,是他和夜擎蒼出現在了紅袖閣。


    原本那一次,他想親手殺了夜擎蒼的,卻碰到那個膽大包天的丫頭冒用他的名頭斂財。


    想著先解決了她再去殺了夜擎蒼也不遲,卻沒想到中了她的招。


    等他迴來之後,等著他的是大發雷霆的義父,義父對於他私自行動的做法十分生氣,便將他關在了無邪宮裏,不讓他外出一步。


    連夜重華大婚他也不知道。


    大半年的時間,義父都沒放他出去。憑著他如今的武功,逃出去易如反掌,但是他不想再違背義父了。


    終於等到義父鬆口,他說時機差不多了,讓他去給夜無憂送東西。


    那時他才知道,夜無憂成了夜重華的王妃。


    原本,她那雙眼睛,他倒是挺喜歡的。


    隻可惜。


    見到夜重華之後,他輕而易舉得到了他的愧疚。


    看著他發白的臉色,他突然就覺得沒甚意思。


    就算身體裏流著一樣的血,夜重華對他來說卻更像一個陌生人。


    一個讓他內心曾經極度不平衡的陌生人。


    世人皆知夜重華,卻不知道還有一個在暗處角落的他。


    所以他創建了無邪宮,行事不算張揚但也決不低調,行蹤神秘又詭異,一時間他的名聲在武林中大噪,在他打贏了瀛洲國來的那個武士之後,風頭盛極達頂峰,足以與夜重華比肩。


    得不到的時候心癢,得到了便覺的沒意思,大抵這些並不是他自己想要的,於是便徹底銷聲匿跡了。


    就如當年一般,夜重華的愧疚讓他覺得沒甚意思。


    男人眼底閃過一抹暗色,他抓住他的手,恨鐵不成鋼得道,“傻孩子,屬於別人的東西我們不去搶,可是原本是自己的東西卻是一定要奪迴來的!”


    “你所遭遇的一切,別忘了都是誰造成的,你這麽多年付出的血與汗,難道都不要了嗎?”


    “明明是一母同胞,身份遭遇卻是天壤之別,夜重華現如今所擁有享受的一切,你該擁有,他即將得到的一切,你也該擁有,這是他欠你的。”


    男人越說越激動,又忍不住咳起來,比前兩次都劇烈。


    思無邪給了順了順氣,又給他倒了杯水,眸中少了麵對夜重華時的冷淡和漠然,全都是關切,“義父您別激動,我都聽您的!”


    聽他這樣說,男人的臉色才漸漸緩和。


    他放輕了聲音,語重心長道,“無邪,不是義父逼迫你,你看看我如今的身子,不知道哪一天就離開你了,若是不能親眼看到你坐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子,義父哪裏能放心,你能明白義父的苦心嗎?”


    義父救他、養他、教他,所有的心血都花在了他一個人身上。


    義父的苦心,他當然明白。


    “無邪明白。”


    “好,好,好。”男人拍了拍他的手,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世間真心疼他的人隻有義父一個,他是他唯一的親人。


    所以凡是義父所期望的,他都不會讓義父失望。


    翼王府陰暗潮濕的地牢中,一個縮成一團的身子上鞭痕遍布,頭發雜亂如雜草。


    鎖鏈的響動,讓地上的人有了一絲反應。


    他睜著遍布紅血絲的眼睛看去,身子瑟縮了一下。“翼、翼王殿下饒命啊!”


    他趴伏在地上,隻見一雙穿著青緞雲紋靴的腳,在他麵前站定。


    這雙鞋的一絲一線,都透著貴氣。


    地牢中難聞的氣味讓夜天翼皺了皺眉,“顧大人,昨晚上睡得好麽。”


    顧向榮涕淚橫流,昨天突然一幫人闖進他家,將他帶到這兒,二話不說就是一頓暴揍加鞭打。


    昨晚上一宿根本疼得睡不著覺。


    “翼王殿下,不知道下官所犯何事啊?”


    夜天翼狹長的眼睛眯起,聲音冷沉,“欺瞞本王,罪該萬死!”


    顧向榮連忙大唿冤枉,猛然直起身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殿下這話從何說起啊?下官萬萬不敢欺瞞殿下的!”


    他揪起他的領口,目光冷寒,像是在看一個死人,“那你說,九娘去哪了?!”


    “她、她嫁去騮城了,殿下半月前派人來問,下官如實相告了啊。”


    “可是本王找了半個月,連她的影子都沒找到。”他輕拍著顧向榮的臉,“膽子不小,連本王的人都敢動!”


    “殿、殿下,下官不知情啊!下官將九娘嫁出去之前,特意讓她去問過您了啊,是她迴來說殿下不要她,下官這才給她定了一戶人家的……”


    若是讓他知道夜天翼對他女兒存了這份心思,他早就將女兒雙手奉上了。


    顧向榮這樣的人,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能換取榮華富貴的機會的,如此想來,真的是九娘想離開他。


    夜天翼鬆了手,無力的閉了閉眼。


    九娘,我說過,誰都可以背叛我,隻有你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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