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在下雨,不見得比北京暖和,空氣潮濕陰冷。諸航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家錦江之星住下,洗了個熱水澡,然後埋頭大睡。醒了之後,發覺已經是午飯時分。出去吃東西,一眼看到一麵大大的湖泊,湖中有船,有袖珍的小島,不用問了,這就是玄武湖。


    雨已經停了,她買了張南京地圖,抓緊時間去了趟中山陵,沒有爬到最上麵,在中間就折迴,然後匆匆去雨花台、美齡宮、夫子廟、秦淮河轉了一圈,晚上十點多才喘兮兮迴到賓館。


    火車是隔天早晨十點的,她起了個早逛玄武湖。遊湖坐船,那種六人的,十五元一張,不算貴。


    湖麵上有點小風,吹在身上涼嗖嗖的。一艘大的遊船劈波斬浪迎麵駛來,她坐的小船被波浪推開幾米。


    同船的遊客說那樣的船隻隻提供給貴賓,裏麵肯定有重量極人物。


    她腹誹著,不平地瞪過去一眼。


    “小諸?”遊船的甲板上,一個中年男人愣住了。


    她把臉轉向一邊,假裝看湖心的波紋。什麽也沒聽見,什麽也沒看見,好不!世界是大是小,和她沒關係。


    “那人是不是叫你?”其他五位遊客是一塊來的,沒人姓朱(諸),船老大說他姓楊。湖中心又隻有他們這隻船。


    “我不認識。”她沮喪地又想抓頭。


    大船很快就駛遠了,她這才放寬心情吹風遊湖。


    他們買的是一個小時的鍾點,船老大盯著時間呢,轉了一圈,就往迴開。


    碼頭上,早有人在等候著,笑吟吟地遞上手機,“紹華和你說幾句話。”


    仁慈的上帝,這就是所謂的天網恢恢麽?


    要不是後麵是湖,真想掉頭走開。她恨恨地接過手機,擠出一絲假笑:“謝謝小姑夫。”


    晏南飛默契地擠擠眼,“不要謝,這隻是巧合,是不是?”


    首長的聲音很平靜,“南京冷不冷?”


    “不冷。”頭皮發麻,不辭而別是不道德的。


    “帶充電器了嗎?你看下,你的手機沒電了。”


    她汗顏,低頭認錯,“那……那個我換了手機卡。”他找過她?不都講清楚了,唉,難道是她的意思表達不夠直白?


    “方便告訴我號碼嗎?”


    她無膽拒絕,老老實實報出十一個數字。


    “帆帆昨夜吐奶,鬧到淩晨才睡。我似乎有點感冒,該和他隔離個幾天。這個周日,我要去蘭州軍區出差幾天。”


    她默然。


    “諸航?”


    “在呢,在呢!”


    “那個賺錢的工作合同給你了嗎?”


    “還沒有。”


    “過來時,我找律師幫你看看。然後我和你一塊去簽合同。”


    人多力量大?


    “嗬,你挺忙的。”碼頭上,遊人越來越多,晏南飛還在一邊等著,她想收線了。


    “這個時間我抽得出來。好了,和小姑夫去吃點東西,晚上見。”


    “不見的,我……迴姐姐家。”聲音輕得仿佛風一吹就掠過了。


    “住幾日?”


    “沒有幾日。”


    “嗯,那好好陪你姐姐,我給你打電話。”他先說了再見。


    接著,她的手機“咚”地一聲,有短信發過來,“諸航,我是卓紹華。”他知道她記不住他的號,預先知會一聲。


    他們之間,因為小帆帆,兩根平行線生生打了個結。在前天,她提著包走出軍區大院時,她以為那個結,她已解開。現在,他重新又把那個結係上了。


    她真是猜測不了他的用意。她能猜測的是,從現在起,她的行動被掌控了。


    晏南飛三天前來南京主持個會議,今天會議結束,主辦方安排參會人員遊覽市區風景,第一站就是玄武湖。他在南京讀過四年書,南京的角角落落早踏遍了,沒什麽興趣故地重遊,卻推卻不了負責安排的黎珍的盛情相邀。


    黎珍是他的大學同學,十多年不見。


    他把諸航介紹給大家,一說是內侄媳婦,所有的人都麵麵相覷,迅速噤聲。晏南飛大舅卓明是誰,全中國沒幾個人不知道。內侄卓紹華,為人低調,卻掩不住光芒四射。


    黎珍反應最快,忙熱情邀請諸航一同隨組遊玩。


    “我十點二十的火車。”諸航婉言謝絕。


    “那我們現在去吃個午飯。”黎珍隨機應變。


    九點半就吃午飯,太誇張了。諸航啞口。


    晏南飛笑笑,代諸航道了謝,請黎珍幫他也買張十點二十的火車票,他陪諸航一同迴北京。


    然後,他把黎珍一行打發走了,問諸航想吃什麽,諸航隨手一指:“肯德基吧。”


    泄憤地點了大號的漢堡、大份的薯條、大杯可樂、大碗芙蓉湯,眼角一揚,側過半個身子。和長輩一起,當然沒有晚輩付款的道理。


    晏南飛笑容可掬地問道:“要不要再來份聖代?”


    “好啊,我要草莓的。”不吃白不吃。


    晏南飛掏出票夾付款,讓她找張桌子坐下,他等食物全了,再過去。寵溺的語氣完完全全當她是一小孩兒,想撒個潑都沒理由。


    諸航悶悶地坐下,啃噬著指甲。


    “沒吃早飯?”晏南飛瞧著諸航鼓起的雙頰,直咧嘴。


    諸航眼都沒抬,“喔。”


    “原來真有產後抑鬱症一說。”晏南飛招手,請服務生給他倒杯水。


    諸航一口嗆住,咳得臉像熟透的小辣椒。“產後抑鬱症?”


    “不是嗎?不然怎麽會一聲不吭地跑來南京,紹華惹你生氣了?”這孩子白皙的肌膚因為咳嗽而覆上粉紅色,顯得特別清新漂亮。


    “我不是離家出走。”


    “嗯,你是來走親訪友,遊山玩水。”晏南飛責備地瞪她一眼,“你現在是媽媽了,不比從前,不能這樣任性。你想過紹華會擔心你嗎?”


    沒有心情再吃東西了,抽出紙巾擦了擦手,歎息道:“小姑夫,我講過了我真不是任性……”


    “那你是有計劃有預謀的?我給紹華打電話問起你,他都接不上話。”


    “他本來就不是個多話的人。”她嘀咕。


    黎珍很快就送來了晏南飛的火車票,還有兩大袋南京特產,什麽板鴨之類的,體積很大。


    他們作為貴賓,走的是專用通道,車上有他們兩人的專用包廂。黎珍與晏南飛握手道別,保養不錯的豐腴麵容浮出淡淡的暈紅,下車時,眼中水光瀲灩。


    諸航脫口問道:“她是你大學時的紅顏知已?”


    天陰灰灰的,車廂裏開了燈,燈光照在晏南飛的肩上,一側處在背光中,輪廓清晰,另一側被燈光照亮,他的表情有點模糊,有點像跌入了時間之河。


    “我說對了?”諸航彎彎嘴角,不指望晏南飛認真迴答。


    沒想到他接話了,淺淺一笑,些許落莫與感慨。“我和黎珍隻是同學,但我確實在那個年紀喜歡過一個人。”


    諸航興奮了,長輩們對於戀情通常都非常隱諱,聊起,大部分是平淡無奇,有些卻蕩氣迴腸。


    “少男少女的喜歡不需要彼此了解,是一見鍾情式的,長大後也會有一見鍾情,但那是飽經世事滄桑、深知人間冷暖後的一見,鍾情是在一瞥後深思熟慮的理性結果,而年少時的一見鍾情,則完全是理想的、感性的、毫無自我保護的。”


    “好深奧,你的意思是你有過兩次一見鍾情?”


    晏南飛苦笑,“可能是吧。”


    諸航直眨眼,車開動了都不知。


    “二十二歲時喜歡一個小女生,一腔熱情,不聞不問,頭腦發熱,許下這樣那樣的誓言,後來冷靜下來,才發現自己沒有這樣的能力,也沒有那份走到白頭的自信。年輕時,人總是擅變的。有了閱曆,有了挫折,整個人慢慢沉澱下來,這時的戀情才是真正的戀情,我可以自豪地告訴她,我能給她幸福。男人過了三十五歲,才知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諸航有些不理解,“你的意思是三十五歲前男人講的話都不能相信?”


    “哈,”晏南飛大笑,“我隻是指我,你別聯想到紹華。”


    “你很幼稚?”


    “曾經是。”


    “替你的初戀女友感到同情,但願她不太深愛你,不然,她會覺得受到傷害。”她一直都覺得“愛”是一個凝重的詞,一旦出口,便如千斤重,別拿幼稚當借口。


    “你很幸運,愛的人是紹華,他非常有擔當。”晏南飛語重心長。


    “啊,過江啦!”她站起來,趴在窗邊看下麵滔滔的江水。江中有幾艘大型的貨船鳴著笛駛過,遠處一大片蘆葦叢在風中飄蕩。


    姐姐說過,南京是六朝古都,又有江南秀麗的山水,又有曆史的滄桑斑痕。與北京相比,它更多一份雅致與細膩。可惜她來去匆匆,沒有領會得到。


    她問過姐姐為什麽不留在南京工作?當時,姐姐是可以留校任教的。


    姐姐說,她想換個環境而已。


    她睡了一會,醒來,晏南飛不在包廂。迴來時,他身上有淡淡的煙味。


    “你抽煙,小姑姑有沒有意見?”她笑問。


    “不要太過,是可以接受的。她畫畫時,偶爾也會抽幾支。她最愛的事,是畫完畫之後,暢飲一杯法國紅酒。”


    “你們生活非常愜意。”


    “還行!”晏南飛的笑是伉儷情深的幸福滿足。


    列車在石家莊站停靠時,諸航焦躁地揉揉頭發,嗬嗬笑道:“小姑夫,一會我們到站就兵分兩路啊,這一路謝謝你的照顧,我們後會有期。”


    “你另有什麽計劃?”晏南飛不太讚成地看著她。


    “沒有,我的終點站就是北京站,隻是我需要去辦點事,我和首長有匯報,他同意的。”


    “那件事我不能知道?”


    “每個人都有隱私的,是不是?”


    晏南飛沉吟了下,“好吧。”


    車到北京站後,晏南飛等著諸航離開了十分鍾,才起身下車。不遠不近,正好可以將她的身影罩在視線內。


    月台上人很多,一個身著灰色大衣、頭發整齊地盤起的女子踮著腳四下張望,諸航叫了聲,歡快如孩童般地向女子跑去。


    女子的麵容與諸航有幾份相似,但她因為年紀的緣由,多了幾份知性、翩然的氣質,眉目間淡淡的風韻如畫。


    她疼惜地將諸航摟住,接過包,不住地上下打量


    晏南飛微笑來不及展開,突地凝在了嘴角,連驚愕都來不及掩去,就那麽與女子的視線撞上。


    “姐,你怎麽了?”諸航發覺姐姐的臉猛然間蒼白如雪,眼神慌亂不安,握著她的手一片冰涼。


    “沒……沒什麽。我們走吧,梓然還在學校等著呢!”諸盈閉了閉眼,咽下翻湧的痛楚,拖著諸航,僵硬地離開。


    諸航悄悄迴了下頭,想和晏南飛揮下手。


    他卻像是被什麽驚著了,目光筆直,一臉不敢置信的呆滯。


    諸盈的家在一幢紫紅色的四層樓裏,老式的公寓,以前住的是拿政府補貼的工程師們。後來,他們都換了新房,這兒就另行分配,駱佳良及時搶了一套,恰好趕上和諸盈結婚。


    在北京能有自己的房,對於工薪階層來講,是件了不起的事,雖然它小得完全可以叫巢。


    進走廊,往左拐第一家,就到了。


    一樓,卻帶了個小院,種著幾株一人高的柔順的植物。


    駱佳良的摩托車就擱在院角,諸航多看了幾眼。車保護得極好,上麵還遮著塊擋雨布,兩隻頭盔擱在擋泥板上。一隻是黑的,一隻是紅的。那天的妙齡女子戴的就是那隻紅的。


    諸航悄悄瞄了下諸盈。


    諸盈低頭開門,鑰匙怎麽也對不上鎖眼,她氣急地用腳踢了下門。


    駱梓然愕然地看著媽媽,又斜了眼諸航。


    他在和諸航生氣,到現在都沒叫一聲小姨。


    這人隻比他大十二歲,充什麽老呀,哼,和他搶東西吃、搶電腦玩。有次爸媽都出差,委托她去開家長會。她把手背在後麵,問老師,我家梓然在學校乖嗎?如果不乖,就給我打,別手軟,不打不成才。


    他真想裝著不認識這人。


    最最讓人討厭的是,這人說話不算話。講好十歲生日,她陪他一天,給他買一套幾米的畫冊,結果,她跑南京去了,足足一年。


    門開了。


    門內,駱佳良腰裏紮著圍裙,甩著手裏的水。身後的廚房裏熱氣彌漫,菜香飯香交雜著飄了過來。


    “航航到了呀!”他的臉龐很大,眼睛很小,笑起來眉眼全擠在一塊。


    “姐夫好!”諸航叫了聲,把手中提的一個禮品袋遞過去,那是晏南飛硬塞給她的。


    “在外那麽辛苦,幹嗎亂花錢?姐夫家都有的。”駱佳良嗔怪著,“我家航航咋這麽瘦呢?”


    “這是骨感美。”諸航不自然地摸摸臉。


    “美這個詞和你無關,請別亂用。”駱梓然板著個小臉,換鞋,進屋。


    “怎麽這樣和小姨講話?”駱佳良瞪了梓然一眼,給諸航遞上拖鞋,“盈盈,你是先洗澡還是先吃飯?”他溫柔地轉向妻子。


    諸盈混亂地看著他,那神情像看著個陌生人。


    “姐有點不舒服。”諸航小聲道。


    駱佳良皺起眉,進廚房關了爐火,“那快進屋躺著去。銀行工作壓力太大,神經整天緊繃著。”他去攬諸盈的腰。


    諸盈突地一縮,“不用管我,你把航航和梓然照應好。”


    “知道,他們重要,你也重要。”駱佳良笑眯眯地,先去擰開臥室的燈,鋪好床,把睡衣遞到諸盈手上,“你上床,別忙睡,我燉了排骨竹筍湯,給你盛點。”


    “我沒有胃口,你出去吧。吃好檢查梓然的作業,讓航航進來和我睡。”


    駱佳良歎了口氣,“其實你不用這樣拚,獎金少拿一點沒關係,我會賺迴來。航航出國的學費不是有了嗎,房子,咱們等這兒拆遷,不急,反正梓然還小。”


    “兩個孩子都在外麵,你別說些有的沒的。”諸盈躺平,閉上眼睛。


    駱佳良嗬嗬笑著,轉身出去。


    外麵兩人,也不用筷子,已趴在桌上用手捏了起來,像比賽似的,嘴巴塞得鼓鼓的。


    駱佳良一人一巴掌,把兩人推了去洗手間洗手。


    “姐夫,你最近工作怎樣?”吃了大半飽,諸航才有空抬起頭。


    駱佳良在給兩人剝蝦,一口菜都沒顧上吃。“姐夫還是老樣子,開不完的會,出席這樣那樣的宴請,安排好職工的勞保與福利,有人生病了去看望,領導出差得訂票……嗬嗬,我就是一單位的管家,沒啥成就卻忙得像個陀螺。”


    “姐夫謙虛了呀,你這工作可是很討人歡喜的,有沒有小mm暗戀你?”諸航鬼鬼地擠擠眼。


    駱佳良嘿嘿地指指自己,“我這樣子暗戀別人還差不多,誰暗戀我,眼睛有毛病。”


    “那姐夫暗戀上誰了?”


    “你沒問題吧?”駱梓然冷冷地插了進來。


    “咋講?”諸航好謙虛。


    “爸爸有媽媽了,需要暗戀嗎?”駱梓然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非常輕蔑。


    “難講,愛情如同發神經,搞不清什麽時候會發作。”


    “我爸爸又不是某人,他很正常。”


    “某人是誰?”諸航獰笑著問。


    “我這輩子不管是暗戀還是明戀,都給了盈盈。嗬嗬,我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駱佳良把蝦沾上醬汁,一人嘴巴裏塞一隻,成功堵住兩人的嘴。


    諸航嚼著鮮美的蝦肉,她從駱佳良憨笑的麵容上,真找不出說謊的痕跡。


    飯後,駱佳良就催她洗澡進臥室去陪諸盈。她想裝模作樣偷看下梓然的作業本,被梓然用生命威脅,她摸摸鼻子,沒進梓然的小屋。


    頂著一頭濕發,小心翼翼推開臥室的門,發現諸盈沒有睡,眼睛瞪著天花板,在發呆。


    她走近,在床邊坐下,用大毛巾擦拭著頭發。


    諸盈幽幽地把目光轉向她,直勾勾地盯著。


    “姐?”諸航訝異地喚道,姐姐的眼神很怪異。


    “航航長得真快,我還記得你剛會走路,抱著我的兩條腿,跟我要糖糖吃。”諸盈眼中一柔,坐起,接過毛巾,輕柔地替諸航擦拭。“好像還是昨天的事。”


    諸航不好意思地笑,“我小時黏姐姐呀,你放完假迴校,我都會哭著追上半裏路,要媽媽哄很久才作罷。”


    “媽媽講你夢裏都在喊姐姐。”諸盈手僵在半空中,眼中慢慢地浮出一團熱氣。


    “同學都羨慕我呢,她們是獨生子女,我比她們多一個又漂亮又溫柔的姐姐。”諸航撒嬌地依進諸盈的懷裏。


    “調皮!”諸盈寵溺地捏了下她的鼻子,“航航,乖,努力把雅思考試過了,早點出國,能有機會留在國外就留吧!”


    “不要,爸媽年紀大了,我要照顧他們。”


    “我會照顧的。”


    “這也是我的義務,何況我會想姐姐、梓然還有姐夫。”


    諸盈輕輕歎了口氣,“如果姐姐不想你留在國內呢?”


    “為什麽?”諸航愣住。


    “你不聽姐姐的話?”


    “不是……”


    “別問了。來,躺下,讓姐姐抱著。姐姐有點冷。”


    諸航眨眨眼,聽話地鑽進被窩中。諸盈熄了燈,溫柔地伸過手臂,將她攬進懷中。


    她有點害臊,真的,已經有很久很久沒這樣被人抱過了。


    今夜的姐姐仿佛特別柔弱。與其說是姐姐抱她,不如說她是姐姐的一個支點,抽開,姐姐就站立不住。


    姐姐的懷抱很軟,有股暖暖的香氣,她沒抵擋多久,就睡著了。


    半夜裏,被一聲尖叫嚇醒。


    諸盈不知做了什麽惡夢,眉頭痛苦地蹙著,淚水從緊閉的雙眼中沽沽流下,身子哆嗦個不停。


    她大聲叫著姐姐。


    諸盈睜開眼,一把抱緊她。


    “姐,沒事了,那隻是個夢。”


    諸盈上下牙打著戰,“航航,航航……”


    “我在的,姐姐!”她輕拍著姐姐的後背,喃喃低哄。


    諸盈到天明,再沒敢合眼。


    諸航睡到自然醒,起床時,屋裏隻有她一人,梓然上學去,姐姐和姐夫都上班了。她的早餐和午餐,駱佳良用不同的便當盒裝著。諸盈留了個條,讓她去雅思報名處看看考試時間。


    諸航是準備出門的,她要和莫小艾見個麵,還要去大雜院把自己的行李給取過來。


    莫小艾早晨有課,兩人約好下午在必勝客見。她帶了身份證,先去了雅思考試報名處。


    報好名,就坐車去大雜院。


    她想好,行李先寄存在莫小艾那裏,等她找到租處再拿走。


    大雜院的門永遠都是一半開著一半掩著,誰進來,那門就吱呀呀地叫著,比門鈴還管用。鄰居們都出去忙活了,院中隻幾個老人在。


    她禮貌地招唿。


    老人們熱情地圍上來,“今天怎麽過來了?”


    “我來看看奶奶們。”


    “寶寶呢?咋沒帶來?”老人們有點小遺憾,“像你還是像他爸爸?聽說是個大胖小子。”


    “聽誰說的?”她怵著。


    “你老公呀!”


    她笑得像哭,“他……什麽時候來過?”


    “大前天,來把房退了,你的東西裝了兩大箱,一個小軍官扛走了。我們問起你,他說在家帶孩子。瞧他多體貼,多會疼人。”


    “是呀,是呀……”很疼,心也疼,頭也疼。


    首長吃錯藥了?一個舊筆記本,幾本書,一床被,要了幹嗎?


    沒有困意。


    卓紹華站起身,走出書房。感冒病毒來勢洶湧,他隻得與小帆帆隔離。才一個多月的小人兒,也會別扭,被唐嫂抱去睡,唔唔呀呀的,極不情願。


    幾個房間的燈都熄了,寂靜讓黑夜顯得更深更沉,天空那麽貼近,密布著晶亮的星星。與星星相應和的,是散落在院角的低矮的路燈。燈光柔弱,徐徐灑了一院。


    燈光裏,他看見有扇門沒關好,是諸航睡過的客房。他傍晚的時候進去過,想把大雜院帶迴來的幾件東西整理下,身體有點發低熱,沒有心情,他站了站,便出來了。


    比較而言,她比他瀟灑。


    “向尊敬的首長匯報:我的任務已圓滿完成。從今日起,我將撤離到後方。敬禮!諸航。”


    這張紙條壓在書房的電腦下方,在留言的未端還真的畫了一隻敬禮的手臂。


    他盯著那紙條,咽一口氣,覺得胸口在膨脹,像困在無窗的車庫裏,有缺氧的感覺。


    手機關機,然後找不著第二個可以聯係到她的人。


    他把紙條揉成了一個團,又慢慢展開。


    他帶了勤務兵去大雜院。


    房東還記得他,忙著問諸航生沒生,生的是小子還是姑娘。他迴答著,眼睛盯著緊鎖的房門。


    從房東的話語中,他確定諸航沒有來過這裏。


    “諸航想拿點東西,我忘了帶鑰匙。”他不動聲色地撒謊。


    “我幫你開門。”房東熱心地打開門,開了燈。


    他沒讓勤務兵進去。


    這個租處他進來過一次,就是個臨時落腳點,一切都以簡便為主。電腦在,書也在。他的心輕輕歎了一聲,緩緩落地。


    原來,他在緊張著、慌亂著。


    他緊張真的失去她所有的消息,他慌亂……


    胸腔嗡嗡轟鳴。


    信手拿了本書翻翻,發現竟然是計算機專業的博士班教程,厚厚的《英漢大詞典》,擱在掌心很沉,雅思考試的各項資料,這兒一摞,那兒一堆。


    佳汐是七月過世的,他知道諸航的存在是八月初。他沒有對諸航提過,在決定和諸航見麵時,他已經暗中觀察了她半個月。


    他找了輛舊車,穿便裝,下午來,晚上走。


    他沒見過那麽勤奮的孕婦,早晨五點,多少人趁著清晨的涼意抓緊睡眠。她一件寬鬆的t恤,大大的中褲,坐在井台邊,一手握著書,一手在注滿井水的盆中嬉戲。


    井台濕漉漉的,院中的月季在晨風裏,抖落夜露,顫顫地綻開花苞,送來一縷縷香氣。


    她小聲地讀一會,便閉下眼,默誦幾分鍾,接著,再繼續。累的時候,她伸個懶腰,低頭拍拍高聳的肚子,說道:“知道了,你很餓,一會就去吃飯。”


    傍晚來時,她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手指在鍵盤上如閃電般按個不停。她專注得連小孩在身後貼紙條,都不知。


    他看了她半個月,相處了兩個月,天天在眼前晃悠的一個人,突然不見,他隻是有些不習慣。


    電腦和書放在一個箱子裏,另找了一個行李箱放衣服。


    她的衣服……還真是不講究。


    佳汐是個生活品味非常精致的人,用的護膚品,化妝台上擺得滿滿的,另外還有兩個抽屜擱著。有一個大大的多屜櫃,專門放她的內衣。裏麵什麽款式、什麽顏色、什麽出名的品牌都有。臥室裏專門為她建了個更衣室,她穿的成衣都掛在裏麵,像個小型的專櫃。


    不知諸航以前是什麽樣,懷孕的她衣服數量不會超過雙數,大部分是寬鬆的運動服。所有的衣服洗淨後,團了團,全塞在一塊。


    大概沒人會想到,他在那個小屋裏,彎著腰,把她所有的衣服拿出來,一件件地重新疊好,再整齊地碼在行李箱中。


    勤務兵看了下手表,首長進屋一個半小時。


    她也許不在意那些衣服,但是書和電腦,對她非常重要,他想她房東會告知他來過,那麽她必然要主動和他聯係。


    猶豫了幾分鍾,他打開她的筆記本。這種行為不算君子,那又怎樣?他想多了解她一點。


    開機沒有密碼,電腦維護得不錯,速度非常快。


    哈,他笑了。


    這隻是個幌子,當你試圖進入她的電腦內部,筆記本死機。再開機,電腦黑屏。看似機器問題,其實這就是她的保護層。


    用最簡單的假像掩藏真正的秘密。


    成立網絡奇兵以來,他對黑客們有了許多了解。


    如果把網絡比作江湖,在這個江湖上,能人俠客層出不窮。


    真正的江湖高手,不是指打遍天下無敵手,而是當別人侵犯時,他可以在彈指之間,將自己保護得固若金湯。


    諸航,他默默重複這個名字。重複一次,便覺韻味無窮。


    書房桌子上的手機嗚嗚地震動了兩下,這時候還有人發短信?


    他是漠視短信這個產物的。總覺得發短信是那些無法當麵表達自己的人才做的事。學生找他諮詢課題,可以發郵件,可以在課堂上發問,如果發短信,他自動忽略。他與同事間的聯係也是,有事講電話,從不用短信來代替。


    “今天是我生日!”


    是成瑋,發錯號了?但他想了想,還是破天荒地迴了庫句:“生日快樂!”


    “一年隻有一個生日,還有兩個小時,我就三十歲了。三十,多麽可怕的數字。你能出來下嗎?”


    他再次懷疑成瑋發錯號碼了。


    “對不起,我要帶帆帆休息。”他特意還署了名字過去。


    “那我去你家,帶上蛋糕和紅酒,你隻要給我準備蠟燭就好了。”


    卓紹華雙眉一斂,號碼估計沒發錯,成瑋要不是喝醉就是夢囈,他把所有的短信刪除,關機。倒了杯溫水,咽下兩粒感冒藥,上床休息。


    明天中午,他坐軍用飛機去蘭州。


    隔天早晨,剛起床,就聽到呂嫂在院中和人講話。


    成功慵懶地傾傾嘴角,拾級上來,“早!”


    “有事?”他有些詫異,七點剛過一點,成功這人可是隻夜貓子。


    成功飛快地朝裏瞟了一眼,“今天我休息,想著上門給你賠個不是,雖然我不知是不是我的不是。”


    “你在繞口令?”


    “你那天在醫院給我臉色看,我挺委屈。”


    他失笑,“你什麽時候這般敏感了?帆帆生病,我有些著急而已。這兩天事又多,今天還要出差,不然早約你了。”


    成功聳聳肩,“好吧!不過我很有誠意,給你帶了瓶酒。”


    “早晨喝什麽酒?讓呂姨給你倒杯茶。”


    “行,酒留著我下次來喝。這酒可不一般,叫特基拉,是用生長十二年以上的龍舌蘭釀造的,在橡木桶裏至少陳放四年,才對外出售。口味十分獨特,國內很少見。昨兒成瑋生日,朋友送她的。我就偷來了。”


    “哦!”他淡淡地應了聲,“你坐會,我洗漱去。”


    成功點頭,瞧著唐嫂抱著帆帆出來,笑吟吟地張開雙臂。


    “小帥哥,讓叔叔抱一個。”


    唐嫂搖頭,“剛起床,一會要大便,不要沾了你衣服。”她這工作是成功幫著介紹的,看到成功,自然十分熱情。


    成功忙把手背在身後,朝後麵看了看,壓低音量,“豬還在睡?”


    “豬?”唐嫂愣了下,才明白過來,“你說夫人啊,沒有,走了有幾天了。”


    “走?去哪?”


    “卓將說夫人出去培訓。”唐嫂咂了下嘴,笑得有幾份神秘。


    “別吊人胃口,有啥說啥。”


    “我和呂姨琢磨著,卓將和夫人之間有點古怪,兩人不同房。月子裏,能理解,可是夫妻間一點甜蜜的樣子都沒有。夫人不給帆帆喂奶,也很少抱帆帆,完全不像個媽媽,也不……像個妻子。”


    成功捏著下巴,細長的眼眸眯成了一條線。“不奇怪,紹華就是這樣內斂的人。別說你,我都沒看過他和誰甜蜜的樣子。”


    唐嫂賠笑,“那是,他是將軍,嚴肅是自然的。”


    成功心中卻好奇得要命,豬出去培訓?沒聽說過她從事什麽重要的工作呀,就是有,按照法律規定,也有四個月的產假。她這麽有奉獻精神?打死他都不信。


    他在四合院呆了大半天,卓紹華坐車去機場,他才離開。卓紹華的言行,與平時無異。他問到豬,卓紹華就挪話題。


    他隻能把疑惑生生咽下,很鬱悶地開車離去。


    休息日,當然要撥半日陪女友。他現在這位女友有點長不大,不喜歡浪漫晚餐,要到必勝客去吃披薩。


    他很能遷就,奉陪。男人,就是要能屈能伸。


    必勝客的門庭有些花哨,他皺皺眉,拿起手機告訴女友,他先到了,讓她不要著急,他會耐心而又溫柔地等著她。


    店裏人不少,一張張青澀的臉,瞧著就是滿腦子風花雪月的大學生。腹誹幾句,目光找尋一個適合情侶幽會的角落,尋到半路,他刷地一揚眉,笑逐顏開。


    那個出外培訓的豬趴在菜單上,對服務生說道:“來個情侶套餐,大比薩,兩杯飲料,水果沙拉,冰淇淋要草莓和香草的,蛋糕……喂,這桌有人了。”


    一道黑影罩住了諸航,她抬起頭叫道。


    “豬,不在家好好帶孩子,跑這和誰幽會?”成功陰陽怪氣地雙臂交插。


    諸航“咚”地跳起來,揪住他的衣襟,拖向最裏端的洗手間,“成流氓,你給我閉嘴。”


    “怎麽,被我說中了?”成功笑得顛倒眾生,眸中卻流露出危險的氣息。


    諸航謹慎地看了看後麵,咬牙切齒道:“別拿你的道德標準來對照別人。我警告你,一會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就當不認識我,不準眼神交會,不準上前套近乎。”


    “你沒聽說過麽,井水不犯河水,河水卻愛弄混井水。我憑什麽聽你的?”成功撥開她的手,大咧咧地攬住諸航的肩,像哥倆好似的。


    “把你的髒手拿開,然後無條件服從指揮。”諸航斜睨著他,可不像開玩笑。


    “我不拿呢?”都已經是流氓了,那就流氓到底。這麽兇悍的氣勢,卻有著一副纖弱的肩,惹得他不禁心生憐惜。


    “真不拿?”諸航狡黠地撇了下嘴,下一秒,突地拽住他的一條手臂,身子一矮,將它反扭朝後。


    “輕點,輕點,你這隻豬還來真的。”成功痛得直叫。


    “嗬嗬,還記得我剛才的話嗎?”


    識時務者為俊傑,成功沮喪地點頭。


    諸航鬆開手,拍拍他的肩,“這才是人民的好醫生,謝謝合作。”


    成功白了她一眼,揉著手腕,“我似乎沒怎麽樣過你,即使你去產檢,我都做到非禮勿視,你憑啥叫我流氓?”


    “流氓也有好壞之分,別太難過,你屬於流氓裏的善良之輩。”諸航鄭重地告誡。


    成功幾乎暈厥,好有說服力的理論。“你不會高看我吧?”


    “不會,我一向看人很準。哦,找你的,女朋友?”


    一個頭上戴著個蝴蝶發卡的女子推門進來,看見他們,委屈地咬緊嘴唇。


    “不是。”成功暗暗咬了下舌,不知自己為什麽要否認。


    “那她幹嗎像看情敵一樣看著我?”


    “你太沒有自知之明了。”成功哼了聲,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你配做情敵嗎”。


    諸航笑笑,並不在意,“我等的人也該到了,你陪你朋友去吧。走的時候不要打招唿。”


    成功狠狠地瞪瞪她,換上迷人的微笑,迎向女友。


    對於一個經常動手術的醫生來講,不管外表如何文弱,談不上是大力士,對付一個兩個人,是沒問題的。剛剛故意讓那隻豬得逞,有遊戲的成份,也有一份好奇。讓她如此緊張兮兮的人是誰呢?


    女友埋怨他沒預先找好位置,現在餐廳人多,隻得和別人拚桌。


    他倒覺得很不錯,這個角度恰好可以看到豬。


    豬等的人來了,不是美男,不是帥哥,是個劉海剪得齊齊的學生妹,小鼻子小眼睛,背個雙肩包,看人怯怯的。但在看到豬時,兩人一起跳了起來,來了一個大大的擁抱。


    “豬,我想你!”


    “小艾,我也好想你!”


    成功掉了一地的雞皮疙瘩。


    “豬,那兒有個男人在看你。”莫小艾有個特長,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別看,那種男人看多了會失身的。”諸航迴道。


    莫小艾八卦了,“你很了解他?”


    “小艾,我剛從南京迴來,哪有機會認識那種人,是不?”


    “對對!”莫小艾點頭。


    服務生走馬燈似的開始送餐送飲料,諸航把兩杯冰淇淋一起端給莫小艾,“都是你愛吃的,今天吃個夠。”


    莫小艾眼波閃動,“豬,你賺錢了?”叉起一塊沙拉中的果肉遞到諸航嘴裏。


    諸航笑笑,“快了,你把畫稿帶來了嗎?”


    莫小艾放下叉子,把桌上的食物往邊上挪挪,從背肩包裏拿出筆記本,“我沒有什麽信心,你看看吧!”


    莫小艾迷漫畫,迷得一塌糊塗,光看已不能解癮,於是,她選修了漫畫設計。諸航設計遊戲裏麵的人物,讓她嚐試畫畫,這也是她的第一次創作。


    諸航也不是行家,看了兩幅,說道:“人物形像有那麽點味道,但不夠豐滿,可能還要加工。你把它拷貝一份給我,我帶去給開發商看看。”


    “如果不能用,也沒關係啦,你和他們講,讓我跟在後麵學習就可以了。”


    “行。”


    兩人收起電腦,刀叉上陣繼續吃東西。


    “豬,你還準備出國嗎?”冰淇淋太冷,莫小艾呲牙咧嘴。


    “新年過了,我就要參加雅思考試。”


    莫小艾歎氣。


    “幹嗎一副怨婦的表情?你有男友了,不會太寂寞。”


    莫小艾臉一紅,埋頭吃披薩。許久,牙一咬,抬起頭,“我前兩天和寧檬通電話,你知道的,她消息最靈通。那個……周師兄元旦過後迴國,房子和工作都找好了。”


    諸航叉子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後向披薩進攻。


    “你說話呀!”莫小艾急了。


    “說什麽?”諸航掩飾地咳嗽一聲。


    “是周師兄,你怎麽可以無動於衷?當時,你為他……頹廢成什麽樣,大三當了幾門課,差點退學。”


    “喂,不是一迴事,好不好?”諸航敲了下盤子,聲音並不大,還是驚動了許多人。


    “別自欺欺人了。你自己看著辦吧,不要他迴來你飛走,然後一隔又是幾年。人心是會變的,世上沒幾個癡男。”莫小艾咕噥。


    諸航哭笑不得,“你怎麽像我姐似的?”


    “我是為你好。”莫小艾急赤白臉。


    “冰淇淋要化了,快吃吧!”


    “你怎麽不吃?”漂亮的女友幽怨地在桌下踢了成功一腳,那兩個學生妹有什麽好看的,眼睛都直了。


    成功收迴視線,打量女友修飾得毫無瑕疵的麵容,嘴角慢慢綻出笑容,“我喜歡看著你吃。”


    “你的眼睛長在後腦勺上?”女友冷冷地問。


    “我看你都是用心在看。”成功不動聲色。


    “那麽,你的眼睛是留給別的女人?”


    成功笑得人畜無害:“親愛的,講這些有助胃口嗎?”


    女友怔怔地看著他。


    “別委屈自己,生氣了,就吼出來,或者摑一個巴掌過來,這樣子含譏帶諷,會內傷的。我是婦產科醫生,可不是內科醫生。”


    “你……”


    “慢慢吃,我先去買單,然後到車上等你。”成功溫柔地摸了下女友鐵青的麵容,站起身來。


    諸航與莫小艾也已結好賬,兩人肩並肩,有說有笑地往外走。


    成功遵守承諾,隻目送她們一程。


    和朋友一起的豬,看似純得像張白紙,為什麽能和紹華做出那麽複雜的事呢?成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莫小艾陪諸航一同去了馳騁公司,老總馬帥親自接待了她們。


    諸航先把莫小艾的畫稿給他看,他隻瞟了一眼,便把筆記本合上了,似笑非笑,“諸小姐,上次我們對你的遊戲,叫啥名的?”他拍拍頭,眉皺著。


    “儷人行。”諸航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很是嚴肅。


    “對,儷人行,我們找了專家看了你的方案,是有那麽點興趣。這個如果立項,就不是一個小工程,而是耗資非常大的項目。要成立一個龐大的團隊,前期的研發、設計、潤色、運行,後期的宣傳,找人代言,有可能就是我們公司明年主要的工作。所以這件事,我們要慎之又慎。”


    “我以為貴公司已經考慮成熟了。”諸航說道,“如果馬總覺得立項有難度,請不要勉強。在網遊領域,美國與日本起步比較早,國內是最近幾年才進入。但是縱觀看來,網遊麵向的人群以男人、學生為主,遊戲類型大部分是智謀、格鬥、撞關、尋寶,唯獨忽視了女性白領這一塊。女性白領,知性而又細膩,既是事業女強人,同樣也是溫柔嫵媚的女子。也許你會講她們沒時間玩遊戲,錯了,那是沒有她們喜歡的遊戲。在她們放鬆下來時,一個令人怦然心動的遊戲,會令她們入迷,因為每個女人心中都有一個無法實現的夢。我想會有其他公司對之感興趣的。”


    馬帥吃驚地看著諸航,“諸小姐,這應該是你的第一件產品,何以這樣自信?”


    “第一件怎樣?第一百件又怎樣?我從中學就泡網吧,別人都忙著上網聊天、打遊戲,我就坐在那邊看,哪一類人愛玩什麽,能玩多久。哪一類人因為找不到喜歡的遊戲,悶悶不樂。我看了六年,選修了服裝設計、藝術史、文學史,才開始設計《儷人行》。這不是一個盲目的衝動,也不粗糙。我了解自己,當然更了解我作品的價值,所以我自信。”諸航揚起下巴,目光灼灼。


    “針對白領女性的遊戲隻是我的開始,以後我會設計中小學生的益智遊戲,讓家長們對遊戲這個詞要換一種嶄新的目光。我沒有把我的設計給一些三流的小公司,一上來就找了國內數一數二的馳騁,我以為馳騁敢於創新。不過我理解馬總的,打擾了。”


    她點了下頭,把桌上的案宗收起。


    馬帥按住了文件夾,“諸小姐,我想我該慶幸你隻是個設計師,你隻有二十三虛歲,不然我會有危機感。”


    “馬總喜歡這個方案?”此時,諸航沒了剛才的沉著鎮定,流露出孩子般的驚喜。


    馬帥按下座機的通話鍵,“吳秘書,把《儷人行》的合同拿進來。”


    “小艾!”諸航轉身,高舉雙手,與莫小艾擊掌歡唿。


    馬帥輕笑搖頭,“我個人非常喜歡這個方案,我也諮詢過公司裏的幾位女性,她們也非常期待。諸小姐,這次我想來個大動作,在遊戲研發伊始,就找好代言人,然後安排你接受雜誌、電台采訪,把聲勢造出來,你必須要配合公司安排,可以嗎?”


    “行是行的,最好是春天前。我明年要到國外讀書。”


    “現在交通和通訊都方便,不會影響諸小姐。”


    精幹的女秘書拿著合同從外麵進來,諸航接過,“這個是我人生重要的開始,我得找我的律師看下。”


    馬帥大笑,“應該的。來,諸小姐,我們握個手吧,合作愉快。”


    諸航大大方方地接住他的手,“謝謝馬總。”


    馬帥把她們一直送到樓下,才道別。


    莫小艾直拍心口,“豬,剛才我緊張死了,你什麽時候這樣厲害的?像個談判高手。”


    “我研究過心理學呀,他如果不想要我的設計,估計連麵都不會見,早讓保安把我們轟走。他那樣講,隻是欺我是新人,想壓價,我偏不讓。”


    莫小艾簡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我還是計算機研究生呢,和你一比,像小塵埃。”


    “別長他人氣勢,滅自家威風。你理論強呀,我隻是重實踐。曾經……我想休學來著。”諸航自嘲地笑了笑。


    古龍小說裏,有個劍客叫西門吹雪,他和葉孤城是一對偉大的對手。因為了解所以尊重,因為尊重所以珍惜。但最終,葉孤城死在西門吹雪的劍下,他抱著葉孤城的屍體,孤獨如潮水般滅頂襲來。


    周文瑾不是西門吹雪,她亦不是葉孤城。她和他隻是平凡的普通人,可是在她對計算機完全失去興趣的時候,他的出現,讓她找到了新的目標。戰勝他,是她的快樂。


    在那場關鍵的比賽中,他卻勝得不太光彩。她得知之後,心中說不出來的滋味,於是放任自己。


    讀書是為了找工作,她能找到工作,又何必去讀書?


    那時,她開始給《儷人行》編程。


    莫小艾很了解地點頭,“明白的,你輸不起啊!”


    “去你的。”諸航笑著推了她一把。


    “豬,你現在是有錢人,請客!請客!”


    “行,咱們晚上去海吃一頓。等我先接個電話。”她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陌生號碼。


    “找誰?”


    “小諸,紹華去蘭州出差了,你在家吧,我想小帆帆了,讓呂姨多抓把米,我過來吃晚飯。”


    諸航捂著話筒,悄悄瞄了下身後的莫小艾,不著痕跡往路邊走了走,這才做出一副尊敬的口吻:“小姑夫好,嗬嗬,帆帆今天乖,已經睡下了。朋友正好有事,我現在外麵。”睜著眼睛講瞎話,麵不改色,心不亂序。


    “你在北京城吧?”晏南飛唿吸有點急促。


    “當然,北京是我家,我不在這,還能在哪。”


    “那行,咱們見個麵,不會太久的。”


    “小姑夫,我真在北京,你不信,我找個座機打給你。”諸航就差舉手發誓了,“我對帆帆爸爸現在沒意見,也沒做什麽事影響他工作。”


    晏南飛在電話那端樂了,“我知道小諸是好孩子,你姑姑今晚有活動,家裏就我一人,吃飯冷冷清清的,想找個人陪。小諸嫌棄姑夫太老麽?”


    諸航訕然地耷下眼簾,踢飛一顆小石子,“怎麽會,小姑夫風流倜侃、風華正茂,正是人生黃金年華。”


    “你這樣講,我就有自信了。我到哪找你?”


    諸航轉身抱歉地看著莫小艾,眼珠骨碌碌轉了幾轉,說了個地址。


    “不要解釋,你要我放鴿子。行,那這一頓算你欠我十頓,我會好好記著。”莫小艾很通情達理。


    “你這是敲詐。”諸航強烈抗議。


    “那麽你帶我一塊去呀,我不介意麵對陌生人的。”


    “好了,好了,十頓就十頓。”小艾不是寧檬,對吃不講究,一碗牛肉麵也能吃得眉開眼笑,“我送你去坐車。”


    公車來得很快,莫小艾上車前迴了下頭,一臉諱莫如深,“豬,我怎麽覺得你好像沒離開過北京呢?”


    諸航半張著嘴,吸了一口冷風,一口汽車的尾氣,把眼淚都咳出來了。


    晏南飛開著車,張看著路邊的店鋪,好不容易找到了個汽車的泊位,向一個花店的小姑娘打聽了下,才找到諸航說的那個地址。


    愣了有十秒,硬著頭皮推門進去。


    電子遊戲廳裏一片噪音。


    大廳裏擺放著投籃、賽車、格鬥、射擊等所謂內容健康的遊戲機。不少孩子在玩兒,音樂聲、刹車聲、廝殺聲、射擊聲此起彼伏。一個女孩子在跳舞毯上又蹦又跳,銳聲尖叫。晏南飛迴頭瞅她一眼,綠豆芽身板兒,一張少女的臉叫脂粉搞得慘白,塗著時尚的藍唇膏,一望而知是90後。


    角落裏有個小門,進去走過一段灰暗的過道,裏麵藏著幾十台電子賭具。紫紅的燈影下,諸航在玩瘋狂三色機。她運氣不錯,五十元的遊戲幣投進去,嘩啦嘩啦從吐幣口裏湧出一堆硬幣。


    “要不要玩兩把?”諸航看見了他,笑著遞過一把遊戲幣。


    晏南飛心中波瀾起伏,其實他也一直在納悶,自律而又沉穩的紹華怎會和這麽個小姑娘走到一塊呢?可是從見到諸航第一眼起,他就不忍心亂懷疑諸航一下。他堅持他們之間是愛情,而愛情從來不按常理出牌。


    可是看著眼前這個笑得一臉惡作劇的孩子,他承認紹華與她之間的距離應該是天與地。


    他接過遊戲幣,但他手氣不好,一把遊戲幣陸續投進去,一無所獲。而諸航在鄰台拍克機上又贏了一堆硬幣。


    “還好,不算血本無歸。”他自我解嘲。


    諸航自豪地一撇嘴,“那當然,我是誰呀!”


    她湊到他耳邊,“這個其實是有規律的,前提是你要摸著它的脾性,你信嗎?”


    “信!”晏南飛忙不迭地點頭,生怕她又玩上了,“我們出去吃飯吧!”


    “這裏的盒飯做得很不錯,我請客。”


    晏南飛啼笑皆非,“小諸,你沒看到別人的眼神麽,姑夫在這裏已經像個笑話了。”


    諸航嗬嗬笑,“小姑夫來這裏,是這個店的榮幸。你等我換下錢。”


    她贏了不少,皺巴巴的鈔票抓了一手,就那麽胡亂塞進了口袋。


    出了遊戲廳,晏南飛覺得北京今晚的空氣是那麽的新鮮、芬芳。諸航堅持要請客,他沒敢答應。


    諸航嫌餐館點菜煩,最後兩人去了家咖啡館,裏麵有商業套餐供應。


    等餐前,兩人各點了一杯咖啡。他替她放上方糖,用銀匙攪拌著,眼睛微微抬了下,佯裝不經意地問:“小諸,那天來車站接你的人是?”


    “那是我的隱私。”諸航扮了個鬼臉。


    晏南飛笑,端起杯子,“這算什麽隱私,我都看得非常清楚了,你倆長得有點像,是姑姑?”


    “小姑夫什麽眼神,明明那麽年輕,怎會是姑姑,是我姐啦!”


    手中的咖啡杯一抖,潑出半杯,“這咖啡太燙了。”晏南飛抽出紙巾擦拭著,麵容扭曲。


    “我這杯還好。”諸航喝咖啡是名副其實的喝,一口就咽下半杯。


    “小諸這麽大的,多數是獨生子女。她是你堂姐?”


    小姑夫有點八卦嘍,“在我們那兒,喊堂姐要加上名字,某某姐,我姐當然是我親姐姐!”諸航很幸福地顯擺著。


    “你們……之間相差幾歲?”晏南飛顫微微地咽了下口水,擱在桌下的那隻手哆嗦起來。


    “十八歲。”


    一隻蝴蝶能引起一場大的風暴,這叫蝴蝶效應。諸航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讓晏南飛瞬間也驚得魂不附體。背脊後寒毛直豎,渾身像跌入了一個冰窖,然後又像被扔進了一個融爐,烈煙與大火熏得他無法唿吸。


    “姐妹倆相差這麽多很少見。”大腦已不聽指揮,他隻是憑著本能在迴答。


    “這是計劃生育整的,不然應該有很多。嗬,我是漏網之魚。”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晶亮的雙眸,閃躍的眉宇,說話時鼻子皺皺的俏皮樣,認真時鼓起的雙頰……


    “小姑夫?”諸航震愕地看著緊緊抓住她的手臂。


    “小諸!”他想摸摸她的臉,他想把她抱在懷裏,他想問……


    他沒有勇氣。


    襯衫被冷汗浸濕了。


    “好好吃飯。”服務生適時地送上餐點,解了他的圍。


    諸航不解地點點頭,小姑夫像受了什麽重創,眼神灰暗迷茫。


    “最近工作不順心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晏南飛勉強擠出一絲笑,“小諸的名字是誰取的,像男生的名。”


    “姐姐呀!航就是飛行,同學說我是隻會飛的豬。”


    “這樣啊,你想往哪飛?”他木木地問。


    “大雁向南,我不想標新立異,肯定也向南。”


    一根利刺狠狠地戳進他的心,他疼得眼前發黑。


    “小姑夫,謝謝你請我吃晚餐。我該迴去了。”


    他聽到諸航在說話,他應該起來送她,女孩子孤身夜行不安全,可是他兩腿發軟,站不起來。


    “不要坐公交,打車迴去。到家給我個電話。”他叮囑。


    “才八點多,沒事的。小姑夫,再見!”


    他深深地凝視她遠去的背影,一股熱浪湧滿了眼眶。


    公車台挨著諸盈家的公寓樓,進屋前,諸航看了下院子,摩托車不在,駱佳良又加班去了。


    梓然在屋內寫作業,她把路上在肯德基店買的一盒蛋撻討好地拿進去。


    “別煩我,正想題呢!”梓然不耐煩地斜視她。


    “我幫你做。”


    梓然按住作業本,像受了什麽侮辱似的,臉脹得通紅。


    諸航一吐舌,慌忙往外跑。


    “馬上聖誕節了。”梓然扔出來一句話。


    她迴身,房門關了。


    抓抓頭,懂了,她得給這小子買禮物。


    諸盈聽到聲響,走了出來,“航航,你去換衣服,我給你下幾個餃子。”


    “我吃過了,姐!”


    “餃子不當飽,是你喜歡的芹菜餡。”


    諸航聽話地進了臥室,諸盈剛剛在聽音樂、看書。姐也時髦了,居然聽陳楚生的歌。


    她擰擰眉,這歌是新歌吧,以前沒聽過。


    諸盈撈起餃子,一迴身,諸航看到姐姐眼眶發紅。


    “姐?”諸航對於姐姐,總有一顆細膩而又纖柔的心。


    “熱氣熏的。”諸盈輕描淡寫地說道,給她端作料。“今天報上名了?”


    “報好了,考試在元旦後麵。”


    “這幾天別出門,在家好好看書。”


    諸航默默地吃著餃子,看姐姐這樣,她不敢提搬出去的事。


    “姐夫又加班?”


    “年終了,辦公室事多。”


    諸航戲謔地問道:“姐,你怎麽從不查姐夫的崗?”


    “有什麽好查的。”


    “姐夫也是一枚熟男,還殘留些魅力指數,說不定……姐?”


    額頭上吃了一巴掌,諸航委屈地抱著頭。


    “吃好,把碗洗了,把家裏地拖一下,你太閑了。”諸盈瞪瞪她,去給梓然放洗澡水。


    “我隻是打個比喻麽,未雨綢繆。”諸航聲如蚊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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