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眼力何等高明,一眼就察覺鐵中嶽的鋼鞭直指刀勢最弱處,來勢兇狠,擺出一副同歸於盡的格局。他冷笑一聲,雙刀趁勢下壓,“嗆”,刀鞭交接,鐵中嶽如遭電擊,忙斜退幾步。原來田文的日刀虛蕩,竟卸去鋼鞭的大部分力道,而月刀則貫注了深厚的陰寒內勁,狠狠侵入鐵中嶽的經脈。幸好鐵中嶽及時收迴鋼鞭,在退卻中高速化解入侵的寒勁,免去一招過後,當場噴血的尷尬後果。


    蘇扈等人怎預料到這隱居世外多年的雙刀客內力如此渾厚,紛紛變了麵色。鐵中嶽心知自己內力不及對方,隻能遊走全場,避開雙刀的鋒芒,利用精妙的招式和刁鑽的角度在攻擊的間隙進行反擊。田文雖然占據上風,但他也不敢掉以輕心。鐵中嶽的實力明顯高於其他四熊,更何況他還有飛刀未出。


    田文久攻不下,忽地刀勢一轉,雙刀竟然生出一股巨大的黏力,方才還遊龍般靈活移動的九節鋼鞭被彎刀生生拖曳過去,鐵中嶽暗道不妙,人在半空中一個翻滾,右手撤鞭,左手腕輕輕翻轉,三枚飛刀激射向田文的額、喉、胸。田靈兒頓時花容失色,隻見黑影一閃,鋼鞭橫掃過去,飛刀失去準星,射入田文腳邊的土壤內。鋼鞭像毒蛇般變橫為豎,狠狠朝還未站穩的鐵中嶽背心刺去。


    四熊高唿“使不得”,各自持著兵器跳入戰圈,離鐵中嶽最近的雲崢急中生智,將手中的長劍朝鋼鞭投去,試圖擋開鋼鞭。鐵中嶽知道此時乃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深吸一股氣,背後衣衫霎時向外鼓蕩,高大的身軀蜷縮成團,鋼鞭被長劍擊中尾部,隻晃了一下,減緩了速度,“嘭”鋼鞭撞上鐵中嶽的後背,登時爆裂,片片布料碎屑漫天飛舞。鐵中嶽借著衝力連翻三個筋鬥,安然落地。


    鐵中嶽背身揚手,一枚飛刀發出尖銳的聲響,破空向田文射去,這一變化在轉瞬之間,飛刀速度之快遠超之前的那幾枚。田文心知鐵中嶽終於亮出壓箱底本事,力圖扭轉戰局。他冷笑一聲,月刀出鞘,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追隨鐵中嶽的身影。日刀則嚴正以待,擋住正麵而來的飛刀,“叮”日刀挑開了飛刀,田文怒瞪雙眼,張口喝道:“咄!”


    竟是佛門正宗的獅子吼內功,在場所有人被這吼聲震得肝膽皆顫。鐵中嶽忙道:“快搶人,走!”


    田靈兒此時看到父親的右臂上赫然釘著一枚飛刀,心中大駭。情急之下,忘了護住小墨,包複贏搶先一步,把小墨挾在腋下,斜飛而去。


    田文忍住劇痛,笑道:“後生可畏,老夫竟然著了你的道。你這手刀中刀怕是出自飛刀門齊悠然之手吧?”


    鐵中嶽淡然道:“晚輩多有得罪,這柄飛刀現釘在消瀝穴上,晚輩建議前輩速速找一地拔刀靜修,如果不顧傷勢繼續激鬥,難免會落下陰雨天酸痛的陳傷。”


    田文大怒,偏偏這鐵中嶽說話彬彬有禮,叫他發作不得。眼看田靈兒嬌斥連連,陷於三熊的圍攻,他鐵青著臉,沉聲道:“生死有命,靈兒迴來!咱們認賭服輸。”


    包複贏挾帶著依然昏迷的小墨,駐足於一塊巨石上觀戰,戰局看來已經大勢已定。雖然中間多了些波折,滄南五雄總算不辱使命,完成了交易。突然耳邊有人輕聲說:“小子,黃雀在後。”


    包複贏本能地向聲音來源揮刀,尖利的笑聲響徹夜空,他隻覺得腋下頓時空蕩蕩的。包複贏大喊:“有人截貨!”


    所有人一起向包複贏處看去,隻見一個巨大的灰影攜帶著小墨,如同蒼鷹般騰空向遠處飛去。鐵中嶽首先反應過來,高聲叫道:“咱們追!”其餘三人撇下田靈兒,和迴過神的包複贏一起奮起直追。


    田靈兒收起鴛鴦刀,朝田文衝來。“爹,您的右臂怎樣了?要不要緊?”


    田文睜開眼,道:“閨女,別去追了。來人是保護小墨的,方才我就隱約覺得有人一直監視我們的爭鬥,直到此刻,他才出手,可見韌性之高,眼光獨到。何況他的輕功,縱觀江湖,絕對能排進前十。以滄南五雄的腳力,要想追上很難。禍福相依,小墨此番曆險也許是他命中注定的一道關,唯有闖過才能換一片天空。”


    田靈兒情淚滑落腮麵:“爹,可是,我。。。”


    田文長歎一口氣,凝神提氣,將內力集中於右臂消瀝穴,頃刻之間,飛刀緩緩抽出,脫落。他立刻點住傷口,用以止血。然後把墜落在地的飛刀小心收好,抬頭望著女兒:“既然小墨就是麒麟秀士裴俊之,閨女,你就斷了對他的心思吧。爹早幾年就聽說過他的事,他當年和天下繡莊的阮執事青梅竹馬,已有婚約。被點為狀元後,卻貪圖榮華富貴,接受皇上的賜婚,這等薄情寡義之人,我田文絕不允許他做我唯一愛女的夫婿!”


    田靈兒眨巴著雙眼,臉上淚痕未幹。她喃喃道:“不會的,小墨不是那種人!”


    田文攬過女兒瘦削的肩膀,低聲道:“爹知道你現在心裏很亂,沒關係,時間是最好的良藥,爹會陪你一起度過。時候不早了,咱們該啟程去寧安了。”


    當小墨從昏迷中醒來時,抬頭一望,星空就在頭頂,仿佛伸手就能觸到。“好美,原來黃泉裏還有星星?”


    “黃泉個屁,臭小子,你也不看看自己身在何處?”冷冰冰的話語從耳畔傳來。


    小墨定睛一看,自己居然被人扛在肩上,在半空中高速移動,耳邊不斷傳來風嘯聲,簡直就跟騰雲駕霧一般。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不用謝我,我隻是受人之托。如果要謝,你一聲那是遠遠不夠的。”怪人語氣不善,小墨自討沒趣,隻能努力向怪人望去,隻可惜隻能看到個麵容枯瘦的側麵,鷹鉤鼻,膚色黑得跟小墨有的比。


    “小子,你識路嗎?”


    “。。。除了芙蓉村,別的都不識。”


    怪人在半空中突然沉氣下落,穩穩踏在一塊山石上,居高臨下打量著地勢。小墨一落地,立即坐倒在地,揉著酸麻的小腿。怪人瞥了他一眼,拋來一個白瓷瓶。“每天早晚兩粒,你的傷好好養,半個多月應該沒大礙了。”


    小墨揭開瓶塞,倒出兩粒紅色的藥丸,散發濃烈的花香。他沒有遲疑,直接入口吞服。怪人冷冷看著他,忽道:“你不怕我這瓶其實是斷腸的毒藥嗎?”


    “前輩武功超群,要取我性命易如反掌,何必多次一舉送我毒藥?何況,我這條命是前輩救得,隨時都可以拿走。”


    怪人仰天長笑:“裴俊之啊裴俊之,要不是我早就知道你的人品言行,這會我還當真認為你是條錚錚鐵骨的漢子!”他話音漸冷:“我救你,一是受人之托,保證你性命無虞。二也是不想你死得那麽輕鬆,你以前做的錯事,做五年的乞丐就能償還?”


    小墨眸色黯然,低頭道:“前輩說得是,俊之每次午夜驚醒,都會羞愧懊悔。請前輩取走我的性命吧,可以向陛下,向公主複命。”


    怪人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往小墨的右頰,猝不及防下,小墨咬破了嘴唇,鮮血順著嘴角流到衣襟。怪人看到殷紅,呆了片刻,放緩了情緒,一字一句說:“我打你,不是因為你不思進取,一心求死。而是你腦子裏就隻有皇帝老兒跟公主那個刁蠻女。你難道不知道天底下究竟是誰才是真心對你,並且被你傷害最深的人嗎?”


    小墨如遭雷擊,喃喃道:“袖妹,原來前輩是受她所托?”


    怪人張了張嘴,正待說話。從不遠處傳來鐵中嶽的聲音:“他們肯定沿著這條線路跑的,錯不了!快追,今天一定要拿姓裴的首級迴去複命!”


    怪人重新扛上小墨,提氣疾飛。他恨恨道:“那五隻狗熊怕是在你身上下了什麽道,我怎麽跑都甩不掉。要不是和念袖丫頭有約在前,不能濫殺無辜,


    這區區五隻蠢熊算得了什麽?罷了,罷了,我們一直往北走,隻要穿過這片山區,抵達馬融屬地的邊境,那五熊再蠻橫,也不敢跑到虢國的地界撒野!”


    此時天色已大亮,怪人帶著小墨在叢林裏橫閃挪移,有時候還突然折迴、繞圈,把沿路追蹤的五人累得夠嗆。小墨聽著唿嘯的風聲,嗅著林間的花香,閉上眼,慢慢迴到了從前。


    裴俊之是個孤兒,是師父偶然路過鬧饑荒的村落,從死人堆裏把他一點點地扒出來,才保住這條小命。他的師父阮明儀是景帝的授業恩師,是虢國的一代鴻儒,卻堅決辭官迴鄉,在故鄉揚城開辦了第一所私塾。阮明儀早年喪妻,膝下隻有一女名念袖,兩個孩子年紀相仿,以兄妹相稱,同吃同住。阮明儀視裴俊之如同已出,將所有的才學傾囊相授。裴俊之六歲就能即興賦詩,八歲便練得一手好字,十歲時他的一副畫作,讓景帝讚不絕口,送他“麒麟秀士”的封號,把他比作虢國的瑞獸麒麟。第二年,他考得童生第一的功名,十三歲又得了秀才的頭銜。十六歲參加商州的會試,高中解元。在他準備遊曆天下的前夜,他和青梅竹馬的阮念袖以鏡為盟,許下三生之約。那年他十七,她十五。三年後,卻物是人非。


    “該死的!我又迷路了。這片森林怎麽和之前的感覺不同?”怪人突然停住腳步,巨大的慣性拋得小墨直接撞上一棵水杉,怪人眼明手快,隔空吐出內勁,掃向危在旦夕的小墨。在小墨的後脊背要觸到粗大的樹身前一刹那,仿佛一隻無形的手托著他的身軀,將他帶到半空中,又飄迴怪人的腳下。怪人哼了一聲,打量著周圍的景物。


    “奇怪,這些高大筆直,卻長著鋸齒型樹葉的樹木我從來沒見過。還有,什麽時候起了這麽濃的霧,稍微走幾步,就看不清了。”


    小墨頭昏腦脹地直起身,眼前的確非常詭異,除卻高大的水杉,這裏還有一些不知名的植物,紫褐色的山霧愈來愈濃,卻絲毫沒有其他聲響,死一般的寂靜。小墨打了個寒顫:“前輩,從芙蓉村後山跑到這裏,你還記得大致的路線嗎?”


    “之前我是記得很清楚,我們一直向北,跑了差不多五十多裏地,穿越了歧山和白鶴山,照我估計,再走個二十裏,就能到邊境的浮屠橋。”


    小墨扶額歎道:“我們是走偏了,走了西北這條蛇道。《函穀經》說得沒錯,我們怕是踏入古雍秦舊址的腹地。這個三角地帶自古就是禁區,每年失蹤在此的人口不計其數。如果我估計不差,這條山脊下就有傳說中的獵喉穀。而且此處怪物野獸時常出沒,非常危險。”


    怪人斜瞥了小墨一眼:“我知道你博覽群書,那你解釋下,獵喉穀的來龍去脈?”


    “我也隻是在上古典籍裏略微了解此處的地理環境,前輩,我們如今同陷絕境,您好歹也將尊敬大名告訴在下吧!”


    “哈哈,你這小子,夠精明!”怪人的絡腮胡子隨著笑聲上下起伏:“老子行不改名做不更姓,郝豹。”


    小墨茫然看著麵前的怪人郝豹。


    “郝前輩,久仰久仰!”


    “久仰個屁,看你蔫樣,就知道你從沒聽說我過名字。我郝豹從未在江湖上現身,一般的江湖豪客都未必知曉。別喊我前輩,叫豹哥!”


    小墨點頭道:“豹哥,傳說這獵喉穀是通向古雍秦王陵的必經之道,王陵裏有富可敵國的寶藏和各色各樣珍奇稀有的機巧器械、寶劍兵刃。更有能夠堪透世事,一統天下的神秘典籍,所以曆朝曆代都有人不惜性命,鋌而走險,借著這條道試圖進入王陵。”


    郝豹冷哼了一下:“什麽寶藏寶劍秘籍,都是騙人的玩意兒。不說別的,你說這獵喉穀名字起得夠氣派,我們一路跑過來也沒見得什麽鬼魅魎魍敢擋著我們的去路。等下我跟你往東走,走出這鬼樹林便是。”


    郝豹二話不說,把小墨扛在肩上,一步步往東走去,說來也怪,自他們走入這片奇異的森林,一直在後麵追著不放的滄南五雄也消失得無聲無息。郝豹心下痛快,暗道:若是走出這鬼地方,又沒有五隻蠢熊追蹤,老子定要跟這小子找個地方大吃一頓。走了約半個時辰,小墨突然喊道:“豹哥,快停下來!”


    郝豹皺眉道:“你這小子,又要搞什麽花樣?”


    小墨指著左手的一棵樹,“方才動身時,我多了個心眼,把汗巾紮在枝椏上。你看,就在那!”


    郝豹功聚雙目,果然看見一條半黑不白的汗巾在風中不停飄蕩。


    “走了這麽久,原來一直是在原地打轉!”郝豹放下小墨,盤腿思考。


    “小墨?”


    “嗯?”


    “你的汗巾多久沒洗了?”


    “。。。兩年。”


    “你小子離我遠點!”


    小墨苦笑不得地自動滾遠了一丈,他抬頭望向天空,此時已近暮色,四周濃霧不但沒有退卻,反而越加濃鬱。迷霧的背後,似乎藏著什麽危險,唿之欲出。


    郝豹不動聲色地摸上係在後背上的繯首刀,出身九獸門的他有著堪比野獸的直覺和本能,從誤入斷腸穀的最初一刻,郝豹就察覺了隱藏在森林下的騷動不安。


    “不管你們是人是鬼,是妖是獸?老子既然能來,也能帶著人毫發無損地離開!”繯首刀出鞘,刀氣如虹般射向紫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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