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嘉上離去後,馮世真住在學校宿舍裏。學校正在期末考試。馮世真白日裏幫著監考,晚上改試卷。


    人一旦忙碌起來,注意力就會被分散,沒有精力去思考太多的事。當馮世真沉浸在工作中的時候,她很少想到容嘉上。也隻有夜深人靜,她獨自一人躺在宿舍床上,輾轉難以入睡的時候。同容嘉上相處相戀的點點滴滴才會約好了時間一般湧上眼前。


    北平的冬夜,月亮出奇地明亮,照得覆蓋著白雪的大地如白晝一般。馮世真喜歡坐在宿舍窗前,望著窗外的學校操場,望著操場邊那一盞孤零零的路燈。


    她曾擁抱著心愛的情人,同他在路燈下親吻。雪花落在他們頭上,臉上,肩上。等她張開眼,臂彎裏空空滿是冰冷的風,才吻過她的情人早已沒了蹤跡。


    馮世真仿佛還能聞到容嘉上身上淡淡的古龍水的清香,臉頰還殘留著他開司米圍巾柔軟的觸感,和他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撫摸過的感覺。她閉上眼,總是能聽到他在耳邊輕聲歎息,像是想訴說什麽,卻又始終開不了口。


    她思念他。無望而又無法自拔地,又像剛剛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洗練,精疲力竭。


    這一場愛戀,讓她之後再無奢望。她已有了可以守著過完一生的美好迴憶。


    馮世真手中僅有的關於那段戀情的記載,也不過一張她和容嘉上的合影罷了。馮世真卻把照片收藏了起來,還沒有做好準備去看它。


    “世真?”隔壁宿舍的女老師敲門,“舍監那裏有人打電話找你,好像是你哥哥。”


    馮世真裹著披肩下樓去,謝過了舍監大媽,接過了電話。


    馮世勳溫柔的嗓音傳來:“還沒睡嗎?”


    馮世真笑道:“睡了怎麽接你的電話?你今天又值班?爹媽還好嗎?”


    “都很好。”馮世勳說,“爹的肺病好多了,天天都念叨著要去北平。不過我和他的醫生都覺得他在開春前都不要去北方的好。對不起,世真,你估計還得一個人多待一陣子了。”


    “沒關係的。”馮世真說,“我正好趁著大年前把房子收拾好,然後迴上海過年。過完年,我們一家人一起來北平呀。”


    馮世勳問:“你一個人收拾房子行嗎?”


    “不過是找人來修葺一下房頂和門窗罷了。”馮世真望著窗外的明月,“哥,我怪想你們的。真希望我們一家人能趕快團圓。”


    “我也想你。”馮世勳緊緊握著話筒,手指不自在地在一個牛皮紙文件夾上敲著,“世真,我其實……”


    “什麽?”


    馮世勳停頓了片刻,歎道:“沒什麽。等你迴了上海,我們再詳談吧。”


    掛了電話,馮世勳打開了文件夾。公派進修學習文件上,他的簽名端正剛硬,顯示著勃勃雄心。


    次日是周末,馮世真約了工匠來補房頂,一早就從學校趕到了租下的小院裏。可是她在冰冷的屋中等了半個多小時,都還沒有見到工匠的影子。馮世真又冷又餓,十分不耐煩,正準備出門去巷子口的麵館裏用早飯的時候,外麵終於響起了敲門聲。


    馮世真裹緊了大衣,踩著院子裏積雪,匆匆去開門。


    “張師傅?您怎麽……”


    話語戛然而止。


    戴著禮帽、衣衫筆挺的孟緒安帶著好整以暇的笑容站在門口,風度翩翩,英俊儒雅。在他身後,還跟著數名黑衣手下。一輛氣派的轎車停在不遠處的巷子口,引得路人紛紛張望。


    馮世真的震驚毫不掩飾。她不是沒想過會再和孟緒安見麵,卻沒想到會是如今這個情景。在北平,在她剛剛安置好的新家門前。那種個人領域遭到侵犯的感覺讓她腦中警鈴大作。


    “七爺,什麽風把您吹來的?”


    麵對女子的不客氣,孟緒安倒顯得分外溫和有禮,笑眯眯地說:“世真,我也很高興再見到你。”


    馮世真冷淡一笑:“不敢苟同。七爺貴人踏賤地,不知有何貴幹?”


    孟緒安朝馮世真背後望了一眼:“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馮世真攔著門,道:“家裏什麽都沒有置辦,沒法待客。七爺金貴,不敢讓您坐在堂裏吃冷風。況且,我以為咱們的合作已經結束了,沒有什麽可談的了。”


    孟緒安脾氣極好地笑著:“我既然不遠千裏來尋你,自然是有和你密切相關的重要事要和你談。你可以選擇關上門不理我,也可以選擇調整一下情緒,坐下來和我喝一杯咖啡。”


    馮世真抓著門的手指節泛白。片刻後,她微微垂下了頭,低聲說:“我迴去拿一下手袋。”


    馮世真抓著手袋,在街坊鄰居打量揣測的目光中,跟在孟緒安身後上了車。


    今日一過,這些新鄰居們會怎麽議論猜測她,她已經懶得去想了。她當初以為同容嘉上分開就是一切的結束,現在看來,還是太天真了。


    孟緒安是最講究排場,最重視享受的人。哪怕隻是帶一位女士喝咖啡,他也不惜穿越了大半個北平城,去時下城裏最高檔漂亮的一家法國人開的西餐廳。


    餐廳裏的客人們衣衫華貴,馮世真卻隻在舊衫裙外套了一件半舊的大衣,同整個餐廳格格不入。但是馮世真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要了一客總匯三明治,就著咖啡吃了起來。


    孟緒安笑著看了她片刻,道:“我就喜歡你這灑脫的模樣。”


    馮世真往咖啡裏多加了一顆糖,說:“七爺千裏迢迢北上來找我,肯定不隻是為了請我喝咖啡的。我約了工匠修房頂,急著迴去。七爺有話不妨直說。依我們倆的關係,其實本永不著打什麽謎語,不是嗎?”


    孟緒安淺笑著,道:“我昨日在上海市長家的舞會上碰到容嘉上了。容大少爺跑了未婚妻,卻絲毫不缺女伴。好幾個名門閨秀一晚上都在纏著他呢。不過我看那個日本商人橋本家的小姐最有希望。”


    “哦?”馮世真不為所動,“我還知道容定坤雖然醒了,但是容家現在還是容嘉上做主。七爺之前大鬧了一場,最後反而成全了容嘉上奪權上位。七爺心裏恐怕也不是個滋味吧。”


    孟緒安噗哧笑:“世真,你經曆過了容嘉上後,果真越發有趣了。看來女人還是需要被男人啟發。”


    馮世真拿餐巾擦著嘴,漠然道:“七爺您大老遠從上海跑來,難道隻是為了和我談論一些感情話題?”


    孟緒安打了個響指,示意站在吧台邊的手下過來,一邊對馮世真說:“容嘉上是不是和你說,他替你找生父一無所獲?”


    馮世真有些意外孟緒安會提到這個話題,不禁困惑地望了過去。


    “他是這麽說的。有什麽不對嗎?”


    “你信了?”


    馮世真不答,反問:“七爺什麽時候對我身世感興趣了?”


    孟家的手下提著一個黑色的文件匣過來,哢嚓打開,從裏麵取出了一份文件。孟緒安不接,讓他把文件遞給馮世真。


    “因為金麒麟的事,我一直讓人盯著橋本家的舉動。看樣子他們家那位中國妾生的三小姐一心想嫁入容家,下了一番功夫要對付你。我十分好奇,就讓人去查了一下,沒想到給我查到了一個驚天秘密。”


    馮世真深深地看了孟緒安一眼,打開了文件夾。


    文件夾裏的東西很簡單,是幾張照片。照片裏拍攝著一些文件和一張老照片。


    孟緒安解釋說:“原始文件在橋本小姐手中。我的人拍下了照片。用的是最新式的德國相機,照片很清晰。你仔細看看吧。”


    馮世真的視線落在照片裏那男人的麵孔上時,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男人身邊還有一個年輕女人,卻是同自己有三四分相似。


    馮世真的手開始輕輕發抖,血色從臉上褪去。


    “這是什麽時候拍的?”


    “看清楚了,世真。”孟緒安用手指點著照片,“這是舊照片。”


    馮世真嗓音微微尖細,問:“這些都是什麽?”


    孟緒安用含著憐憫和戲謔的口吻說:“還沒看出來嗎?這是容定坤和他的發妻,也就是你生母的結婚照。這是你的出生文書,上麵有容定坤的簽名和指紋印……”


    馮世真的手猛地一抖,咖啡杯被碰倒,半溫的咖啡浸濕了餐桌布。


    孟家手下攔住了要走過來的侍者。孟緒安體貼地把咖啡杯拿開,望著對麵神色驚駭的女子。


    “現在全上海的人都知道,容嘉上早年還娶過一房妻子,在妻兒後,才娶了容嘉上的母親唐氏。世真,他們不知道的是,那個女人是你生母。你是容家真正的大小姐,容定坤失蹤多年的長女——”


    “住口!”馮世真將文件重重摜在桌子上。


    周圍客人紛紛望過來。對峙的兩人卻不為所動。


    馮世真到底不是尋常女子。她並不急著爭辯,隻是深深唿吸,片刻後穩定住了情緒,才沉著聲開口。


    “七爺,凡事都要講究證據,證據還得可靠才行。光憑你拿來這幾張模糊不清的照片,空口說幾句,就能判了我的出身,給我弄出一個親爹來?”馮世真嗤笑一聲,“我不管容定坤之前娶過幾任太太,他都不可能是我生父。關於我,有很多事,就算神通廣大如你,恐怕都不清楚。”


    妙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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