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人,向來用“樹小屋新畫不古,此人必定內務府”這句,來形容陡然乍富的暴發戶。


    可即便真正的內務府——洪衍武的姥爺、姥姥要活著,估摸著也能被這個“三孫子”給氣死。


    不為別的,全因為洪衍武這小子成色太低了。


    都兩世為人了,居然還這麽飄。


    幹什麽都不能太順,一順就有失沉穩。


    而且對錢也有點過去執迷了,屬於聽見錢幣的碰撞就忍不住要笑的那種人。


    他怎麽就不明白呢?縱有家財萬貫也不過過眼煙雲。


    他怎麽就看不破呢?所有的東西都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


    所以兩位老人家倘若地下有知,肯定是看不得自己的子孫這麽不成器的。


    可偏偏說來也邪門兒了,老天爺卻故意要慣洪衍武這臭毛病似的。


    似乎還嫌他的錢不夠多似的,硬要往他手裏大把大把的送。


    能掙個幾百萬算什麽啊?


    最好的,是讓他掙來錢了,還得了新的投資標的,不愁怎麽把錢花出去。


    等他把錢痛快兒花出去吧,躺著就能看著買的東西增值翻番兒。


    想想吧,在如今買私房得碰運氣,屬於零散成交。


    郵票、字畫、印石、玉器、因洪衍武買得太多,價格早已經飛漲。


    就連沒人注意到工藝品廠珍品也都快被洪衍武買光了的情形下。


    要滿足這樣的願望,那得多麽的不容易啊。


    這足以證明,老天爺還真就把洪衍武當親兒子疼了。


    要不怎麽在他剛做完兩筆服裝買賣後,又給了他一迴可以如魚得水大把花錢的機會呢?


    到底怎麽迴事啊?


    嗨,敢情國家剛剛在古董交易上麵開口子了。


    應該說,其實自打建國以來,怎麽獲取外匯就是一件對國家建設至關重要的事兒。


    國家為此采取了許多手段,除了大力發展出口貿易,鼓勵僑匯,用優惠政策引進外資之外,還發展旅遊商品和文物買賣,


    隻不過旅遊商品方麵,國營單位可一直做得都不太好。


    因為不了解外賓的需求,又故步自封。


    相關部門指定生產的東西品種單一,形式死板,並不受外賓歡迎。


    甚至曾經多次出現外賓抱怨買不到稱心紀念品的事兒。


    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倒是文物商店生意興隆。


    因為價錢不貴,商品質地上乘,京城的文物交易從一開始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的氣象。


    尤其是打十一屆三中全會一來,隨著京城外國人增多。


    琉璃廠這個匯集了眾多知名文物商店的地方,交易額更是一天天的攀升,創匯任務完成得很順利。


    於是鑒於這種情況,政府就在1982年前後,投入巨大的資金對琉璃廠文化街進行了大規模的翻建改造。


    甚至為此不惜暫時終止大部分商店的營業。


    直到1984年9月,翻建工作全部完成,終於恢複了古文化街的原貌。


    文物商店才將暫時遷入天壇公園的,韻古齋、寶古齋和慶雲堂三個店遷迴琉璃廠。


    跟著又恢複了因翻建施工而停業的觀複齋、墨緣閣、悅雅堂、韞玉齋、萃珍齋、震寰閣六個店。


    還新開設了敦華閣、虹光閣兩個銷售店和一個文物收購門市部。


    當時這事兒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國外都引起很大的反響。


    隻可惜事與願違啊,付出了這麽大代價翻建好的琉璃廠文化街恢複營業之後。


    偏偏並沒有像政府期待的那樣,銷售額再創高峰。


    反而勝景不再,買賣一天比一天清淡。


    原來就在這兩年裏的時間內,已經物是人非了。


    由於私營經濟發展的極為迅速。


    不但早市上、農貿市場和夜市裏出現了一些古玩攤兒,民間文物交易開始有了萌芽。


    就是洪衍武和兆慶火速發展起來的旅遊商品,也奪走了許多原本屬於琉璃廠的消費需求。


    而且就因為他們的商品受歡迎,還有人進行仿製呢。


    這對文物商店來說,自然是不小的衝擊。在相當大的程度上衝淡了文物商店的生意。


    這樣在半年之後,眼瞅經營狀況越來越惡劣,又無能為力挽迴。


    文物商店的主管部門經過商議,不得已,便在虹光閣開設了麵向國內收藏愛好者的內櫃。


    這也就是說,洪衍武其實是連消帶打,自己幫了自己一把。


    正是因為他帶動了旅遊商品的火速發展,在掙了錢的同時,也擠了國家的買賣。


    竟然倒逼著文物商店不得不對內敞開了大門,終於肯把那些珍惜寶貝賣給國人了。


    而且實打實的說,由於他造成的蝴蝶效應。


    “虹光閣”設內櫃的舉措足比原有曆史提前了有小半年呢,直接減少了文物的對外流失啊。


    不能不說這小子為民族為國家立了一功,算是無心插柳做了一件大好事。


    而當時這種內櫃的營業方式和內容,主要是根據兩條規定。


    一是購買內銷文物時,購買者必須持有戶口薄、工作證,或是其它能證明本人身份的證件。


    二是如購買到1795年以上,也就是乾隆六十年以上的文物商品。


    要填寫一個表格,寫一個不能贈送或轉賣給外國人的保證書才行。


    至於說到的文物價格嘛,那可太劃算了。


    要知道,過去的文物交易可沒對內放開,價格根本沒被洪衍武給炒起來。


    而且現在因為沒人要才開內櫃嘛,初始價格定的不可能太高,甚至比1978年的價格還要低上一成。


    比如說一個雍正官窯粉彩碗不過也就是三百五十塊錢能夠買到,還得是品相比較好。


    如果有“崩”有“衝”,有毛病的,可能甚至百十塊錢就可以買到。


    就這樣的東西,放到日後,怎麽也得是上千萬的大價錢。


    還不一定買到品相非常好的,那真是不可同日而語啊。


    “嘉道”的呢?當然還要差一點,基本比“雍乾”的要低個幾十塊。


    “同光”的官窯,就更便宜了。


    23cmx7cm的盤碗才三百,16cmx7cm的一百二,10cmx5cm的五十,8cmx3cm的二十。


    而“光民”的,哪怕是大件兒也就是上五十而已。


    毫無疑問,對任何有幸能夠接觸文物收藏的人來說,文物商店剛剛開放的內櫃,都猶如一個巨大的寶庫擺在了他們麵前。


    並且,這也是當時購買文物為數不多的合法渠道。


    但是不得不說,當時“虹光閣”的這一變化,盡管被《新聞聯播》專門報道了一次,還登上了《京城晚報》的頭版,可並沒有引起人們廣泛注意。


    因為即使是對那些愛好收藏的人來說。


    下決心花上好幾百元錢買一件文物,也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別忘了,這時我們的普通百姓,還在為提高自己的物質生活水平而努力。


    而這些東西,畢竟是生活必須之外的東西。


    哪怕是常去逛“虹光閣”內櫃的馬老師呢,也是一樣。


    因為據他在節目中迴憶稱,當年他雖然常去,可也就是去看看,買還是很少的。


    可能去個十次八次,也就有一次是買東西。


    這麽說來,唯一的例外就是洪衍武了,他可是的的確確真心覺得便宜啊。


    實在是恨不能把所有的都搬迴家去才好呢。


    所以他可是挖空心思的,好好開始照顧“虹光閣”的買******如他自己去的頭一天。


    上午自己買了一萬多的東西,下午就讓陳力泉和水清又去掃了一邊。


    此後,他充分發揮了自己人際圈子廣泛的優勢。


    每天都要安排不同的幾個人分頭去幫他掃貨。


    說起來其實倒也簡單了,無非就是按價兒算唄,挑都不用挑。


    隻可能買值了,絕不可能買虧了。


    而“虹光閣”從此也算真正見識了內賓的購買力了。


    他們發覺居然每天店裏都會來幾位闊主兒。動輒就幾千上萬的買。


    而且老人,女人,小年輕,知識份子,工人、警察、個體戶,什麽樣的人都有。


    弄得他們也是琢磨不透,難道瓷器古董已經變成了這麽廣泛普及的愛好了?


    可還沒等他們琢磨明白呢,就得先為別的事兒著急了。


    因為不知不覺,一個月沒到,庫存裏足有上萬件的東西就不知不覺去了三成了。


    再這麽下去,弄不好倆月後就沒東西賣了啊。


    那必須調價啊,再不調價虧大發了。


    可調了更糟。


    因為也不知為什麽,這一上漲反倒更招得人愛買了。


    出貨的速度變成了過去的兩倍。


    結果怎麽樣,五一節沒到呢,店裏就沒東西賣了。


    四月二十九日那天,居然一天來了十幾撥特別有錢的顧客,每個人至少都照著上萬的買啊。


    結果下午下班時間沒到,店裏除了幾件擺著的招牌寶貝,能賣的東西已經全被買光了。


    當天的營業額也創了開店以來的最高值,足足有三十七萬八千之巨。


    之後,“虹光閣”因圖遭突襲賣斷了貨,不得不暫時歇業了。


    再之後,直至九月份,他們才重新調配了一批貨物開張。


    但東西的質量大不如前了,而且價格比以往要高出了四倍。


    好在交易總算找到了一種平衡,出貨的速度終於開始正常了。


    隻可惜這樣的正常也是一種錯覺。


    因為月底盤賬,“虹光閣”才發現,賣出去的全是頂尖的好東西。


    年代近、品相差的根本無人問津。


    所以這下他們又為難了。


    好東西沒了,次的又砸手裏了。


    那到底是降不降價呢?


    哎,實在是難以決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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