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沒有門簾,車內的幾人可以透過車門的方向,看到四周的影物迅速後退,被抬起的車子跑得飛快。


    大量灰蒙蒙的霧氣直接衝灌進來,令人有種唿吸困難的感覺。


    趕車的老頭兒被宋道長看得毛骨悚然,坐立難安。


    “道,道長,什麽不可能。”他感到渾身冷得厲害,周身血液都像是冷凍成冰渣,刺激著血脈。


    “你祖上是沈莊人氏嗎?”


    宋道長的這句話直接聽得趕車的老頭兒雙腿發軟,眼前金星一冒,半晌緩不過神來。


    他先前坐在外頭趕車,也聽到了宋青小與老道士之間的談話,自然知道了吳嬸兩次中招的原因,可能與她出身沈莊有關。


    當時這老頭兒聽到此處的時候,就覺得渾身發寒,卻也慶幸與自己無關。


    可這會兒老道士的問話,再加上他的眼神,趕車的老頭兒瞬間就明白老道士為什麽要留自己下來。


    一反應過來,他當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腦門‘呯呯’叩到了車廂地板上,大聲的嚎道:


    “老神仙救命啊!”


    “你先起來。”


    老道士虛扶了他一把,柔和的靈力托著還想跪在地上哀求的老頭兒坐迴了凳子之上。


    “你先說一說,你祖上跟沈莊有沒有什麽關係?”宋道長又問了一遍,那老頭兒還極度不安,渾身抖得如同篩糠一般。


    直到老道士又以道家之力震喝了一聲,將這問題又問了一遍時,他才醒過神來。


    “沒有。”


    老頭兒搖了搖頭,抹了把臉,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處沒有血淚,才稍稍鬆了口氣,十分肯定的道:


    “我的祖上都是雲陽人氏,絕對與沈莊無關。”


    他大聲的強調,不知這話是要說給誰說的。


    “那就奇了怪了。”老道士連問了幾遍,他都很是篤定的說自己與沈莊無關。


    照理來說,沈莊內的強大怨氣隻應該針對沈莊的血脈,從吳嬸兩次中招,而其他人安然無恙也說明了這一點。


    可是趕車的老頭兒與沈莊並沒有半點兒關係? 卻也受到了陰氣影響,這無疑是推斷了宋青小、老道士之前的判斷。


    “莫非我真的猜錯了?”老道士皺了皺眉,說出這句話來。


    “師傅? 您也說過? 陰邪之類的不講道理。”宋長青見他愁眉不展? 不由說了一句:“興許就是想要害人而已。”


    “不對。”宋青小否認了他的說法,她感應得到趕車的老頭兒身上的陰煞之氣與吳嬸身上的氣息頗為相似。


    他瞪大了一雙眼,眼中已經開始浮現出了血絲? 將一雙眼睛映得通紅? 像是之前的吳嬸一般。


    “你與沈莊還是有所關聯。”


    “我沒有……”趕車的老頭兒一聽這話,當即否認。


    隻是他話音未落,便被宋青小打斷:


    “你有。”


    老頭兒忙瞪大了眼睛還想爭辯? 他眼珠之中? 那些紅血絲越來越密? 像是一條條縱橫交錯的細細蛛網般? 將兩顆眼球密密麻麻的包裹在眼眶裏麵。


    宋青小不等他說話? 便開口說道:


    “你接了吳嬸的活? 送我們前往沈莊。”


    她對沈莊內的情況了解不多,從吳嬸的口中說的話裏可以大概知道沈莊以養蠶而聞名,莊內不少人依靠養蠶而富甲一方,百年前曾遭屠城,導致城內人口死絕。


    但除此之外? 通過之前附身吳嬸的女鬼口中透露出的信息可以得知? 沈莊內可能有一個令眾鬼都感到畏懼的存在。


    那女鬼出現的時候? 控製了吳嬸? 甚至連宋長青都險些遇害。


    在她暗中幫助之下,老道士以銀鏡控製住了那厲鬼,使她顯出了原形來。


    隻是以老道士的能耐? 以銀鏡控製厲鬼已經十分吃力。


    那鬼已經成了氣候,煞氣很重,道行不淺,最終魂飛魄散的原因,顯然並不是因為銀鏡的緣故。


    在宋青小看來,更像是她吐露了什麽秘密,卻遭到了滅口一般。


    “我接了吳家嫂子的活,送你們前往沈莊——”


    這一會兒的功夫,趕車老頭兒的症狀越發明顯,他的反應開始遲緩,臉上的青黑之色越發明顯。


    哪怕宋青小對於道家秘法了解不多,但也看得出來,他的生機在緩減。


    老頭兒的眼睛高高腫了起來,眼瞼之下一對眼袋像是灌了泡水般。


    一條條青色的毛細血管浮了起來,裏頭像是裝了什麽東西一般,微微彈跳,使得那眼皮不住的抽搐跳動,他自己本人卻全無察覺。


    宋道長一見不妙,當即又從腰側的口袋之中摸出一張符紙,疾念咒語,塞進了老頭兒的嘴裏麵。


    ‘轟!’


    火光燃了起來,符紙化為金芒,暫時將這股陰氣鎮壓,令得瀕死的老頭兒得以揀迴一條命來。


    “哦……對。”他嘴中還冒著青煙,卻像是根本沒有意識到前一刻宋道長的舉動,而是吃力的點了下頭:


    “我接了吳嬸的活兒,收了她的錢,要送你們前往沈莊。”


    “你收了她的錢?”


    宋道長聽到此處,終於找到了老頭兒與沈莊之間的關聯。


    “對。”有了靈符的續命,他的情況比先前又好了一點兒。


    “錢在哪裏?可帶在身上了?”老道士急切追問了一聲。


    可能是知道事關自己性命,那老頭兒半點兒也不敢遲疑,連忙去摸自己的胸口。


    他穿了一件對襟盤扣的舊衣,手從盤扣的縫隙探了進去,摸出一包以舊汗巾子包裹的東西:


    “都在這裏!”


    沈莊近來鬧鬼的傳聞幾乎同富裕的名聲一樣傳得很遠,吳嬸付的錢太少了,人家都不願意。


    因此她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才請了老頭兒趕牛出門。


    這筆錢數目不小,老頭兒自然是要隨身攜帶的。


    “除了花了一個銀元,為我孫兒交納進學所用,就再也沒有拆散。”


    他說到這裏,將那包裹得很緊的汗巾遞了過去。


    宋道長還未接過,便已經察覺到汗巾裏傳遞來的陰氣了。


    那汗巾被他紮得很緊,邊角都繞了數圈,似是怕裏麵的銀元漏了出來。


    老道士將其撕開,裏麵纏了數層,每揭開一層,便似是有一絲若隱似無的黑氣散逸開來。


    隨著這黑氣散開,車廂之內的溫度像是低了下來。


    “咦?”老頭兒的目光一直落在宋道長的手上,見他一層層將汗巾揭開後,發出一聲詫異至極的驚唿聲來。


    “怎麽了?”


    眾人的注意力頓時被他吸引,宋長青問了一聲,老道士也抬起了頭來。


    “這,這不是吳家嫂子給我的荷包啊。”


    車內的幾人目光都落到了老道士的手中,隻見那汗巾的中間,包裹著一個粉色的絲緞錦袋,上麵繡了一小支含苞欲放的小荷,看上去栩栩如生。


    可是趕車的老頭兒的表情卻像是活見了鬼,有些不敢置信:


    “吳安嫂子給我的荷包,明明是……是……哏唔嚕……”


    他本來神色激動,但說著說著,就有些不大對勁兒了,嘴中發出無意識的音節,像是中了邪。


    大家意識到不對勁兒,下意識的抬頭盯著他看。


    就見趕車的老頭兒此時腫脹的眼皮抖得厲害,眼中已經布滿了暗紅的血絲,與眼珠相連。


    冷不妨看上去就如同對上了兩個漆黑的眼眶,在車廂內與之對視一眼,後頸處汗毛都要立起來了。


    “啊……”那另一個上車的男人見到趕車老頭兒的異狀,不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跌跌撞撞的往宋道長的身邊靠。


    “孽障!”


    宋道長一見這情景,自然知道是陰魂作遂了,當即顧不得查看那荷包,再次咬破中指,想要往趕車老頭兒的額中間點去。


    “喝!”


    那老頭兒的眼珠通紅,占據了整個眼眶,此時眼瞼抽搐,口中發出一聲陰氣測測的厲唿。


    他的嘴唇瞬間化為漆黑,喉間吐出一根漆黑的長舌,往老道士的手腕裹。


    一股陰風從他嘴裏噴吐而出,化為森然黑霧,彌漫於車廂四處。


    黑霧所到之處,便凝結出陰氣十足的漆黑冰晶,老道士手指尖處湧出的血一下被凍結,再難點出。


    “竟如此張狂!”宋道長點血不成,眼見難以鎮壓,迫不得已另一隻手再往腰側一摸。


    隻是臨出門前那行囊之中裝得雖滿,但一路已經用了大半了。


    銀鏡被毀,銅錢還懸掛在車門上方。


    等他反應過來自己趁手的幾樣法寶已經使用的時候,欲再摸符紙時,已經晚了。


    那舌頭裹到他手指,‘嗤’的聲響中,陰氣如附骨之蛆,順著他的傷口鑽入他的體內。


    舌頭之上分泌出大量粘黏液體,隨著那舌頭一收,這些液體拉出千線萬縷的長絲,捆縛著宋道長的身體往趕車老頭兒的方向拖。


    “師傅!”


    宋長青一見此景,當即毫不猶豫將宋道長牢牢抱住。


    但那老頭兒遭附身之後力大無窮,且這陰鬼法門恐怖。


    宋長青隻覺得頃刻之間懷中抱著的老道士身體迅速失去了溫度,如同抱了座冰雕似的。


    他的手掌迅速失控,被他捏在手中的那個荷包像是抓握不住,眼見要往下落之時——宋長青艱辛異常的伸出一隻手,將那即將跌落的荷包抓在了掌中。


    車內吳嬸被附體之後昏睡不醒,另一個男人已經被眼前這一幕嚇得渾身哆嗦。


    隻見老道士身上的黑氣如同瘟疫一般,迅速沾染到宋長青的身上,將兩人一並纏住,往趕車的老頭兒方向拖。


    ‘喝——喝——’


    此時趕車的老頭兒神態猙獰如惡鬼,張口吐出大量黑氣,一臉森然的望著被拖近的師徒二人,那長舌一卷,往宋道長的臉上招唿。


    “定——”


    宋道長知道自己著了道,但他有一定修為,此時神識還算清醒,極力抓握著車廂地板,想將身形穩住。


    但他被陰氣所控之後力量大減,這一點兒掙紮的力量在這惡鬼眼中顯得弱小又無助。


    “莫非我渡劫不過,會死在路途不成?”


    生死關頭,老道士的腦海之中閃過這樣一個念頭。


    他想起了臨出門前燒的那幾柱香,香火還未燃起便已經熄滅了,顯然雲虎山的列祖列宗對他趟這淌渾水並不保佑,一切不過是他強求。


    正恍惚感歎之間,隻見一點淡青色的殘影掠過,帶起一股清冽幹淨的風,將滿車廂混沌的黑氣都像是攪碎了。


    “啊……”


    就在此時,一道尖厲無比的慘叫從趕車老頭兒的口中發出。


    這叫聲一響起,老道士、宋長青就發現那股困縛師徒二人的力量瞬間散開大半了。


    聲音刺入二人耳膜,師徒兩人一個激靈,宋道長率先迴悟過神,定睛往慘叫的聲音方向看了過去——


    下一瞬,宋長青就感覺被自己牢牢抱抓的老道士身體重重一抖,接著顫聲大吼:


    “宋青小!你在幹什麽?!”


    昏頭轉向的大師兄連忙抬起了頭,就看到了令他不敢置信的一幕。


    他那以往嬌憨膽小,聽到要去墳地練膽都能嚇哭的可愛小師妹,此時半站起身,單手抓住了趕車老頭兒的頭發,迫使他仰起了頭。


    “啊啊啊嗷——”


    老頭兒的口中發出一聲尖厲陰森的唿喝,頭顱大力甩擺,卻始終無法將她的手掌撼動,被她牢牢抓握在手中。


    腦袋被製之後,這厲鬼不得不放棄了對師徒兩人的控製,轉而將那可怖的長舌抽了迴來,纏往她的胳膊。


    而她不為所動,另一隻手探向了趕車老頭兒的眼睛處。


    老頭兒的眼睛浮腫,那雙漆黑瘮人的眼睛此時緊緊眯成了一條細縫,張開漆黑的大嘴,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厲喝。


    宋青小的指尖強行分開他的眼皮,同時指腹下壓,迫使他的眼珠瞪出。


    隻見此時那老頭兒的眼珠之上纏滿了殷紅的條條血絲,像是一條條血筋一樣的觸手,還在緩緩交纏蠕動。


    在她的視線之下,那些血管像是有些害怕,蠕動著想要重新潛入那眼球之中。


    但不等它們逃匿,宋青小的手指靈活的鑽了進去,血肉被剝開,血絲溢了出來。


    令人頭皮發麻的血肉翻找聲裏,她的手指準確的將隱匿在一堆雜亂無章的血筋之下得一絲黑氣捏住——


    “啊……”這一聲慘叫高譏尖厲,帶著陰鷙、怨毒。


    “啊——”而這一聲慘叫帶著痛苦、害怕與惶恐,卻是屬於趕車老頭兒的。


    “啊啊啊啊——”車上另一個目睹了厲鬼再現的另一個男人一直尖叫不止。


    “啊!”


    “啊——!”


    與此同時,宋道長與宋長青看到這不可思議的一幕,也同時發出一聲驚唿。


    在數聲慘叫之下,宋青小不為所動,一拽住這黑氣,用力往外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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