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太守醒過來的時候,府內外已經亂成了一團。


    頸側也酸疼,胸腹中一股濁氣亂竄,脹痛的太陽穴牽連大腦疼得想要裂開,怎麽感覺都是酒意猝然上湧後的不適反應,鄭太守揉著額角,聽見外麵吵吵嚷嚷,臉色更黑:“在外麵鬧什麽?進來個人!”


    “老爺!”黃氏拎著裙角哭哭啼啼地跑迴來,背後還跟著一票護院和仆人,“適才妾在房中卸釵,不料被賊人打昏過去,醒來看見他行動鬼祟,唯恐加害老爺,連忙高聲叫人將他嚇走,您、您可無礙?”


    鄭太守本有些不耐,聞言倒是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先是想起跟“楚惜微”一番驚心動魄的談話,緊接著便下意識伸手入懷,原本貼身放置的東西竟沒了蹤影。


    冷汗頓時濕透了鄭太守背後衣衫。


    他懷裏放置的東西不多,一是自己的令牌,二是今夜與那些權貴富商吃酒時收下的巨額銀票,當時推杯換盞觥籌交錯,應了要給這些人一些便宜。


    然而酒後迴府猝然遭遇故人,喜怒驚恐都一股腦襲上心頭,鄭太守能穩坐伽藍城第一把椅子這麽些年,自然不是輕信的傻子,然而對方言辭鋒利步步為營,從私情入大局,威脅與利誘並下,句句都戳在心頭最隱晦之處。鄭太守明知前路有陷阱,還是被引了進去,隻能想著先應下事情,迴頭再做打算。


    他沒想到自己看似謹慎的行動,已經被對方看穿,那人拿走了銀票與令牌,不說上告披露,單單在暗中已經能做太多動作,稍不小心,恐怕就要陰溝翻船。


    倘若那真是楚堯,鄭太守自然別無選擇;倘若那不是楚堯,他也沒有退路了。


    黃氏見他臉色陰晴不定,似有些怕了,輕聲喚道:“老爺……”


    “既然知道有賊人,還在這裏磨蹭什麽,趕緊追!”鄭太守迴過神來,將心一橫,怒斥道,“給我全城戒嚴,挨家挨戶地搜查,發現可疑之人都給我拿下!這些亡命之徒敢動朝廷命官,當真是沒有王法了不成?!”


    “是!”手下都被他突然顯露的氣勢所懾,驚愕片刻,便趕緊低頭領命,魚貫而出。


    黃氏被他嚇得身軀一抖,好在很快穩住,取下一件外袍披在鄭太守身上,垂淚道:“夜寒風大,老爺不管要做什麽,都要保重身子。”


    錦袍覆體擋去灌入房間的寒風,鄭太守身體微暖,心也熱乎了些,他低頭看著身邊柔順端莊的婦人,忽然道:“夫人,你跟我這些年,可曾怨過什麽?”


    黃氏一驚,抬頭道:“老爺何出此言?妾不過卑微行商之女,若無老爺垂憐,也不過嫁給粗鄙之人,哪有今日富貴?老爺待妾,向來是極好,妾隻恨未能給老爺生育兒女,為鄭家開枝散葉,別無他想。”


    鄭太守心裏熨帖,道:“麟兒今夜,是跟哪些人喝酒去了?”


    鄭麟正是鄭太守獨子,黃氏想了想,道:“是城中慶隆商行的東家之子做客,邀了好幾個富商子弟和權貴公子,包下了快綠閣飲酒聽曲。”


    “慶隆商行……”鄭太守眯了眯眼,“我記得,那裏是專做外商生意的?”


    “可不是,不管是西域的香料、東境的海貨,甚至北蠻的藥材和皮子、南地的綢緞和珠翠,都是上等的貨色,不過……”


    鄭太守問道:“不過什麽?”


    黃氏有些赧然,道:“興許是妾乃商戶出身,總覺得那家的東西要價頗高,偏偏奇貨喜人,從來不缺花錢的人,沒買到的也不補貨,反倒任人高價倒賣,連帶那一片的物價都漲了起來……不過,聽說近年來世道不好,行商的日子也不好過,慶隆商行能從外商手裏購進這些東西,又運至此處買賣,也是難得的生意手段,想來耗費在這些玩意之上的人力物力也不可小覷,抬價捧高也在情理之中,倒是妾婦人之見了。”


    鄭太守細細聽完她這番話,麵色未變,眼神卻沉了下來,若是有他早年故交在此,就該明白這是鄭長青怒恨的模樣了。


    惡意抬價,勾結外商,行走四方,結交權貴……黃氏婦人之見隻看得表麵,他卻從這一席話裏窺出了更多東西。


    “我派人把麟兒叫迴來,已近弱冠之年,尚且文不成武不就,怎可如此放任?”鄭太守冷哼一聲,隻手輕撫黃氏鬢發,“我平日公務纏身,少有時間看顧府內,此子……還得夫人上心,嚴加管教。”


    黃氏聞言,柔順地垂頭應道:“妾知道了,明日便差人去城中尋摸文武先生,定不負老爺重托。”


    鄭太守頷首,這才取下已在牆上掛飾許久的寶劍,抬步出去了。


    黃氏等他走遠,這才轉身走到琴桌後,隻手撫弦,不成曲調,她屏息等了片刻,窗後忽然傳來三下輕輕的敲擊聲,一長兩短。


    她走到窗前,將袖中藏匿的銀票和令牌遞出窗外,壓低了聲音:“派人去查這些銀票的來處,有沾染的人都要盯住……速尋‘坤十九’,擇人十八,分散六城,令隨其行,見機行事。”


    窗外傳來兩長一短三下敲擊,銀票與令牌都沒入來者手中,但聞一聲窸窣輕響,仿佛一隻烏鴉從黑黢黢的草木叢裏飛起,轉眼消失在夜色之中。


    黃氏緩緩坐迴梳妝鏡前,室內燭火搖曳,明暗的光交替打在臉上,正如她此時心緒波瀾起伏。


    她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楚堯,沒想到對方會帶來如此危急的情報,更沒想到……他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信也好,不信也罷,現在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寧可冒著風險展開行動,也絕不能容忍絲毫錯處出現在這多事之秋,否則一旦出事,就是生靈塗炭國門失守,誰也擔待不起罪責。


    黃氏機警,近日來察覺到府邸附近有人窺伺,她為了隱藏身份不打草驚蛇,暗中命令屬下無緊要之事不得靠近,自己也減少了跟他們的聯絡,但是這樣一來情報消息難免滯後。今夜有楚堯以身為餌引走窺探之人,鄭太守又被逼至風口浪尖下定決心重新站隊,眼下戒嚴了全城,她的屬下也終於能放開手腳,趁機借刀將這些個鼠輩從洞裏抓出來悉數斬殺,為後續多少行動掃清前路。


    如此心機手段,哪怕掠影衛一心忠於天子,黃氏也不得不承認,這位離散多年的反王之子已今非昔比,渾然不見她當年奉命帶人驅他出城時的稚氣狼狽,沉冷果決不輸他的師父……那位輔佐新帝、重啟掠影衛的顧統領。


    想起那場驚寒關血戰的情報,黃氏輕輕歎了口氣,掩去悲慟惋惜,又開始考量當下情形。


    倘若楚堯計成,今夜葬魂宮的樁子就算不被一網打盡,也要元氣大傷。至於鄭太守此人,她跟了他四年,不說怎麽知根知底,到底也是了解的,既然此番連楚堯都沒試探出對方的反心,唯有不平鳴於胸膛,管中窺豹,也的確該整合其餘六城的相關情報上達聖聽,免得積怨成恨,也免教丹心血寒。


    黃氏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發了會兒呆,又拿起一盒新買的唇脂,裏麵的顏色紅得豔麗,正如毒蛇斑斕的美。


    胭脂裏混了無色無味的毒,鄭太守雖薄情卻喜聲色,黃氏本來看著他跟嫌疑之人來往頻繁,準備以此物神不知鬼不覺地奪他性命,以免伽藍城大權旁落於不軌之手,現在看來倒是不必鋌而走險了。


    她將唇脂捏在掌心,對著鏡子微微一笑,又是端莊賢淑的官家夫人模樣。


    且看這一次鄭太守如何動作,若成則皆大歡喜;若不成,有他獨子在手,又有天京後援,一切也來得及。


    這一廂太守府內暗流疾湧,另一邊偏僻長街風雲驟變。


    魏長筠話音甫落,兩邊屋頂上就冒出數個黑影,張弓搭箭,冷芒對準血肉之軀,葉浮生一行人數不多,眼下又被困於重圍,似乎隻要魏長筠一聲令下,他們就要被射成馬蜂窩。


    葉浮生的目光從這些人身上飛快掃過,最終定格在魏長筠身上,意味不明地一笑:“十四弓箭手壓陣,又有魏殿主親自帶十六‘百足’動殺,倒是看得起楚某這邊區區九人。想必日前我門中鬼醫在城內遭劫,也是閣下動的手吧。”


    “百鬼門人行事詭譎,楚門主更被我們宮主稱讚不已,魏某怎敢輕慢?”魏長筠神情嚴肅,沉聲道,“如今情勢所逼,魏某並不願大動幹戈,隻要楚門主不涉此事,帶人速離伽藍城迴返洞冥穀,我等絕不為難。就連鬼醫之事,待此番過後,魏某也願作補償。”


    “都說葬魂宮玄武殿主是個穩如磐石的千年王八,今日一見,所言不虛。”葉浮生扯了扯嘴角,嗤笑,“你急著讓我走,甚至不惜放低身段,是不想鬧大引來城中守軍,提前暴露了葬魂宮的圖謀。”


    魏長筠道:“楚門主是聰明人,想必也能做出聰明的選擇。”


    “可惜了,楚某一來眼裏容不得沙子,二來最討厭葬魂宮的攔路狗。”葉浮生一揚下巴,“我走我留,與你何幹?要動手,來!”


    話音未落,箭矢破空而出,葉浮生此番帶在身邊的是他精心所選的八個百鬼門人,四人主攻奪命,兩人善守壓陣,剩下兩個輕功上佳能為同伴掩護。因此在箭矢射來的刹那,他們並不慌亂,各自施展能為對敵。


    箭矢連珠,不放過葉浮生周身要害,箭勢更是封鎖他前後退路,十四張鐵弓竟是有半數都向他逼命。但聞葉浮生冷笑一聲,身軀後仰的同時,斷水刀錚然出鞘,迴身轉手便是一記“遊龍”橫掃而出,卻並不是把箭矢打落,而是手腕一轉用上“拈花”的‘拈’字訣,內勁附於刀刃,帶動這一側箭矢順勢一轉,隨即勁力一震逆勢而迴,朝著右側屋頂上的弓箭手飛射過去!


    右側屋頂七名弓箭手躲避的這片刻,葉浮生身後的八名手下已經分散開來,兩兩為組對上魏長筠帶來的十六名“百足”,強行分割了戰局。


    魏長筠眉頭一皺,反手拔出重劍,在葉浮生掃落箭矢的同時捉隙而上,劍勢如泰山壓頂,向他頭頂劈落!


    這一劍甚重,出手卻快如雷霆,半點不見笨拙,可見魏長筠內力輕功俱是了得,舉重若輕為等閑之談。在他的估計裏,對方就算能避開要害,也必定被這一劍劈中肩頭,半個肩胛骨都得當場重創。


    他也的確如願劈上葉浮生天靈,然而勢如破竹,從頭一直劈下——劍雖斬落,卻沒劈中血肉之軀,隻恰恰截住了一個殘影。


    葉浮生已借著這一合之機翻身上了左側屋頂,二十年苦練《驚鴻訣》讓他的輕功身法已快得不可思議,此時全力施展開來,就連魏長筠也錯了眼。然而須臾之差,已高下立判!


    天上月光生寒,葉浮生眼底帶殺,目中映出弓箭手身影所在,從一至七,自行動到神情,無一不被他收入眼記在心。


    弓箭長於遠攻短於近戰,眼見葉浮生上來刹那,這邊的七名弓箭手已拔出腰間刀刃,七人腳步一蹬分散開來,自三麵向著葉浮生包抄聚攏,長街對麵的另外七名弓箭手迴過勁來彎弓搭箭,箭矢冷對葉浮生,是壓陣,也是威脅。


    魏長筠也翻身上來,雙手持重劍旋斬而來,這一次沒落空斬影,卻隻割裂了一片衣角,葉浮生的人與刀都在七步之外了。


    斷水刀在手中一轉,如臂如指,葉浮生身法施展,仿佛一分為七,刀也變作了七把。包圍他的七人同時見到一道刀光乍起,似驚鴻掠影轉眼破風而至,竟然比他們剛才連珠離弦七箭更快三分!


    這一刀不可接!此念頭同時在七人心頭閃現,他們也同時側身躲避,其中左側兩人忽聞一聲鏗鏘脆響,手中刀刃一震,竟是從中斷開,火花四濺。


    同時四濺開來的還有血花。


    剩下五人驚恐看見,那兩人刀斷刹那,脖頸處也噴濺出鮮血,兩顆還冒著熱氣的腦袋淩空飛起,可他們並沒有看見動手的人、殺人的刀。


    人在哪裏,刀在何處?驚慌剛閃過心頭,一人下意識地側頭看向身後,未曾想這一轉頭,咽喉便是一涼——人不知何時到了自己身後,刀悄然貼上了脖頸,這一轉就是將命脈送於刀俎之下,冷鐵喋血。


    轉眼間三人殞命,魏長筠終於趕到,眼光一掃,剩下四人從驚愕中迴過神來,錯落四方同時殺來,他也腳下一蹬竄上半空,陡然間劍勢下沉,力壓葉浮生天靈!


    雙刀攻上身,雙刃斬兩腿,一上一下封死退路,正上方魏長筠劍勢逼人,劍鋒尚未及身,勁風已經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葉浮生的衣發被勁風所壓紛飛開來,他目光一寒,在四麵都被封死之前算準時機,斷水刀逆勢而上橫於頭頂,不僅穩穩接下魏長筠這一劍,還將重心移於右腿,身軀在千鈞重壓下生生一轉,帶得魏長筠也順勢轉了一輪,四把刀後發而至,恰好從他身側擦了過去,全身多出四道血痕,卻無一傷及筋骨。


    葉浮生四兩撥千斤,實際上並不容易,他右腳立處裂紋蔓延,卸下的勁力仍有千鈞,魏長筠內力之強比之赫連禦相差無幾,生生接下這一劍,讓葉浮生肺腑都震了一震,血氣湧上喉頭,又被他不動聲色地咽了迴去。


    他避過了這一會合,魏長筠眼睛一眯,又加餘力將他生生壓製住,剩下四人對視一眼,四刀再度從四麵殺來,這一次對準胸腹腰背,眼見就要把人捅穿八個血洞!


    葉浮生卻在這一刻陡然撤了手。


    他出招本留力,這一下拚著力道反震之害從魏長筠的壓製下脫開,在千鈞一發之際將身一俯,四把刀失了準頭在他背後交疊,魏長筠落下的一劍也砸在這四把刀上!


    無匹勁力透過刀刃又震肺腑,葉浮生卻半點不見遲滯,手中斷水刀順勢旋斬而出,乃是驚鴻刀法中殺氣極重的“橫波”!


    斷水刀鋒似一道漣漪向四麵八方蕩漾開去,魏長筠劍下一空,葉浮生已經像條滑不留手的魚從天羅地網中脫身,當他和魏長筠同時站定,擋在中間的四個人才迴過神來,下意識地低頭,看到自己腹部那道深深的血口。


    “橫波”一刀瞬殺四人,肚腹本就柔軟,這一下就如切開了四塊豆腐,刀口平整無翻卷,血卻怎麽也止不住,人也頹然倒了下去!


    葉浮生嘴角溢出血線,魏長筠亦如此。適才雙方僵持,一人陡然撤力固然被內外力道所震,但葉浮生卸力及時,魏長筠的勁力未得宣泄反震而迴,同樣受創不輕。


    魏長筠連讚三聲:“長江後浪推前浪,楚門主果真少年英雄,好刀法!好輕功!好手段!”


    額角見汗,葉浮生卻依然站得很穩,有他鉗製魏長筠,對麵七個弓箭手也不敢妄動,下方戰況正烈,百鬼門精挑細選出來的人手雖然不在數量上占優,卻在此時以一當二遊刃有餘,一時間竟是把他們都拖在了這條街道上。


    刀與劍交鋒相抵,兩人同時空出一手拳掌相撞,葉浮生的左手被魏長筠死死包裹在五指中,用力之大已聞“咯吱”怪響!


    葉浮生臉上痛色一閃而過,魏長筠也不廢言,重劍趁機迫開斷水刀,抬膝踢向他的腹部。


    下一刻,葉浮生腳下一蹬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這一踢,身體陡然翻轉而上,尚且受製的左手帶動魏長筠手臂上舉,胸前空門畢露!


    與此同時,對麵屋頂上一名弓箭手突然鬆弦,箭矢破空而出直射魏長筠胸膛!


    這變故來得太驚人,偏偏此刻風水輪流轉,魏長筠被葉浮生反受牽製,隻能順著這一帶勉強轉身險險避開箭矢,然而緊接著胸口一涼,一截帶血刀尖從背後透出。


    葉浮生這一刀的時機把握太精,對他的反應算得太準,就連出手的角度也太詭,魏長筠到此時才驚覺,今夜這根本就是一個陷阱,而葉浮生是把自己做了餌,終於等到他上鉤。


    一刀貫體,去勢未絕,葉浮生左手雖然掙開,卻已經被擰脫了臼,他麵不改色地握住刀柄,逼得魏長筠連退數步,直到屋頂邊角,後者蹬住屋脊暫時穩了身軀,然而胸前殷紅已浸透衣裳。


    一顆信號彈在他後方遠處升起,於黑沉夜空炸開一道猩紅煙花,濃豔的光投射下來,活像將人間血洗了一番。


    哪怕不抬頭,魏長筠也認得這煙花——他今夜出行之前將信號彈交給了心腹下屬,若無十萬火急之事,絕對不會點燃煙花驚動眾人,眼下隻能說明……他們藏身城中的據點暴露,並且遭到了滅頂之災。


    葉浮生低聲道:“慶隆商行,現在應該被守城軍圍剿,分散在外的人手也許還錯落四方,但是能拿下魏殿主就已足夠……大廈已傾,殿主是聰明人,何必冥頑不靈?與異族為計,無異與虎謀皮,懸崖勒馬,為時未晚。”


    魏長筠想說什麽,然而刀刃貫體,盡管他奮力躲開了心髒,卻也破骨傷到了肺髒,此時血氣上湧,周身血液都向傷口湧去,他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葉浮生忽然在他眼中看到了一道光,他再不遲疑地抽刀後退,魏長筠竟是不顧自身傷勢,抬手一劍向他刺了過來。兩人距離太近,葉浮生雖然避開劍鋒,卻被劍身重重打在胸膛上,勁力透骨而入,他忍了許久的一口血,終於吐了出來。


    這一掃之力讓葉浮生落下屋頂,好在他反應極快,連退三步穩住身體,抬頭再看,魏長筠已經棄戰逃走,幾個起落就消失在眾人眼中,徒留扔在交戰中的雙方和滴落在地的斑斑血跡。


    葉浮生沒有追,不是不想,而是追不上。


    他抬手拭去嘴角血痕,眼前有些發黑,耳朵裏也嗡鳴,胸中氣血翻滾,腦子裏傳來針刺似的疼,這是他妄動內力之後壓製不住“幽夢”,毒素正在侵蝕四肢百骸。


    那名在關鍵時刻反水的弓箭手屈指在唇,又喚出幾道黑影衝入戰局,分擔了百鬼門八人的壓力,自己飛身而下落在葉浮生身邊,扶住他的身軀。


    麵具移開,露出的竟是二娘那張淒麗的臉,她攙住葉浮生的胳膊:“葉……主子,沒事吧?”


    “派人去追魏長筠,他被我一刀穿透肺腑,跑不了多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葉浮生勉強壓住氣血,幸好精巧的麵具遮住了他此時比死人還難看的臉色。


    二娘皺了皺眉:“那些葬魂宮的殺手……”


    “今夜鬧了這一場,鄭太守已無退路,他會比誰都急於收拾那些殺手,借刀殺人何樂而不為?”葉浮生冷笑一聲,“伽藍城此夜過後,算是暫時安全,你帶人記得藏好馬腳,別在這時候做出頭鳥。”


    二娘一點就透,麵色凝重地點了頭,遲疑一下問道:“那……您呢?”


    “鄭太守被逼站隊,明燭賭坊又出了一番血,百鬼門若是太輕省,後續會更麻煩。”葉浮生說話滴水不漏,將關於楚惜微身世糾葛和靜王舊部的信息掩去,隻拿利益局勢說事,“明日一早,我帶一隊人出城赴邊關,若是那邊出了岔子,我們在這裏做再多部署也不過是兒戲一場。”


    他的聲音很輕,是法不傳六耳,也是實在沒多餘的力氣沉聲篤定。二娘聞言膽戰心驚,聽出了他話語裏潛藏的危機四伏,也聽出了此去九死一生的前途未卜。


    她本來就畫得淒涼的麵容,忽然更哀戚了幾分。


    葉浮生最看不得女人在麵前難過,本來就胸口疼,現在腦袋也更疼,歎氣道:“二娘,我還沒出事,你可別擺著哭喪臉了。”


    “屬下隻是想起一些舊事。”二娘抬眼看著他,“我姐妹三人幼時流亡世間,有不軌之人欲抓了我們販賣討口,大姐拚命救了我和三妹,自己落入毒手……等後來再見,她已經爛成一堆骨頭。這些年,我與三妹每每想起當日離別時,大姐奮力擋在巷口的背影,都如夢魘纏身不能釋懷。”


    葉浮生不知道她為什麽會說起這一茬,隻好順著話安慰了一句:“逝者已矣,你們活得好好的,她在天之靈也能安息。”


    “屬下不是要對您閑談這個,而是……”二娘對上他的眼睛,聲音壓低,“有時候我會覺得,與其當初踩著大姐的性命活下來,倒不如死的那個人是我,或者……跟她一起死。您,明白嗎?”


    天下生死無常禍福難測,有時候逝去之人死得其所心滿意足,可活下來的人卻難以釋懷,越是情深義重,就更是意難平。


    葉浮生終於聽懂她弦外之音,盡管眼前已經有些發花,但還是努力看清了女子微紅眼角和抿成一線的唇。


    心裏忽然有一個柔軟的地方,被狠狠紮了一針,不算疼,卻叫他一個激靈,想起了被自己忽略的地方。


    他滿心想著左右毒發之期將至,以殘軀換楚惜微一個安全是穩賺不賠的事,然而從頭到尾這都是他自以為是的好,沒有站在楚惜微的立場去感受過。


    那個人已經不是當初隻知道哭得孩子,他才是真正的百鬼門主楚惜微,權操在握,生死一念。


    若是楚惜微好不容易從問禪山的十麵埋伏裏殺出重圍迴到伽藍城,發現孤城依舊,故人不在,他會怎麽想?


    所謂至死不渝,不是一場生死交換,而是兩個人執子之手,天長地久,死生不棄,患難不改。


    葉浮生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氣,腦中渾噩慢慢退去,之前充斥心頭的焦慮和偏執,也在這一刻被暫且壓下。


    “二娘,我明白。”他微微一笑,抬袖擦去刀上的血跡,低頭看著雪刃映出的那張熟悉麵容,好像是在對鏡看著遠在山城外的那個人,“邊關勢在必行,但我必拚盡全力絕不言棄,隻待塵埃落定,皆大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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