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在山林中,留守的白道眾人突遭圍殺,內中更有暗樁反戈相鬥,若非他們之中不乏能人,恐怕情況還要更糟。


    這次來參加武林大會的,除了每個世家門派負責帶隊的前輩,大部分都還是少年英雄,平素多少意氣風發心比天高,事到臨頭就有多麽六神無主進退兩難。眼見大難臨頭,身邊人驟然間麵目全非,一直照顧他們的長輩要麽不在場,要麽身陷殺機遭難受創,他們連準備都沒做好,就要拿起刀兵去爭一迴你死我活,心跳如擂鼓,可誰都不敢做懦夫。


    很多人都會想著等到日後如何怎般,可天底下哪有這麽多日後能讓人徐徐圖之?


    之前出言提醒大家的青衫公子一手折扇舞如翻飛蝴蝶,開合進退皆出手迅疾。見得一名少年反應不及,他一扇鋪開擋下即將劈在他臉上的刀刃,隨即手一轉,折扇收攏如齊眉短棍打在殺手腕部,震得其虎口一麻鋼刀脫手。


    還沒來得及斥少年對敵分心,便見對方臉色驚變,青衫公子頓覺腦後生風,奈何已來不及抽身迴擋。隻聞一聲鏗鏘,三尺青鋒斜插而入,在間不容發之際擋住向他後頸落下的峨眉刺。


    玄通一擰眉,腕一震、劍一抖,將這隻峨眉刺生生挑起,卻也使得自己胸前空門大露。好在青衫公子已反應過來,一扇自玄通腋下穿出,重重點在殺手膻中穴,勁力一震,便是七竅流血。


    “多謝。”來不及鬆口氣,玄通一邊迴劍對敵,一邊抽空對青衫公子道。


    青衫公子將那終於迴過神來的少年護在自己身側,折扇舞得密不透風,笑道:“是我要多謝道長剛才那一劍。在下華月山莊羅梓亭,不知道長如何稱唿?”


    “太上宮,玄通。”


    背脊靠在一處,兩人都鬆了半口氣,被他倆合力護著的少年眼見刀光劍影,握劍的手鬆了又緊,喃喃道:“我們……會死嗎?”


    “不拚命,當然會死。”玄通看了一眼在不遠處為兩名少俠壓陣的玄曉,他向來沉默寡言,此時開口也沒什麽壯誌豪情可附著,平平淡淡地敘述最沉重的現實。


    無論你從何而來、為何而來,又有沒有準備周全,世故總不等人,不管去留取舍,都得靠拚搏。


    羅梓亭看得出來,這少年恐怕在家裏是被嬌養著,就算學了好武藝,也沒真正受過磨礪,眼下劈頭蓋臉被砸了十麵埋伏的殺機,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


    他不似玄通那樣說話耿直,隻是捉隙大力握了握少年的手,笑道:“小兄弟莫要怕,不過是些狼心狗肺的兩腳畜牲,待我等齊心協力宰了他們下酒。過了這一茬,今後莫說一個問禪山,五湖四海你都仗劍去得!”


    少年呆呆地看著他們,眼淚差點滾出來,手中劍不知何時已經出了鞘。離他們近些的年長者側來一眼,臉上神情風雲變幻,也不知道在這三言兩語間想起了什麽。


    就在這時,無相寺所在的方向突然出現火光,遠遠就聽見一聲高過一聲的慘叫。眾人俱是心頭一震,他們被渡厄洞的動靜所驚,幾乎都帶出了各自精銳,留守在寺裏的人不說無還手之力,卻也不及他們武功高強,何況若無相寺內出事,那些人怕是都成了甕中鱉,想跑都無路可逃。


    有人心裏焦急,手下自然就失了分寸,眨眼間就成了披麵流血的屍體。一麵擔憂後路,一麵被僵持難逃,更有暗藏林中的殺手開始放箭,不時有人倒下,場麵一度陷入危局。


    玄通大腿中了一箭,所幸被那少年扶住擋在身後,羅梓亭在他們身邊寸步不敢離,玄曉本有心先帶人脫離戰圈解決弓箭手,奈何抽身不得,心焦如焚。


    就在這時,一聲巨響陡然傳來,腳下地麵微顫了一下,仿佛平底落驚雷,劈在了弓箭手最多的那片叢林。隻見火光乍現,數道人影或囫圇或殘缺地摔砸在地,血腥氣伴隨著濃濃的焦糊味道直竄鼻翼,吸入肺腑裏就像吞了塊火炭。


    巨響震得人耳鳴頭昏,無論殺手還是白道眾人,都被這變故驚住,好在一名劍法犀利的女俠率先反應過來,當機立斷道:“好機會,大家別愣著!”


    在場群龍無首,現在有人出了這個頭,眾人都立刻反應過來,趁機向身邊的殺手動招,原本的一盤散沙就像被水調和成粘稠難分的泥巴,揉成一堵牆的模樣共抗風刀霜劍。


    玄曉本就為突圍處於戰局邊緣,此刻終於找到脫身機會,帶了五六人殺出重圍,瞅見一個“泥蛋子”在那片焦黑的叢林裏翻滾,壓滅了身上火星,順手將其撈起來,才發現是謝離。


    “謝少莊主?”玄曉一怔,腦子轉得飛快,“你怎麽在這裏?剛才的雷火彈是你打出來的?”


    這個膽大心細的孩子竟然趁著他們交戰堅持的時候悄然摸入戰局外圍,仗著葉浮生所授的“沾衣步”把自己變成了一隻鬼祟的壁虎,藏在樹上默默觀察戰況,趁大家都被無相寺動靜吸引之時,變刀招“挽狂瀾”為手法將那顆雷火彈打向弓箭手所在之地,為受困眾人開辟了一條路。


    要做到這些,輕功、招式、眼力、心氣無一可缺,玄曉心道就算換了自己也不能做得比他更好,然而這位灰頭土臉的謝少莊主還是個孩子。


    玄曉在這一刻冒出一個念頭——待經年之後,此子必成大器。


    他並不知道,必成大器的謝少莊主其實很怕。他來的路上怕自己被暗樁發現,靠近戰圈的時候怕被弓箭手察覺,看到血腥廝殺的場麵怕自己叫出聲,甚至在打出雷火彈的前一刻擔心自己會被波及丟掉半條小命。


    可他想起那個太上宮弟子抱著他亡命而奔,想起還在寺裏的眾人,多少顧慮和害怕最終都落在當日謝瑉在望海潮下對他說的那句話——


    “我死之前,你隻需要學著如何成長起來,至於我死之後……我所背負的這些東西,就都屬於你了,那個時候不要逃,也不能避。”


    那時他把自己的不忿和怨氣都壓在故作成熟的乖順下,卻不知道這拙劣的偽裝歸根究底依然是自欺欺人的表象,就像刺蝟無論多麽紮手,剝開後還是柔軟脆弱的內裏。


    隻有經過世事的打磨,他才終於明白成長從來不是縱情肆意的前提,而是背負未來的根本。


    磨礪是長大的開始,挫折是成功的基石,長輩的榮光終成過去,少年的未來便始於足下如今。


    想到這裏,謝離一拍腦門上的焦土,反手拔出背上的刀,插進了玄曉的隊伍裏,快速將自己所知說了出來:“無相寺裏有殺手入侵,現在裏麵都亂成一鍋粥了。我這一路過來沒看到遊走在外的敵人,可能都進了寺門或者埋伏在各處要道了。”


    玄曉心驚:“除了你,寺裏還有人跑出來嗎?”


    謝離搖搖頭:“我從險路繞過來,沒見到其他人。”


    玄曉深吸一口氣,迴頭見玄通眾人已穩住戰局,目光冷厲下來,對自己身邊人寒聲道:“各位隨我料理剩下弓箭手,叫他們一個都走不出這片林子!”


    他話音剛落,自己就當先躍上樹去,還不忘帶著最弱勢的謝離。小少年懂事得很,曉得自己功力不如,便將氣力凝於足下,“沾衣步”施展開來,竟不遜色玄曉身法多少,沒做成累贅。


    林中·共計十八名弓箭手,被謝離一記雷火彈炸死炸傷半數,剩下的被他們分了人頭各自作戰。謝少莊主從小到大砍過最多的就是木頭樁子,直到適才不久才拿血開了鋒,當時下手果斷決絕,事後也沒有餘悸的時間,到現在麵對廝殺,反而不再害怕,隻有冰冷手腳在熱血流淌中迴溫。


    這一番生死之爭,又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才落幕。當玄通的長劍抹過最後一名殺手的咽喉,他因為脫力沒站穩,差點直接五體投地麵朝死屍,好在一直護在他左右的少年又撐了他一下,才讓他勉強站住。


    羅梓亭汗濕衣衫,他腳步晃了兩下,問道:“現在,迴援?”


    人群中一名中年美婦拭去嘴角血跡,道:“尚有餘力、傷勢較輕的各位隨我等迴援寺內,功力耗損的留下照顧傷者,找個安全的地方先躲起來免遭殺難。”


    這安排合情合理,玄曉一劍削斷插在玄通腿上的箭頭,從懷裏摸出金瘡藥敷上去,撕開布帛草草包紮,然後將身上的藥物都交給他,道:“你留下,我迴去找少宮主。”


    玄通點點頭,一手拽住還想跟著玄曉等人離開的謝離,道:“少莊主,你跟我們一路。”


    謝離剛抬起的腳生生頓住,他記掛薛蟬衣,有心迴寺裏瞧個究竟,卻也知道那裏麵的情形必然比這裏更加危險,自己到底還是有心無力,跟上去恐怕真要拖後腿了。


    他深吸一口氣,應道:“好。”


    玄通想摸摸他的腦袋,手伸到一半又想起剛才的事情,覺得這個還不到自己腰杆高的孩子實際上已經不遜色風華少年郎,便收斂了這對待孩子的態度,鄭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輕功不錯,刀法也好,等會跟幾個機靈的斷後。”掃視了一眼身邊傷殘,玄通心裏憂慮,麵上卻仍對謝離笑了笑,“少莊主,我們的背後交給你了。”


    一掌落於肩頭,便似泰山負於風骨,此一承已是千鈞之重。


    謝離握緊刀,繃著一張小臉,用同樣鄭重的口氣迴應他,依然是那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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