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清的欺霜院簡陋得連個客廳都沒有,自然也不是說話的好地方。葉浮生囑咐了謝離兩句,小少年乖乖留下練武,他就跟著端清和玄素往山頂去了。


    太上宮的主殿坐落在忘塵峰山頂,葉浮生跟著他們兩人從林間石階拾級而上。此時雖然已是卯時過,但山間霧氣未散,人在其中頗有身處仙境的縹緲感,間或有隱約人聲,似乎是從山頂傳來的誦經早課。


    石階盡頭是一麵石碑,上麵刻著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忘塵。


    這兩字鋒芒盡斂,似乎把一切意氣用事都拋諸腦後,隻剩下滄桑過眼的淡然。


    然而以葉浮生眼力,他當然不止看出這字的風骨含義,更著眼於刻痕本身——上下兩字,各是一人筆跡,而且都平樸圓潤,旁處不見絲毫裂紋。


    無論刀劍斧鑿,隻要是金戈鐵器莫不含兇帶煞,哪怕是不會武功的工匠刻字,也難免留下銳氣,可眼前的這兩個字卻平和得過頭了。


    “這……倒不像是利器所為了。”


    玄素微微一笑,解釋道:“第一個字是家師生前手刻,第二字則是端清師叔今歲出關時所續。”


    葉浮生一驚,果然看清這兩個刻字在筆畫粗細上略有差異,但都不過人指寬度,可是要怎樣可怕的指力才能於石上刻字?


    他修行《驚鴻訣》,刀法已有所成,聚力於掌也可斷凡兵,但是讓他用一根指頭刻石卻無異於天方夜譚了。


    端清看出他所想,淡淡道:“你習刀法,重於勢力,未免失於精巧。我與師兄修的卻是劍術,聚力於點,凝氣於刺,積年累月下來,劍指已成罷了。”


    葉浮生心中生出敬畏,他向石碑行了一禮,三人繼續向前了。


    走過試武亭,踏越聽劍湖,他終於上了山頂,本來以為是多麽恢弘大氣的神仙居處,結果等他上去了,才發現這裏其實很普通。


    沒有雕欄畫壁,也無飛樓高閣,隻是一個演武場並三座道觀。


    道觀也根據三才位修建,都為兩層高,門前懸太極鏡,建築古樸不見綺麗,望之則悟滄桑舊意。


    演武場上有百名弟子正在練功,玄素無意打擾他們,便引端清和葉浮生從長廊入了右邊道觀,葉浮生抬眼看了下匾額,上寫的是“若水”。


    若水殿裏擺設平常,跟一般的道觀無甚兩樣,端清先領著葉浮生繞到後堂,點了三炷香交給他。


    從百年前的太上宮祖師——靈微道長李玄應,到五年前因舊患去世的東道——端涯道長紀清晏。太上宮曆代五位掌門靈位,皆供奉於此。


    麵對前輩先人,葉浮生恭敬地行了禮,端清這才帶著他迴到前廳。


    玄素已經沏好了茶,正坐在了檀木小桌後,等端清和葉浮生落座品茗之後,他才取出一封書信遞給端清,道:“無相寺派人送來請柬,我已安排其在客房留宿,但信中之事不敢妄定,還請師叔拿個主意。”


    無相寺?葉浮生愣了一下,江湖上都說“東道西佛”,指的不光是東道端涯道長和西佛色空禪師兩人,還代指他們背後的太上宮和無相寺。與這些年來太上宮人才凋零、避世清修不同,無相寺香火鼎盛、聲名日上,門下無論親傳或者俗家弟子,都人才輩出,又因上任主持在六十八年前曾襄助大楚高祖,更是揚名天下,莫說江湖,連朝廷都要給薄麵。


    雖說佛道都是方外之人,但到底教義有殊、行事生差,多年來太上宮與無相寺雖然不說是老死不相往來,但也的確是不溫不火,沒多大交情。就葉浮生掌握的情報來看,也就端涯道長和色空禪師兩人年輕時於三次論道之中心生敬佩,又在江湖事裏共同進退數次,算得上至交,其他就再沒什麽交情了。


    然而隨著五年前端涯道長駕鶴而去,色空禪師也閉門修行不問紅塵事,按理說是不會再有交集了。


    他這廂思量,端清已經看完書信,轉手推了過來,道:“你也看看。”


    葉浮生雖然是顧欺芳的徒弟,但一來端清與顧欺芳是夫妻,二來他也是被端清視如己出,算得上半個太上宮的人。


    見玄素沒有反對的意思,葉浮生接過信展開一閱,才發現這是無相寺現任住持色見大師親筆所書。


    “無相寺要開武林大會……嗬,挺不錯的,就是不大像和尚該幹的事。”葉浮生放下書信,一隻手端著茶盞,“葬魂宮右護法趙擎落在他們手上,無相寺召開武林大會,說是不敢擅專,實則是要借機把武林有些頭臉的門派主事都請過去。依我看,恐怕處置罪人是其二,共襄盛舉才是第一。”


    玄素道:“何謂盛舉?”


    葉浮生看了端清一眼,豎起兩根手指:“聯手除惡,推舉盟主。”


    當今武林正邪相對,但是邪道有葬魂宮為魁首,正道各門派卻勢力分割,群龍無首,難以擰成一根繩子,因此近年來道消魔長,葬魂宮之勢如日中天。


    無相寺在武林白道中地位崇高,他們雖然是僧人,但首先還是武人,對這種正不壓邪的情況不滿已久,早就想重開武林盟,選出新盟主統領白道共抗邪魔外道。以前苦於沒有名頭,現在抓到了葬魂宮右護法,怎麽能不趕緊趁熱打鐵?


    不過葬魂宮的右護法……


    葉浮生想了一會兒,問道:“是不是有‘血閻王’之稱的趙擎?”


    玄素對他這樣的情報掌握力頗為驚訝,畢竟葬魂宮的雙護法與四殿主不一樣,他們長時間都待在迷蹤嶺老巢主事,鮮少現於人前。關於趙擎,還是八年前的一樁武林血案讓他揚了名,然而時過境遷,當年的受害者都已不在,現在還記得這件事的人已經不多了。


    “正是。八年前趙擎出門曆練,與黃山派的弟子發生了衝突,把那二十名弟子都殺了,人頭送迴門派耀武揚威。”頓了頓,玄素眼中流露怒意,“黃山派向其尋仇,可他仗著葬魂宮的勢力竟然血洗黃山,滿門一百四十三人,無一活口,從此就有了‘血閻王’之名。”


    趙擎此人,年方二十八歲,在江湖裏隻出現了一次,卻犯下如此血案,雖然知情人已經不多,但如今舊事重提,再加上他葬魂宮右護法的身份,不知道多少人想將其千刀萬剮,血祭英雄台,做登上盟主之位的紅彩。


    端清開口道:“你覺得,太上宮該去嗎?”


    葉浮生挑了挑眉,目光投向玄素:“於理,應該去……於情,玄素師兄也應是想去的。”


    玄素看著顯小,其實年紀隻比葉浮生小一兩歲,因為他早在二十年前就正式拜入太上宮,比葉浮生這麽個才在近日扯關係進來的外戶親厚不少,所以這聲“師兄”倒是當得的。


    他是太上宮的少宮主,也將是第六任掌門。按理說他在五年前紀清晏去世後就該繼位,但是玄素自認履曆不足、功力也不夠坐鎮太上宮,便在其他兩位長老的協助下暫緩,五年來悉心習武,境界突飛猛進,但是到底沒真正涉足江湖,眼界心胸都還不夠。


    坐井觀天,就永遠隻是井底之蛙,對於玄素來說他現在最缺的不是武功,而是身為掌門人的眼界和手段,而這些東西若隻是待在太上宮,是學不會的。


    太上宮避世多年,恐怕這一次的請柬也是麵子功夫大過實際意義,這一點連葉浮生個外人都能看出,玄素沒道理會遲疑。他若是不想去,隻需要打發了來人就一了百了,可他不僅將人留下,還特意來找端清這個師叔商議,其實就已經顯露了心思。


    他被葉浮生點破,也不惱,隻是對端清歉然一笑:“玄素知道太上宮已無爭名之心,但在武林立足少不了要做些事情,何況師父已故去五年,我卻還不能成長到如他所願,實在有負期許,這一次就妄念了。”


    端清放下茶盞,道:“那就去吧。”


    玄素一怔。


    他雖然有事就來尋端清,但實際上跟這位師叔並不是很親密熟悉的,交談隻有寥寥幾次,其中兩迴還是被訓斥禁招。


    端涯雖然隻有端清這麽一個師兄弟,但是後者離開太上宮已經很多年了,雖然在十三年前迴轉忘塵峰,然而不知為何,一直長居懺罪壁。在玄素的記憶裏,隻知道端清十年前曾經下山尋人,後來迴轉閉關,又於五年前端涯病逝時出關料理後事,壓下宮中有異心的長老弟子,接著就迴了懺罪壁,就連欺霜院都是被一直空鎖,直到今年七月才搬過去住了幾天。


    玄素跟端清接觸不多,幾次見麵都覺得後者冷然不好接近,雖然他性格純善對長輩恭敬執禮,但也識趣地不多去打擾端清,這次本以為會被拒絕,卻沒想到事情這麽容易。


    他不清楚,葉浮生卻再熟悉不過了。


    端清的脾氣,要說差是真的差,說好也是真的好。


    差在於他麵冷話不多,能用一個字解決的絕不買一送一,做事也向來幹脆利落,隻要是真的錯了,就絕不講情麵,犯在他手上的話基本就一個字——慘。


    好在於他雖然看著冷硬,心卻柔軟,能聽進道理也看得清人情,不一味固執,很有幾分開明變通。


    當年顧瀟雖然總在他麵前犯慫,但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倘若要商量什麽正經事情,找師娘比找師父靠譜多了。


    他笑了笑,拿起茶壺給玄素續了一杯茶:“既然如此,師兄可就要準備打點行裝了。”


    孰料端清也沒打算放他清閑,轉頭看了過來:“你跟他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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