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冥穀,位於中都環山抱水之地。外麵是迷霧林,常年瘴氣縈繞、陰雲垂地,林中設了數道迷陣和機關,外人易入難出,因此又被稱為“死人林”。


    自離開清雪村,楚惜微就跟百鬼門設在北方的分舵取得聯絡,一路潛行秘蹤,也算是有驚無險,如今終於到了洞冥穀外。


    死人林不大,但常年不見天日,因此昏暗死寂,陸鳴淵走入其中就不禁皺了皺眉,本能地握緊白紙扇。


    秦蘭裳在他身邊見得分明,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小聲道:“跟著我們走,沒事的。”


    他這才緩緩吐了口氣,隻是握扇的手仍沒鬆口。


    這林子太危險,始終都覺得有無數雙眼睛看著自己,仿佛芒刺在背,葉浮生依然走在斷後的位置,看似懶散到幾點,實則無懈可擊,對楚惜微的背影笑道:“這倒是片風水寶地。”


    楚惜微腳步一頓沒迴話,秦蘭裳翻了白眼,扭過頭道:“葉叔你真會說笑話,我長這麽大,還是頭一迴聽說‘死人林’是好地方。”


    葉浮生伸出食指在唇前一比,幽幽道:“就是因為死了不少人,才是風水寶地呀。”


    他這話裏像藏了小陰風,陸鳴淵莫名一抖,“嘩”地一聲展開白紙扇,隻露出一雙兔子眼弱弱看:“為、為什麽……”


    秦蘭裳:“……”真沒出息。


    葉浮生的眼裏閃過一抹精光,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湊在陸鳴淵地耳邊,悄悄道:“因為……死的人多,地就越肥,才能養得了屍鬼啊!”


    仿佛是應了這烏鴉嘴,他話音未落,一隻手突然從鋪滿爛泥落葉的地下伸出,一把抓住秦蘭裳的腳踝向下一扯。秦蘭裳連聲驚叫都來不及,就覺腳下一空,陡然陷出一個大洞,把她拖了下去!


    “秦姑娘!”陸鳴淵大驚失色撲到洞邊,下麵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竟有深不見底之感,沒等葉浮生開口,他就一咬牙,縱身跳了下去。


    發生這麽大動靜,楚惜微不可能沒聽見。葉浮生一抬眼,隻見楚惜微的背影不知何時消失了,周圍的霧氣在這片刻間更濃,猶如一鍋漿糊般粘稠,叫人看不清任何東西了。


    前方傳來打鬥聲,葉浮生耳朵靈,聽出了楚惜微隱約的怒斥,伴隨刀劍相撞的鏗鏘聲響。他眉頭一皺,腳尖往地上一點,就像驚鴻點水,掠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忽然,葉浮生的身體陡然一頓,在半空中生生扭轉了腰,一腳在旁邊樹幹上踏過,借力落了下來。


    他原本要前往的路上,於幾棵大樹間縱橫了數道鐵絲,離地一丈,交織如網,纏著密密麻麻的柳葉小刀,鋒利無比,上麵還殘留著陳舊血跡,隻是被濃霧遮掩,叫人不能及時發現。


    如果葉浮生適才沒有因為聞到血氣而停下,現在就該為這張鐵網添上新血,變成一堆拚不迴來的碎肉去養這片地了。


    “倒是好靈的狗鼻子。”


    一個聲音從葉浮生背後傳來,葉浮生腳步未動,人卻向前滑了一截,恰好躲開那人捉隙一抓,這才迴過頭。


    濃霧是白色,那人也穿了一身白衣,連頭發都被白布包裹,帶著尖帽子,隻露出一張臉,活像地府來的無常鬼。


    這張臉卻比這身打扮更可怕——他麵上蒙了一張皮,看不出五官,隻能隱約覷見輪廓,好似有什麽怪物在皮下隆起。


    葉浮生眨了眨眼:“這玩意兒看起來不大透氣,覺得憋悶嗎?”


    來人道:“活人才用唿吸,鬼是不用的。”


    說話時本該有熱氣噴出,可是麵皮上依然不見端倪,似乎在說話的時候沒有隨之吐息。


    葉浮生饒有興趣:“你是誰?”


    “白無常。”


    葉浮生環著胳膊:“既然是鬼,怎麽見了門主的客人,還要動武?”


    “百鬼門的朋友都是死人,可你們不是。”白無常笑了一下,“門主壞了規矩也得受懲,至於你們……就由我等代勞了。”


    最後一字尚在口中,這人已逼近葉浮生,他的右手竟然是齊腕而斷,被裝上了一隻精鐵鑄成的爪子,上麵有暗光閃過,一看就是有毒的。


    葉浮生可沒打算被這玩意兒開膛破肚,雙腳一錯,身體就一個虛晃閃過這招,右手拈指如花捏住他手腕,左手在這人腰上一抓,同時左腳踢開對方立足的右腿,三下同時使了巧勁,借力將個比自己大了一圈的人給甩了出去。


    白無常身法詭譎,隻手在樹上一拍,身體倒轉,又向葉浮生撲來。葉浮生聽聲辯位,腳下一動就要避身,不料一道黑色長鞭兜轉而來,順勢絞住了他左腿,用力一扯帶得葉浮生趔趄一下,身體就失了衡。


    眼看鐵爪逼命,葉浮生陡然俯身,一手撐地,雙腿就勢一揚一落,暗處那人棄鞭不及,被他這一翻身生生拽了出來,鐵爪收拾不及在其身上一錯而過,帶出一溜血色。


    “原來鬼也會流血,長見識了。”葉浮生收掌起身,隻見這人也跟白無常一般打扮,隻是都換做了黑色,身形也能看出個嬌小的女人,登時便笑了,“我看二位不該叫黑白無常,喚‘雌雄雙煞’才是。”


    話音未落,一鞭橫掃而來,恰似毒蛇吐信,勢要將他絞殺,葉浮生仗著輕功避了這一下,可白無常卻早已算到他躲避位置,他這一轉身就不得不與之提掌相接。


    掌與爪相撞,本該是血肉橫飛的場景,然而葉浮生忽地勾唇一笑,左手五指翻轉避開爪尖,捏住了鐵爪底部,右手抬掌與白無常左手相對,兩邊內力一撞,隻聽“哢噠”一聲,他借力向後飛身而起,還順走了一隻鐵爪。


    “多謝饋贈,後會有期!”葉浮生朗聲一笑,人卻已消失於茫茫白霧之間。


    雖說心裏明知這不過是場試探,楚惜微不會有危險,可他從當年就替這孩子操心慣了,哪怕如今楚惜微已經長大成人,在他眼裏也不過是長了個子,歸根究底還不能放心。


    眼前雖然模糊不清,可是葉浮生一路循聲而去,憑著感覺竟然也沒撞樹掉坑。等到打鬥聲近在咫尺,他剛站穩,就聽到一聲悶哼,一道人影被打了過來,伴隨著一股子血腥氣。


    是楚惜微的聲音!


    心頭一跳,葉浮生一手接住楚惜微,順勢後退卸了力道,背脊重重撞上了樹幹。


    還沒來得及說話,又是破風聲起,是一人提掌而來,勁力之大隱有雷霆之威。葉浮生聽得分明,可是現在懷裏有情況不明的楚惜微,背後又避無可避,隻得咬牙將身一轉,拿血肉之軀硬抗這石破天驚的一掌。


    楚惜微在他懷裏瞳孔緊縮,一手從他腋下伸出就要接這一掌,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他難得沒了冷靜,失聲道:“義父!”


    那雷霆萬鈞的一掌終究還是落在了葉浮生身上,後者在這一刹那並不覺得疼痛,反而落下時輕飄飄的,仿佛隻是雷聲大雨點小。


    下一刻,一股內勁透入肺腑,在五髒六腑裏翻江倒海,葉浮生本能地激起內力抵抗,卻不料被這股古怪內勁糾纏同化,仿佛泥牛入海,瞬時消弭!


    《歧路經》的內功修為分有八層,第六層到第七層之間有一道天塹似的瓶頸,楚惜微已經在這瓶頸卡了近兩年,可是這個人早已跨越過去,於第八層巔峰固本培元了數年!


    葉浮生身體一震,抱著楚惜微的雙臂不由自主地緊了緊,一口血湧上喉嚨,這次終於沒忍住溢出了嘴角。


    楚惜微看不真切,卻聞到了血腥氣,肩頭一塊衣服也被濡濕,全身頓時一顫,手腳發涼。


    他在這一刻屏息,腦中空白一片,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在慢慢爬上血絲。


    一股難以抑製的憤怒和殺意在胸中激蕩,似乎要衝破經脈的桎梏,隻是沒等他宣泄出來,一隻手就伸了過來,結結實實地在他腦門兒上糊了一巴掌。


    “打一下就紅眼,還要跟我動真格,這媳婦還沒娶到手就先忘了爹娘,嘁,小兔崽子比長尾巴的花喜鵲還沒良心!”


    楚惜微:“……”


    葉浮生第二口血還沒吐出來,就先咳了個死去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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