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雪遙這一手不可謂不快,在場群雄自問望塵莫及。


    那細白的手指就要觸碰到葉浮生的脖子,就在這一刻,含笑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美人,當心啊!”


    步雪遙臉色一變,手中抓了個空——那竟是個殘影!


    葉浮生人已閃到他背後,抬腿照著後心就是一下,步雪遙本來失了準頭就要因慣性前傾,若是被這一腳踹實了,恐怕就得滾到池塘裏。


    嬌聲一笑,步雪遙上身一折,手臂變爪為掌在梅花樁上一撐,右腿順勢向後一踢,兩人的腿狠狠撞在一起,又在同時借力一震,抽身而退。


    步雪遙單足立在梅花樁上,葉浮生的雙腳卻穩穩落在一張仰天荷葉上。


    從出手到站定已過了三個迴合,廊上群雄卻隻來得及眨了下眼睛。


    “好快!”陸鳴淵合上白紙扇,眼裏滿是驚歎,“步雪遙的‘望塵步’已有七年未逢敵手,沒想到這位俠士竟能比他更快上一分!”


    謝無衣按在刀柄上的手鬆了鬆,目光微溫,心裏卻歎了口氣。


    假如此人眼不瞎腿無疾,剛剛那一腳絕不會讓步雪遙輕易躲過去,奈何天妒英才,總要做些添瑕之事。


    薛蟬衣瞪大了一雙美目,謝離適才被葉浮生硬塞的一把花生已經撒了地。


    “俏郎君,好身手啊。”步雪遙輕點朱唇,媚態天成,換了個男人恐怕早已唿吸急促,可惜眼下卻是作態給瞎子看,跟對牛彈琴一個下場了。


    葉浮生左手中的木刀橫於胸前,側頭向他的方向微笑道:“得美人稱讚,不勝歡喜。”


    話音未落,葉浮生已騰空躍起,那張荷葉隻輕輕顫了顫,而他整個人卻像一支箭矢離弦而出,木刀割裂空氣,竟然發出金戈鏗鏘般的銳響,隻一瞬,就從步雪遙的頸邊擦過,割斷一縷青絲,留下一道淺紅傷口。


    “嘴越甜的男人,心果然就越狠啊……”步雪遙反手一掌拍開木刀,左腿倏然抬起,蛇一般勾住葉浮生的腰,輕輕磨蹭的刹那陡然發力,將他整個人甩了出去。


    葉浮生人在半空無處著力,手中木刀隨著風力劃了半圈,恰好避開步雪遙趁勢一掌,隨即翻身下落,刀尖插入水麵剛到三寸便斜斜掃出,一泓池水呈弧形飛濺出去,劈頭蓋臉砸向步雪遙麵門。


    步雪遙廣袖如雲,雙手輪轉,以袍袖將水珠悉數卷下,就在水幕消失刹那,裂帛聲響,木刀從他袖中刺入,直逼步雪遙咽喉!


    刀尖近在咫尺,步雪遙的眼睛卻含著笑,俏皮地眨了眨。


    葉浮生左腳尖在右腳背上一踏,木刀陡然改向下一揮,同時抽身飛退,起落刹那碰到一片荷葉,順手摘了。


    隻見步雪遙袖子破口處竟然鑽出了一條筷子粗細的青碧小蛇,乍一看像隻肥滾滾的大蚯蚓,它動作極快,迅速爬上了木刀,就要朝葉浮生的手咬去,被突然下落的刀鋒一斬兩段,上半截竟然還去勢未絕,朝著葉浮生的麵門撲了過去,快如雷霆閃電。


    幸虧那一片荷葉後發先至。


    葉浮生聽聲辨位的功夫練得爐火純青,荷葉在間不容發之際擋在蛇頭前,手腕一轉,寬大的荷葉將這半截蛇身包成了個球,沒等它爬出來,就是並指淩空點在荷葉包上,蘊含的內力將其震得粉碎。


    “咿呀呀,這條‘小翡翠’可是奴家的愛寵,俏郎君怎地下手這般無情?”


    步雪遙撫心蹙眉,整個人憑風飄了兩丈,轉眼便和葉浮生近在咫尺,雙手屈指成爪抓他肩膀,誰知葉浮生合掌插入他雙手之間,一拍一扣,隻聽“哢嚓”一聲,步雪遙的右手被他擰脫了臼。


    霎時間,步雪遙額頭見汗,反震的勁力讓他上半身麻痹了片刻,然而他反而湊近了身子,鼻尖皺了皺,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異香。


    眼中精光一閃,下一刻他折身而退,避開葉浮生踢出的一腿,落在梅花樁上輕輕笑了。


    葉浮生的左手在發麻,他用最後的力氣攥緊了拳頭,將掌心那枚細如牛毛的銀針捏得粉碎。


    他看不見,隻能向步雪遙的方向側過頭,兩人都在這一刻嘴唇翕動,無聲說出同樣的兩個字——


    是你。


    一個月前,驚寒關外,北蠻主將胡塔爾的大帳裏,葉浮生身著蠻兵服飾潛入其中,正好撞見胡塔爾扯了一名男子在毛毯上翻滾,像是正要胡來一番。


    他那一刀用了七成力道,本以為十拿九穩,沒想到會被那看似羸弱的男子合掌接下。


    那時來不及多想,隻能以“白虹”變招順勢而下,切開男子胸腹表皮,迫使他抽身後退的刹那,轉頭一刀砍下胡塔爾的腦袋。


    這樣一來背後空門畢露,然而他沒有選擇。


    片刻之間,胡塔爾人頭落地,而一枚同樣的細針刺入自己後背,然後就是和現在一樣的全身發麻。若不是他奮力一刀砍中那人肩頭,恐怕別說殺出重圍,就連跑出大帳都難如登天。


    隻可惜那時候匆匆一瞥,男子又有紅紗遮麵,根本看不清麵容。


    眼下,倒是仇人相見了。


    步雪遙挽起紅袖,露出光裸的手臂來:“厲郎說得倒是對,如君這般的人物必定是不會睡死夢中,我那‘幽夢’竟然能被你壓製至今,不過想來郎君你自那以後,應該就沒有真正安寢過吧,可累麽?”


    幽夢,顧名思義就是能讓人在中毒之後五感減弱漸次消失,頭腦昏沉,不斷迴想過去所有大喜大悲的事情,漸漸分不清現實與虛幻,最終神誌沉淪而死。


    它不是步雪遙最厲害的毒藥,卻是最喜歡的。


    剝皮拆骨挖心掏肺,世間酷刑不一而足,但是真正能讓人死得不甘心的,卻不過“牽腸掛肚”四個字。


    人生在世,或多或少都會有牽掛,而葉浮生的牽掛更是從來不曾放下。因此隻要他一閉眼,腦子裏就跟走馬觀花一樣盡是昨日煙雲,望之可歎,觸之不及,好幾次差點就真地睡死過去。


    他自詡是個七尺男兒,不肯死得這麽可悲可笑,更不想在黃泉路上還哭得涕泗橫流,所以從那以後再也不曾安睡,隻能淺眠休憩,強打精神,數日下來,臉上也就帶著病癆鬼一樣的疲色。


    “幽夢”之毒已讓他的眼睛和右腿出現問題,現在左手又被刺中,可真是再倒黴不過了。


    “能壓住此毒月餘不入心肺,郎君果真好功夫,不過這樣苟延殘喘累也不累?何不放棄掙紮,讓奴家送你去做個長睡不醒的好夢呢?”


    步雪遙飛身而來,右手屈指抓住葉浮生肩頭,兩人身形翻轉,竟是風馳電掣般撞在一根廊柱上,嚇得站在旁邊的人蹬蹬後腿。


    葉浮生吃了眼睛虧,被步雪遙這一下撞得極狠,頭上立刻流了血下來,而步雪遙則借著這一下把左手關節撞了迴去,活動一下後就環過葉浮生脖頸,竟然是想生生扭斷他頸骨!


    來不及想太多,葉浮生並指點上他手腕,一股內力炸開,步雪遙臉色一變,霎時便覺得半邊身子都沒了知覺,手下便是一鬆。


    掙開束縛,這兩人踏著荷葉與梅花樁在池塘上兔起鶻落,你來我往拆了不知多少招,不知多少人看得眼花繚亂,謝離更是覺得眼珠子都要脫眶了,忍不住問薛蟬衣:“他……他會贏嗎?”


    薛蟬衣搖搖頭:“難說。”


    謝無衣卻起身了,他的目光從戰局上一掃而過,伸手拿過了薛蟬衣的赤雪練。


    此時此刻,葉浮生內息翻滾,原本強自壓下的毒又被那一針引出來作祟,腦子裏雪花般的細碎畫麵紛至遝來,恍神了片刻,步雪遙拚著被他一記手刀劈上肩膀,右手屈指就抓在葉浮生腹部,衣衫扯裂,竟然還撕下了一片血肉來。


    傷口處鮮血淋漓,葉浮生卻沒被痛感刺激得清醒,大腦反而更加昏沉了。步雪遙見狀心喜,一手就抓住了葉浮生咽喉,隻要再用力一分,就是神仙難救。


    這一刹那電光火石,誰都反應不過來。


    步雪遙甚至已經笑出了聲。


    然而,下一刻,他就笑不出來了。


    又是一指驚雷點在手上,他手臂一麻,葉浮生就從眼前消失,下一刻,他腳下的梅花樁倏然從中斷裂!


    葉浮生適才脫困,就俯身而下,幾乎是貼著水麵橫掠而過,一手搓掌成刀劈在梅花樁上,碗口粗的木樁齊整而斷,步雪遙隻得咬牙退後,再尋著力點。


    可惜他這一退,就被葉浮生逮了個正著。


    他明明目不能視,卻準確無誤地算準了步雪遙抽身後退的方向,步雪遙這一下就撞在了他懷裏,來不及轉身,葉浮生的手就扣住了他咽喉。


    他嘴唇翕動,距離如此之近,步雪遙依然隻能聽到他細碎的話語,像是做夢一樣呢喃,聽不真切。


    下一刻,葉浮生猛地鷂子翻身,狠狠把步雪遙踹了下去!


    他倒是有心再補一腳,可惜體內暗傷作祟,也緊跟著掉了下去,好在一道紅綃席卷而來,緊緊纏住他的腰,瞬時拖迴長廊,這才免了變落湯雞的下場。


    “咳咳咳……多謝莊主。”


    “明知身有痼疾,還要上去逞能,果真是嫌命長了。”謝無衣放開赤雪練,依然開口無好話。


    葉浮生聳了聳肩,打算不跟他一般見識,沒想到下一刻就被灌了一杯味道古怪的薑茶,咳得死去活來,肺管子都差點炸了。


    “少礙事,坐下!”


    薛蟬衣放下空掉的茶盞,眉目間滿滿都是嫌棄和不耐煩,倒是身後的謝離忍不住“噗”了一聲。


    這杯薑茶可是謝莊主今天一早就吩咐下來給葉浮生準備的,用了四塊老薑才熬出這麽小小一盞,誰喝都得嗆。


    以生薑欺負人者恆被生薑坑之,果然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步雪遙倒也爬上長廊,吐了一口血,這才覺得胸中淤塞稍減,他對著厲鋒耳語幾句,原本冷沉的眼頓時一亮,又很快隱沒下去。


    他招過一名下屬吩咐幾句,對方退下之後,厲鋒才拿刀起身,運起輕功落在一根梅花樁上,道:“既然眼下勝負未分,那麽就由厲某來請戰這勝負一局,謝莊主,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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