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防盜, 沒買夠,不要問我為啥是防盜不要暴躁不要難過不要著急  公公那個軍功章,她見過, 可是個好玩意兒。她早就聽說了,婆婆以前在地主家當過丫鬟, 曆史不清白, 這幾年多虧了公公是個烈士,有個軍功章,又有革命烈士證明書, 大隊上又護著她,這才算是能過安生日子,要不然,還不知道怎麽樣呢。


    蘇巧紅可不傻, 立馬想明白了那軍功章的厲害。


    想想看,家裏大伯哥, 不就是靠著當年公公的那點關係,進了縣裏當工人,之後不知怎麽混上去了,竟然成了縣裏幹部嗎?如果她生個閨女, 得了那軍功章,說不定將來又有什麽好處就輪上她家了呢!


    恨隻恨,她生了個帶把兒的。


    怎麽甘心呢, 蘇巧紅不甘心之下, 對著兒子屁股蛋兒擰了一把。


    可憐的牙狗兒, 正傻乎乎地睜著眼瞅著眼前的一切,順便吸溜著那兩串鼻涕,忽然間,屁股蛋疼起來,頓時毫不客氣地“哇”咧開嘴大哭一場。


    這邊顧老太見了,終於抬起頭:“好好的這是怎麽了,哭起來了?”


    蘇巧紅見婆婆問,忙賠笑;“怕是見到妹妹高興的。”


    顧老太淡淡地瞥了一眼自己那第八個孫子,吩咐說:“別都圍這裏了,你抱著孩子,幫著你三嫂過去一起做飯吧。”


    三媳婦馮菊花聽了,忙笑著說:“是,等會兄弟幾個就迴來了,咱們趕緊做飯去。”


    二媳婦陳秀雲見了,忍不住再瞅了眼剛出生的小娃兒,也就出門了;“我趕緊過去把衣服洗了,再把雞喂了去。”


    一時之間,屋裏就剩下顧老太和顧建國兩口子了。


    “你這是頭一次生,有什麽不會的就問我,問你幾個嫂子,讓她們幫把手,都一樣的。”


    “想吃什麽,隻管和你大嫂說,讓她給你做。”


    顧老太懷裏摟著這新出生的小孫女不舍得放開,一句一句地囑咐小兒媳婦。


    童韻雖說經曆了生產之痛疲憊得很,可是看這婆婆懷裏那軟嫩嫩的小東西,再苦心裏也美滋滋的,況且剛吃下的紅糖水雞蛋下肚子,便覺得力氣慢慢地迴來了。


    又聽得婆婆這番話,心裏暖烘烘的感動。


    “娘,我知道的,有什麽不會的,我就問你們,你放心。”


    “對對對,娘,你別操心這個。”


    正說著,那懷中的小娃兒張開小小的嘴兒,竟然“哇哇哇”地哭出來了。


    大家看著這樣子,一下子笑了,顧老太連忙把這乖孫女遞到小兒媳婦懷裏:“怕是餓了吧?”


    童韻之前見過幾個嫂子喂奶,如今學著樣子,給小女兒喂奶。


    小家夥一得了吃的,小嘴兒馬上緊緊地吸住,之後腦袋一拱一拱的,貪婪地吃起來。


    顧老太見此,又看了小娃兒一會,便過去灶房看看媳婦做菜做得怎麽樣了。


    顧老太出去後,顧建國湊過來,瞅著自己小閨女在媳婦懷裏吃奶的那樣兒,好生辛苦的樣子,兩隻小腿兒都使勁往後蹬,不由得笑了,打趣說:“這小丫頭,吃個奶累成這樣,爹幫你吃好不好?”


    這話說得童韻不由得睨了他一眼:“別沒個正經的,你還是趕緊去燙土是正經!”


    顧建國笑嗬嗬地打趣了下媳婦,看著媳婦那清淩淩的眼兒掃過來,頓時服軟了:“好,我這就去,給我閨女燙土去。”


    在這農村裏,才出生的小娃兒都是裝在土布袋子裏的。


    所謂的土布袋子,就是上下一般粗的布袋子,有胳膊但是沒腿兒,上麵肩膀處像個坎肩兒,有個係帶可以係上。所謂的土,那都是從河裏拉來的細沙土,用馬尾羅篩過一遍後,細細軟軟的,再放到灶火裏燒紅了,晾到溫度正適合小嬰兒的時候,裝到這個土布袋子裏。


    這樣子小嬰兒拉了尿了後就直接被吸收在細沙土裏了,不至於浸壞了嬌嫩的小屁股。


    顧建國雖然才得了這麽一個小女兒,可沒吃過豬肉自然見過豬跑,他幾個哥哥經常這麽幹,早學會了。


    而童韻看著丈夫出去後,笑了笑,又帶著溫和的笑低頭看著這吃奶的小女兒,看那才出生就細長的睫毛,還有軟嫩嫩的小鼻子,真是越看越喜歡。


    她是城裏長大的,不懂那些重男輕女,男女都喜歡,偏生遇到個婆婆,也不是那愚昧偏見的人兒,得個這樣的女兒,顯然是一家子都寵著的。


    再想想自家丈夫,雖說隻是村裏掙個工分的農民,可人長得模樣好,脾氣也不錯,對自己更是疼惜有加,她頓時覺得自己這輩子,再沒什麽不知足的,好好地把孩子養大,和丈夫安心過日子,就沒什麽好操心的了。


    正想著,就聽到外麵有人喊:“關心群眾生活,嬸,在家不?”


    灶房裏,顧老太應了聲,走出來,和那人說話。


    童韻細細聽著,知道是村裏的大隊長陳勝利。


    “我們的責任是向人民負責,嬸,今日去縣裏開會,恰好碰上咱建章哥了,建章哥說嫂子知道老五媳婦要生了,準備了個東西,讓我順便捎過來,這不,我一迴村就趕緊給你帶過來了。”


    “喲,這不是麥乳精嗎?”


    陳勝利聽了,不由笑了:“一個人如果他不知道學習的重要,他永遠也不會變的聰明!怪不得我娘說嬸見識多,連麥乳精都知道!我也是今天看著建章哥拿給我,才知道這玩意兒是個好東西。建章哥還說,嫂子傳話,讓用水衝著喝,說是沒奶的話可以喂小孩兒,有奶的話可以給老五媳婦喝。”


    顧老太聽著,自然是感激,捧著那麥乳精道:“勝利,這大雪天的,可麻煩你了,幫我捎迴來。”


    陳勝利哈哈一笑:“嬸啊,為人民服務,不怕苦不怕累,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勝利,看你這忙乎的,晚上留下來一起吃吧?”


    “吃苦在前,享受在後,嬸,你們吃吧,我得趕緊迴家。”


    童韻這邊聽著婆婆送走了一口一句毛主席語錄的陳勝利,不免抿唇笑了笑。


    這年頭,在家裏說話還能隨便點,一旦出了門,就得張嘴先一句語錄,陳勝利這是大隊長,剛從縣裏出來,估計習慣了,一時沒改過來。


    正想著,就見婆婆又進來了,進門前先撲打了下身上的雪花,頓了頓,這才邁進來,抱著兩罐子麥乳精放在了炕邊的櫃子上。


    “我瞧著你這裏也有奶,一天三頓自己補著吃吧。這個麥乳精是個好東西,營養著呢,比紅糖雞蛋還補。”


    童韻其實見過麥乳精,以前別人來看她爹,送過。當時她還嚐過,知道甜絲絲的奶香,好吃。


    不過那當然是以前了,自打她爹在醫院被降職,這些事都距離她很遙遠了。


    “娘,我這奶還好,我瞧著牙狗兒現在斷奶了,小孩子正需要營養,不能光喝米湯,你拿一罐子給他去吧?”


    牙狗兒就是四嫂家的老八,才八個月。


    “得,放你這裏你就吃,給牙狗幹什麽,就牙狗那小牙齒,都長起來了,隨便吃什麽不是吃。”


    顧老太平時說話慢條斯理的,可是卻不容反駁的。


    在這家裏,她平時也不愛拿主意,可一旦拿了主意,就沒人敢說什麽,如今這話定下來,童韻也不好說什麽了,想想,也就受了。


    “這個東西,怕是不容易得,趕明兒有機會去縣裏,可得替我好好謝謝大嫂。”


    “謝什麽,都是一家子,原應該的,你就放寬心享受吧,多產奶,把我這小寶貝孫女喂得白白胖胖,就是咱家大功臣!”


    以顧老太的意思,她家小孫女那麽嬌嫩,可不像外麵的皮小子,這得好好嗬護,咋嗬護呢,小孫女那麽小,當然隻能喂了兒媳婦,好讓兒媳婦給小孫女多產奶,產好奶。


    說著又對著自家孫女笑起來:“哪像咱家蜜芽兒,瞧著胖乎乎小臉蛋,還有這亮堂堂的大腦門,就跟個女佛爺似的!”


    童韻想想也覺得婆婆說得有道理,自己女兒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的,確實是個福相。


    “娘,老蕭家美娟生了個男娃,這下子,前頭的競越和淑蘭,怕是更不受待見了吧?”


    競越今年五歲,當初剛下生也是個最寵的小子,還特意找她來,說她有文化,讓她給取個與眾不同的名字。與眾不同的?顧老太當時用了九牛二虎的力氣,取出七八個來,最後蕭家人選了競越這個名字。不曾想,這才幾年功夫,曾經連取名字都千挑萬選的蕭競越,已經成了個小可憐。至於那淑蘭也就才十歲,這姐弟兩個,在家自是被指使得團團轉。前些天,聽說蕭國棟還想著不讓淑蘭上小學了,淑蘭在家鬧騰了一番,哭得不成樣子,後來還是自家婆婆和大隊長陳勝利一起找過去,說了說,蕭國棟也覺得不讓女兒上麵上無光,這才答應的。


    現在孩子上個學,學費都不用交,書本費也就五毛錢,一年到頭的,誰家就能缺這五毛錢?


    “可不是麽!”顧老太太是小學老師,管著村裏這群孩子,前前後後操心得就多:“不過我和蕭老太太提過了,她意思是有她在,就一定讓孩子上,孩子願意學,就給上。有這個奶奶一天活頭,這兩個孩子日子還能好過。”


    童韻點頭:“是,好歹有個奶奶疼著,要不然……”


    說著,她歎了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家小寶貝,忍不住心裏泛軟。


    自己和顧建國可得好好過日子,多掙點工分,希望家裏光景一天天好起來,隻有大人日子過好了,才能保著自己這小女兒過得舒坦。


    顧老太太說著間,不知想起什麽,竟道:“蕭老太太其實也是個倔種,這次美娟生個了個娃兒,她也沒跟前伺候!”


    “那是為何?”童韻不解了,一般來說,村裏誰家兒媳婦生了孩子的,當婆婆得好歹得伺候伺候,別的不說,吃幾個雞蛋總該是有的,畢竟月子人,不能委屈。


    顧老太太搖頭笑歎了聲:“罷了,說這個幹嘛,你這在月子裏呢,犯不著操心別人家堵心事。我今日過來,是有個東西給咱蜜芽兒。”


    說著間,她把蜜芽兒遞給了童韻抱著,自己卻從兜裏摸索出一個明晃晃的東西來。


    童韻定睛一看,不免驚到了,這竟然是一個黃金的長命鎖,上麵寫著“富貴安康”四個字。


    這是金貨啊!


    顧老太太壓低了聲音說道:“這個給咱蜜芽兒的,你好好收著,等以後有機會了再戴,仔細別讓人看到了。”


    童韻接到手裏,隻見這長命鎖有小娃兒拳頭大小,還是個實心的,掂量著分量不輕!


    “娘,這哪行,她這小人家的,不值當用這個!這值錢著呢,你快收好,仔細讓人看到!”


    這種實打實的金貨,一怕被妯娌看到,縱然上麵幾個妯娌都關係好,可也怕有說道,二怕被外人看到。現在這年月,你在醫院裏好好給病人看病治病,都能被下放到山區去,家裏多養幾隻雞,被割了資本主義尾巴隻剩三隻了,院子裏種個樹結個柿子,都被砍光了說你種資本主義樹。


    至於家裏藏了個這麽一坨大金子,童韻不知道這算什麽路線又是不是資本主義,但她知道,這是怎麽也不能讓外人看到的。


    顧老太太外麵瞅了瞅,門關得死緊,院子裏冷清清得沒人,也就壓低了聲音對這小兒媳婦透露兩個底兒。


    “童韻,你當然不知道,我手裏,除了你爹烈士每個月發放的撫恤金,自己還藏了點東西。本來是想著什麽時候年頭不行了日子過不下去了,就拿出來慢慢變賣。可現在看這光景,你大哥在城裏,每個月也能孝敬點,底下他們兄弟四個,在大隊掙個工分,不顯山不露水的,但也能混個飽飯,一時半會,這玩意兒也用不上,我就想著,等我老了,早晚把手裏點東西傳給幾個小的。你瞧,這個鎖啊,做工好著呢,這是當年上海楊慶和久記的,是個好東西。現在那楊慶和久記好像都倒閉了,以後再是沒有了的。這玩意兒留著,好好保存,便是一時不戴,傳給後代子孫,也保值!”


    這一番話,聽得童韻可是吃驚不小,一時都說不出話來了。


    老人家每個月都有撫恤金,那是公爹當了烈士的家屬補貼,一個月約莫有二十多塊,這個她知道。老人家除此外還有在小學當老師的工分,折合成錢一個月也有十六七塊,這個她也知道。


    城裏大伯哥現在一個月工資估計有個六七十塊,每個月會給老人家二十塊。據說是因為大伯哥進城的那個位置,是得的公爹的好,好處讓他一個人占了,所以他得拿出工資的一部分來補貼家裏。


    這個錢其實說起來是全家的,可家裏幾個兄弟沒人會惦記這錢,都在老人家手裏,她早年不容易,年紀大了,這錢就該她拿。


    如此粗略一算,婆婆光每個月的固定進項就有六十多塊!


    要知道,這年月,上了大學畢業後分配到三類地區,轉正後的工資還不到六十塊呢!


    童韻早就知道婆婆手裏有些錢,這些年積攢下來,必然不少,可是沒想到,婆婆手裏竟然還攢著些這金疙瘩。不說其他,隻說眼前這個實心的長命鎖,那麽大一塊,得多重啊,折合成錢,不知道得多少!


    況且,童韻多少也聽父母提起過,舊年月時候,上海楊慶和久記的長命鎖,那是老牌子,是從晚清時候就存下來的老牌子了。這家的長命鎖,光是做工就值錢了,又比尋常金疙瘩要金貴許多。


    事情到了這裏,童韻隱約也有所感覺了。


    以前她就覺得這個婆婆投緣,說話做事透著大氣豁朗,不像是那沒見識的農村老太太,後來知道是在大戶人家當過丫鬟,她便想著那必是開明人家的陪讀丫鬟吧,或許還留過洋,這才讓婆婆得了那麽多見識。


    可是如今,她才知道,事情怕是沒這麽簡單。


    哪個大戶人家的丫鬟能一出手就是個楊慶和久記的金疙瘩?


    童韻握著那長命鎖,默了老半響,終於長出了口氣。


    “娘,這個長命鎖我收下了,我會好好留著,等以後蜜芽兒大了,再傳給她。”


    “這就是了。”顧老太太估計兒媳婦也多少猜到了,隻是沒說破而已,兀自笑了笑:“雖說世道亂,不過咱這大北子生產大隊,其實啥事兒沒有,外麵那些風浪過不來。畢竟都是鄉裏鄉親的,一起過了幾十年,誰不知道誰家那點子事?這山村裏人,心思單純,也沒想那些頭頭道道的,你就安心在這裏和咱建國過日子,別的不用想,咱這是五代貧農,烈士家屬,他們再鬧騰,也不敢到咱頭上動土!”


    童韻心裏捏了一把汗後,如今也想明白了。


    自己成分還不好呢,其實也沒啥事兒,該結婚結婚,該生娃生娃了,建國也沒嫌棄自己。


    顧老太太說著間,又問起來:“我聽說,親家那邊前幾個月說要被調查,現如今有什麽消息沒?”


    童韻正為這事兒愁呢,見顧老太太問起,苦笑了聲:“沒,至今沒個消息,這不是讓大伯哥幫著問問。”


    顧老太太點頭,歎了口氣,安撫地拍了拍童韻的手:“沒事,你父母既是當大夫的,救人無數,一定會有福報,什麽大災大難,早晚都能過去的。”


    童韻點頭:“是,我也這麽想著,我父母,其實都是好人,隻盼著好人有好報。”


    好的不能好的人,有那窮的來看病,拿不出錢來,父親經常就免費給看,迴頭醫院需要結賬,他拿自己工資頂上。母親雖然是個過日子的,但從來不說他什麽,反而覺得父親是個好人。


    兩個人就這麽一心撲到醫院裏,救人治病的,也不爭名奪利,沒幹過一件壞事,誰知道臨到老了,竟然也要被調查了。


    童韻不免想著,如今這世道實在是看不懂,若是真得父母有個什麽,她怎麽辦,是不是要和顧建國離婚,免得拖累了老顧家這一家子人?


    就在這個時候,西屋傳來了清脆稚嫩的啼哭聲,緊接著門開了,他們忙撲過去問:“怎麽樣了?”


    穩婆趙婆子歎了口氣,聽那意思,這一胎是這戶人家頭一胎,想必是盼著個大胖小子的,她這費了半天勁,接生了個丫頭片子,多少有點沒臉說。


    “是個丫頭,不過挺好,臉上紅通通的,估計以後是個白淨人兒,難看不了。”


    誰曾想,這話說完,顧建國就呆在那裏了,一時反應不過來。


    反倒是旁邊的婦人麵露驚喜:“喲,是個閨女啊!”


    趙婆子看這光景,心裏更加明鏡亮,想著這婦人看樣子是個嫂子吧?妯娌間難免比較,聽說人家生了個閨女,這都不帶遮掩的,竟然當麵樂成這模樣?至於那爹,一聽是丫頭,都氣得沒話說了。


    誰知道一愣神的功夫,那顧建國從迷瞪中醒過來了,一拍大腿,滿臉都是喜:“太好了,是個閨女!趕緊的,趕緊的,二嫂你告訴咱娘去!”


    “生了閨女?”都不用去報信了,正屋裏的顧老太推門出來,滿麵欣慰和期待。


    “對,娘,生了個閨女!”


    那二嫂已經衝過去,扶住了顧老太:“這下子,可如了娘的意。”


    說話間,東邊屋裏又出來兩位婦人,一個懷裏抱著幾個月大的胖娃娃,另一個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糖雞蛋。


    “我這剛煮好,趕緊給老五媳婦喝了吧。”


    “快快,端過去。”


    顧建國已經等不得那麽多,拍了拍頭上的雪,在台階前跺了跺腳,徑自鑽進去看他媳婦和孩子了。


    反倒是把個趙婆子晾在那裏,弄了個一臉懵,心說這是咋啦,怎麽生個丫頭片子高興成這樣?這還不是假的,敢情是真高興?


    整個人都是懵著的,一直到被塞了一包雞蛋共五個,心裏暖烘烘的高興著走出這家宅子,才醒悟過來。


    沾大便宜了,五個雞蛋,這是多稀罕的東西。


    不過是接生了個丫頭片子,人家竟然給五個雞蛋,這出手可是真大方啊!


    胡同口有揣著袖子的孫六家媳婦正要拾掇起板凳進門,見到趙婆子,便招唿說:“嬸兒,這是給老顧家才接生了啊,是閨女還是小子?”


    趙婆子記得這孫六媳婦,恰是自家村裏的閨女嫁過來的,便道:


    “是個閨女。”


    那孫六媳婦一聽,忍不住笑了:“這顧老太可算是如了願了!”


    “如願?”


    孫六家媳婦看趙婆子不懂,便招唿趙婆子來大門洞子裏站著,解釋說:“你可不知道這老顧家,顧老太太一輩子生了五個兒子,沒一個閨女,人家心裏盼著閨女呢。等到這五個兒子都結婚生了孩子,又是個頂個的小子,全都帶把兒的!現在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每家得了兩小子,排排站一共八個小子,弄得顧老太太心煩著呢。人家早就放下話來,說是誰家生個閨女,就把她家老頭子的軍功獎章留給誰家!”


    至此,趙婆子總算明白了:“還有這種稀罕事兒!”


    說著間,見孫六家媳婦那眼兒往自己懷裏瞅,連忙揣了揣兜裏的雞蛋藏緊實了:“這家老頭子還有軍功獎章?”


    心裏卻是想,日子過得挺好的一家人。


    孫六家媳婦道:“可不是麽,顧老爺子是當兵的,抗美援朝,立過二等功,後來給犧牲了。你進門沒看到,人家家門口牆上還貼著烈士家屬的牌子呢!”


    “哎呦,我剛進門好像看到個黃底紅字的牌子,那敢情就是?”她是個睜眼瞎,光看這有個牌子,哪裏認得字啊。


    “對了!就是那個,人家家裏是得撫恤金的,又生了五個兒子,老大得了他爹烈士的好,在縣裏當幹部,其他四個兒子都是好勞力,媳婦也都是過日子好手,是咱大北莊子頭一份地過得好!”


    說著間,不免再次瞅了瞅趙老婆子懷裏,隻見鼓鼓囊囊的,不由笑道:“也是嬸你運氣好,碰上了這家,如果是隔壁,怕是沒什麽好東西!”


    當下拿眼兒瞅了瞅胡同裏頭,也就是老顧家隔壁。


    隔壁那是老蕭家,先頭沒了一個媳婦,留下姐弟兩個孩子,如今又娶了東邊劉家的閨女,也是今天生孩子。


    趙婆子心中自然是不知道多少慶幸,告別了孫六家媳婦,再次摸了摸自己得的五個雞蛋,暗暗想著迴去可得藏好了,蹣跚著離開了。


    而在老顧家,顧建國望著自己剛出生的小女兒,兩手無措,正不知道怎麽下手呢。


    軟趴趴的小奶娃,那麽小的腦袋,上麵一層兒黑絨絨的胎發,長長的眼睫毛安靜地垂著,小鼻子小嘴兒嬌嫩得很,這可怎麽抱?可別一下子抱壞了。


    這個時候顧老太並三個兒媳婦都圍過來了,三媳婦馮菊花捧著那晚紅糖雞蛋正喂給老五媳婦童韻喝。


    二媳婦陳秀雲一把將小奶娃抱起:“看看咱家這閨女,模樣長得真不賴,一看以後就是個俊的。”


    三媳婦馮菊花聽了,噗的笑出來:“也不看看這是誰生的,咱家童韻那可是十裏八鄉的大美人兒,閉著眼睛都能出出俊閨女!”


    說著間,二媳婦抱著小奶娃給了顧老太:“娘,你看,這鼻子這嘴兒,像你!”


    顧老太聽著這話,倒是被大媳婦給逗樂了。


    “你這嘴啊,可真甜,哪能像我呢,童韻模樣長得好,像她才好!”


    旁邊剛剛生了閨女的童韻,在自家三嫂服侍下喝了那紅糖雞蛋,總算是有了些力氣,疲憊地笑著說:


    “娘,二嫂說得是,我瞧著像娘,我也盼著能像娘呢。”


    童韻說這話,倒是真心話。


    她這個婆婆,別看就是個小山村裏的普通婆婆,可是那氣度,那見識,都不是一般人啊。


    別說普通農村人,就是她這個下鄉的知情和婆婆說說話,都不免佩服她那見識和睿智。


    而論起相貌來,別看已經是五十多歲的老太太了,可那身段,還有那皮膚,乍一看,別人頂多以為是四十多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年輕時候必然是個大美人兒。


    要不說她這個下鄉知青當年一眼就看中了自家男人,童韻想著,這或許是和自家男人有個這樣的娘有關係。常年受熏陶,就比一般村裏人有見識,模樣長得好,比起城裏人也不差。


    顧老太聽到這話,倒知道兒媳婦說得是真心話。


    她早年逃難來到大北子莊,嫁給了顧建國他爹,之後便一直紮根在這裏,後來顧建國他們的爹抗美援朝沒了,成了烈士家屬,大隊上照顧她,也是真需要一個文化人兒,她就當了大隊小學的老師。


    育人子弟十幾年,在村裏也是很受敬重的。最近幾年,世麵上不太安定,各種鬧騰,可大隊裏的人還是尊敬她,大隊長陳勝利小命都是顧老太救的,自然更不能把顧老太怎麽樣。


    於是在那熱火朝天的幾年裏,她也是安安穩穩地當她的顧老太和小學老師,倒是沒出什麽事。


    至於底下五個兒媳婦,她最待見的自然是小兒媳婦。


    城裏下鄉的知青,上過高中的,文化人兒,和她說話能說得來。不過也幸好,其他幾個兒媳婦都是好的,也不計較這個,依然相處得和睦。


    如今她年紀也不小了,眼看著五個兒子都有了孩子,心心念念的小閨女兒也生下來,抱在懷裏軟嫩嫩的,自然是心滿意足,越看越喜歡,看得心都要化開了。


    “這孩子像誰,都可以,左右爹娘都不是那難看的人,總差不了。我也沒其他指望,隻盼著這孩子能平平安安的長大,日子順順心心的,我就心滿意足了!”


    正說著話,就見懷裏的小閨女兒那濕漉漉的眼睫毛忽閃了下,緊接著,睜開了眼睛。


    小眼兒如今還睜不大,不過看那細長眼縫就知道,以後這眼小不了。


    當下她更是樂了,恨不得把這小娃兒抱在懷裏不撒開:“看這小閨女兒,可真招人疼啊!這輩子,有了我這小寶貝孫女,再沒什麽不滿足的了!”


    旁邊幾個媳婦和兒子都笑著,圍了看那小嬰兒,要多稀罕有多稀罕。


    這一幕,看在旁邊四媳婦蘇巧紅眼裏,卻是頗有些不自在了。


    她進門比童韻早三年,如今老大兩歲了,老二才八個月大,都是小子。


    她也知道,婆婆這個人和一般人不一樣,就盼著能有個閨女,所以第二胎的時候,她是滿心希望生個閨女,誰知道,又是個帶把兒的。


    本來琢磨著,能不能這一兩年再要個,得那軍功章,可是偏偏被老五家截了胡。


    就算她再生出閨女來,也是第二份,沒有第一個那麽稀罕了吧?


    蘇巧紅此時看著兩個嫂子並婆婆都圍著那剛出生的小孩兒打轉,不錯眼珠地看,便抬起手,故意擰了自家二小子牙狗的屁股蛋兒。


    可誰知道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了一個名字:競越。


    盡管還不知道這個人是什麽姓氏,光這個名字,就讓她不由得睜開眼睛瞅過去。


    入眼的是一個很瘦的小男孩,約莫三四歲大,睜著一雙還算有神的眼正打量著自己。


    蜜芽兒瞅了這男孩半天,終於默默地收迴目光了。


    還太小了,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她知道的那個蕭競越。


    投胎成為蜜芽兒之前的上輩子,她曾經研究過的一位現象級人物,名字就叫蕭競越,或許是因為寫論文天天對著那麽個名字,以至於今天聽到這個如雷貫日的名字,便忍不住多看一眼。


    閉上眼,重新當個睡懶覺的小奶娃,腦子裏卻是快速運轉。


    蕭競越生於1963年,而現在顯然是多變期間,也許就是60年代末,如果這樣的話,那眼前這個三四歲的蕭競越真可能就是她知道的那個風雲人物了?


    這年頭的孩子因為饑餓等原因,都應該比實際年齡瘦小些,她看著他是三四歲的樣子,但可能應該是五六歲。他倒是沒什麽鼻涕,理著小平頭,身上穿著打補貼土色棉襖,下麵的同色棉褲有個地方被掛破了,露出裏麵泛黃的棉絮。


    這樣的個不起眼小男孩,以後真就是那位叱吒風雲的人物?


    正想著,就聽到孫六媳婦不知在喝斥哪個:“富貴,你怎麽都拿走了,給競越留點啊!”


    聽到這個名字,蜜芽兒再次偷偷地睜開眼瞅過去,原來那個叫富貴的孩子把花生渣餅一口氣全都抓自己手裏了,於是那個叫競越的就沒有了。


    小男孩倒是沒哭沒鬧,對旁邊的孫六媳婦說:“嬸,我不吃那個就成,富貴愛吃,你讓富貴吃吧。”


    孫六媳婦看其他小孩子都有,唯獨競越沒有,嘴裏叨叨說:“那哪能!孫富貴你給我掏出來!”


    說著就往孫富貴懷裏搶,孫富貴不舍得給,嗷的一嗓子,哭出來了。


    最後還是童韻看不過去,摸了摸抽屜,總算找出剩下的幾片,拿出來給蕭競越。


    蕭競越低著頭:“嬸,我不愛吃,我先迴了。”


    說著就往外走。


    童韻看那孩子靦腆的樣子,又見他身上破棉襖都壞成那樣,心疼他,楞是叫住了:“競越,迴來,幫嬸把這個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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