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長鄭重,受到市長馬文彬的當麵批評;批評他把政府和李雪蓮的矛盾激化了。鄭重在鄰縣當常務副縣長時,處理過農民圍攻縣政府的事,那次就把矛盾激化了;但那次激化是對的,這次激化卻是錯的。一個農村婦女,告狀告了二十年,今年突然說不告狀了;不管這話的真假,能說出不告狀的話,二十年來從未有過,就屬於積極因素。就算是假話,假中,卻有改正告狀和偏激做法的願望。人家有這樣的願望,我們就該往積極的方麵引導;但從法院院長到縣長,皆是兜頭一瓢涼水,非說人家說的是假話。為了把假話變成真話,非讓人家簽保證書,非讓人家承擔法律責任。結果呢?把一件好事或好的願望,逼到了死角。出發點是什麽呢?就是不信任人家。你不信任人家,人家怎麽會信任你呢?狗急了還會跳牆呢。結果是適得其反,事與願違;這個婦女本來說今年不告狀了,最後生生改了口,又說今年要告狀。這下大家踏實了。但接著做工作,難度就更大了。當人家有好的願望的時候,做工作是往相同的方向努力;等人家把相同改成了不同,做工作就得從不同開始;而從不同往相同的道路上掰,單是這個掰的本身,工作量就大了。這個額外的工作量是誰附加的呢?不是這個農村婦女,而是我們去做工作的人。我們的工作方法,是有問題的。問題出在工作方法上,還隻是問題的表麵;而問題的實質,出在我們對人民的態度上。你不信任人民,人民怎麽會信任你呢?這種做法的本身,就沒有把自己當成人民的公仆,而是站到了人民的對立麵,在當官做老爺。比這些錯誤更大的錯誤是,處理這件事時,缺乏大局觀念。再過半個月,國家就要召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了。當一個農村婦女,和國家大事無形中聯係起來後,她就不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了;而我們做工作的方式,還是像對待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一樣。二十年前,這個婦女,是闖過人民大會堂的;因為她,撤過一連串我們的前任;二十年前,我們的前任,就是這樣對待這個婦女的;我們從二十年前,還不應該汲取血的教訓嗎?比這些更重要的,是政治觀念。今年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不同於往年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今年是換屆年,會產生新一屆政府,全國全世界都很關注。二十年前,婦女闖的是小年;今年要闖,可就是大年了。萬一她闖了,又像二十年前一樣闖成功了,出的政治事故和政治影響,又和二十年前不同了。新聞比二十年前發達了。有了互聯網,有了微博。說不定一夜之間,全世界都會知道這件事。我們像二十年前的前任一樣被撤職還是小事,由此把整個國家的臉,丟到全世界麵前,事情就大了……


    馬文彬批評鄭重時,措辭雖然很激烈,但臉上一直微笑著。這是馬文彬講話的特點。馬文彬個頭不高,一米六左右。在主席台上講話,有時需要站在舞台一側的話筒前;別人講過,他走過去,他的頭夠著話筒都難;一般別人講過,輪到市長發言,工作人員要趕緊跑上去調矮話筒的高度。人矮,加上瘦,又戴一副金絲眼鏡,看上去像個文弱的書生。與人說話,聲音也不大,沒說話先笑;說過一段,又笑一下。但有理不在高言,同樣一件事,別人能說出一層道理,他能說出三層道理;如是好事還好,如是壞事,就把你批得體無完膚了。加上馬文彬平時說話聲音低,一到研究幹部的任用,聲音突然就高了;提誰,撤誰,旗幟鮮明;他想提拔誰,一般無人敢反對;想反對,你說一層理,他說三層理,你也說不過他;往往一錘定音。同理,他想撤掉哪個幹部,也往往一錘定音。所以從市裏到縣裏,各級幹部都懼他。馬文彬批評鄭重,也與批評其他人一樣,批評一段,微笑一下;一席話微笑下來,鄭重身上已出了好幾層冷汗。鄭重出冷汗不是懼馬文彬的批評,而是覺得馬文彬說得入情入理,立場、目光,都比鄭重高許多。什麽是差距?這就是差距。為什麽人家當市長,自己當縣長,原因沒有別的,就因為人家水平比你高。馬文彬批評完,鄭重心悅誠服地說:


    “馬市長,您說得對,是我把問題想簡單了,是我把大事看小了,是我沒有大局觀念和政治觀念,是我沒有認清時代。我迴去給您寫份檢查。”


    馬文彬微笑著擺手:


    “檢查就不必了,認識到就行了。”


    又說:


    “我有時琢磨啊,有些古代的成語,還是經得起琢磨的,還是大有深意的。譬如講,‘千裏之堤,潰於蟻穴’,譬如講,‘防微杜漸’,譬如講,‘因小失大’。言而總之,都在說一個‘小’字。許多人栽跟頭,沒栽在‘大’字上,皆栽到‘小’字上。或者,沒領會‘小’字的深意。”


    鄭重忙點頭:


    “我就是因小失大,我就沒領會‘小’字的深意。”


    馬文彬:


    “還有一句成語,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迴栽了跟頭,下一迴知道‘由此及彼’和‘舉一反三’,恰恰也就進步了。”


    鄭重:


    “我迴縣裏之後,馬上重新去做工作,馬上再找這個婦女談。”


    馬文彬笑著指點鄭重:


    “你都與人家鬧頂了,光是磨轉這個‘頂’,就非一日之功。”


    拍了一下沙發的扶手:


    “再有九天就要開全國人代會了,還是我親自出馬吧。你迴去約一下,我請這個婦女吃頓飯。”


    聽說市長要請一個農村婦女吃飯,起因又是由自己工作沒做好引起的,鄭重有些不安:


    “馬市長,都是我工作沒做好,給您惹了禍。”


    馬文彬擺手:


    “見群眾,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嘛。”


    又笑著說:


    “當了三年市長,還沒見過治下的‘小白菜’——對了,沒見過這個‘潘金蓮’,剛才你又說,她是‘竇娥’,是三頭六臂的‘哪吒’——沒見過這個‘竇娥’和‘哪吒’,我也不對呀,我也犯了官僚主義呀。”


    鄭重見氣氛緩和下來了,也忙笑著湊趣:


    “戲裏的‘小白菜’、‘潘金蓮’和‘竇娥’,都是俊俏的小媳婦;咱這兒的‘小白菜’、‘潘金蓮’和‘竇娥’,可是個滿頭白發的老婦女。”


    待到市長馬文彬請李雪蓮吃飯,為吃飯的地點,馬文彬又批評了市政府的秘書長和縣長鄭重。馬文彬平時請人吃飯有三個地點:如是省上領導來,或是其他市裏的同僚來,就在市政府賓館;如是來投資的外商,在市裏的“富豪大酒店”;如是過去的同學朋友,由市政府賓館做好飯菜,運到家裏。市政府秘書長覺得馬文彬請一個農民吃飯,屬工作範疇,便把宴會安排在了市政府賓館;準備派車把李雪蓮接過來。向馬文彬匯報時,馬文彬皺了一下眉:


    “不是批評你們,啥叫對待群眾的態度,通過一頓飯,就能看出來。你是讓群眾來拜見你,還是你去拜見群眾?”


    秘書長馬上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對對對,我們應該到縣裏去。”


    出了馬文彬的辦公室,忙給縣長鄭重打電話。鄭重便把飯安排在該縣的“世外桃源”。該縣的“世外桃源”,是該縣吃飯規格最高的地方。該縣雖處內陸地帶,“世外桃源”的菜,卻有世界各地的生猛海鮮。市長馬文彬過去到縣裏來視察,如留下吃飯,皆在“世外桃源”。過去在“世外桃源”,這迴也在“世外桃源”。鄭重匯報秘書長,秘書長又匯報馬文彬,馬文彬又皺了一下眉:


    “不是說過‘舉一反三’嗎?四個字,落實下來,咋就這麽難呢?請一個群眾吃飯,你去‘世外桃源’,燈火輝煌,生猛海鮮,還沒吃飯,就把人家嚇住了;她看你們整天吃這麽好,心裏更來氣了;接著她的工作還怎麽做?要我說,請人家吃飯,能不能找一個讓人家感到舒服和放鬆的地方?譬如講,就去她那個鎮上,找家羊湯館,一人吃三五個燒餅,喝一碗熱乎乎的羊湯,滿頭大汗,氣氛不一下就融洽了?”


    秘書長又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忙點頭:


    “對對對,咱們去他們鎮上,咱們喝羊湯。”


    又擔心:


    “就怕那鎮上的小飯館不衛生呀。”


    馬文彬揮手:


    “我從小也是農村長大的,人家吃得,我就吃得;你們吃不得,你們別去。”


    秘書長忙點頭:


    “我們也吃得,我們也吃得。”


    又迴到自己辦公室,給縣長鄭重打電話。鄭重也馬上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按市長馬文彬的意圖,重新將吃飯的地方,改到鎮上羊湯館。同時更加佩服馬文彬。人家想一件小事,都比自己深遠。“小”字的深意,自己還是沒有琢磨透。什麽叫差距?這就叫差距。


    第二天晚上,市長馬文彬,便在拐彎鎮的“老白羊湯館”,請李雪蓮喝羊湯。“老白羊湯館”地處鎮西頭。平日從裏到外,“老白羊湯館”都髒乎乎的;今天突然變幹淨了。上午還髒,下午就幹淨了。地上掃過,桌子用滾水燙過,頂棚上有幾個窟窿,臨時糊了幾張報紙;後廚犄角旮旯,也用鏟子將油泥鏟了一遍。裏外一收拾,“老白羊湯館”顯得亮堂許多。“老白羊湯館”左手,是一家賣羊雜碎的街攤,上午還在賣羊雜碎,下午讓鎮長賴小毛給趕走了;“老白羊湯館”右手的攤主,是拔牙兼賣雜貨的老餘,下午也讓賴小毛給趕走了。門前左右一打掃,“老白羊湯館”前臉,馬上顯得開闊許多。陪市長請李雪蓮吃飯的,有市政府的秘書長,該縣縣長鄭重,法院院長王公道。一張桌子,共坐了五個人。其他市政府的隨從,縣政府的隨從,縣法院的隨從,皆由拐彎鎮的鎮長賴小毛,拉到鎮政府食堂吃去了。也是害怕陣勢大了,一下把李雪蓮嚇住。派誰去請李雪蓮來吃飯,縣長鄭重也頗費躊躇。鄭重和王公道,都剛剛與李雪蓮說頂了,不敢再招惹她,鄭重便把這副擔子,壓到了拐彎鎮鎮長賴小毛身上。賴小毛今年四十來歲,是個矮胖子,平日說一句話,要帶三個髒字;喝醉酒,還敢打人。他有一輛“桑塔納3000”轎車,喝醉酒上了車,坐在後排,愛指揮司機開車。車開快了,他會急,揚起手,照司機腦袋上就是一巴掌:


    “媽拉個x,你爹死了,急著迴去奔喪?”


    車開慢了,他也會急,揚起手,又是一巴掌:


    “媽拉個x,車是你爹拉著?好好一輛汽車,讓你開成了驢車。”


    司機被他打跑過五個。鎮政府的幹部有四十多人,沒有一個沒被他罵過;鎮下邊有二十多個村,二十多個村長,沒有一個沒被他踢過。但賴小毛鎮長當了五年,李雪蓮就在拐彎鎮下邊的一個村裏,年年告狀,他卻一直對李雪蓮敬而遠之。因為李雪蓮告狀,縣上每年開年終會,都批評拐彎鎮,說鎮上“維穩”這一條沒達標,不能算先進鄉鎮;賴小毛從縣上開會迴來,卻交代鎮政府所有的幹部,寧肯不當這個先進,也不能阻止李雪蓮告狀。因李雪蓮告狀是越級,不阻止,她不找鎮上的麻煩;一阻止,一不越級,這馬蜂窩就落到了他頭上。賴小毛:


    “咱們在拐彎鎮工作,心裏也得會拐彎。”


    賴小毛平時粗,誰知也有細的時候;如今鄭重派他去請李雪蓮喝羊湯,賴小毛雖然肚子裏暗暗叫苦,但身子又不敢不去。賴小毛平日見人張口就罵,抬手就打;但見了李雪蓮,胖臉卻笑起了一朵花,張口就叫“大姑”。叫得李雪蓮倒有些含糊。因為一個告狀,咋招來這麽多親戚呢?李雪蓮:


    “賴鎮長,法院王院長叫我表姐都有些勉強,你又降了一輩兒,給我叫姑,我聽得身上起雞皮疙瘩。”


    賴小毛豎起眼睛:


    “王院長叫你‘表姐’,肯定叫得沒邊沒沿,我從俺姥娘家算起,給你叫聲‘大姑’,還真不算冤。我給你論論啊,我媽他娘家是嚴家莊的,我媽他哥也就是俺舅,娶的是柴家莊老柴的外甥女……”


    掰著胖指頭在那裏數。李雪蓮止住他:


    “賴鎮長,咱別兜圈子了,啥事吧?你要來說告狀的事,咱就別說下去了。”


    賴小毛:


    “不說告狀的事。大姑,我在鎮上工作五年了,見到你,跟你說過告狀的事沒有?”


    李雪蓮想了想,點頭:


    “那倒真沒有。”


    賴小毛拍著手:


    “就是呀,有仇報仇,有冤申冤,從三國以來,都屬天經地義。我不攔人告狀。我今天來,是請你去吃飯。也不是我請你吃飯,是咱市裏的馬市長請你,大姑,你麵子大了。”


    李雪蓮馬上又翻了臉:


    “不管市長縣長,請你吃飯,準沒好事,不定心裏憋著啥壞呢。”


    又說:


    “為啥平日不請,現在突然要請呢?還不是國家馬上要開人代會了?”


    轉身就往院外走。賴小毛跳到她麵前,用手攔住她:


    “大姑,我同意你的看法,當那麽大官,不會白請人吃飯,何況又是特殊時期;但就是‘鴻門宴’,你今兒也得走一遭。”


    李雪蓮倒一愣:


    “啥意思,要捆人呀?”


    賴小毛:


    “那我哪兒敢呀,我是求你老人家,不為別人,為我。”


    又說:


    “本來這事皮裏沒我,肉裏也沒我,誰知道天有不測風雲,今天請你吃飯這事兒,就落到了我頭上。”


    又說:


    “我也知道市長找你,又是勸你別告狀;你不讚成,我也不讚成。但你讚成不讚成,那是你的事;吃飯去不去,卻是我的事。你隻要去了,哪怕跟他們鬧翻了,也就跟我沒關係了。”


    又說:


    “大姑,你這事兒太大,我這官兒太小,你從來都是跟上層打交道,這迴別因為一個吃飯,把我扯進去了。雞巴一個鎮長,露水大的前程,你要不發慈悲,我立馬就蒸發了。”


    又說:


    “我也上有老下有小,俺爹是你表哥,也八十多了,還得了腦血栓,嘴歪眼斜的,在炕上躺著,不知能活幾天,大姑,你不可憐我,就當可憐我爹吧。”


    身子堵住頭門,屁股一撅一撅,開始給李雪蓮作揖。李雪蓮倒“噗啼”笑了,照他腦袋上打了一巴掌:


    “還鎮長呢,純粹一個潑皮。不就一頓飯嗎,就是刀山,我走一趟就是了。”


    在這鎮上,都是賴小毛打人,哪裏敢有人打賴小毛?除非他吃了豹子膽;現在挨了一巴掌,賴小毛倒捂著頭笑了:


    “我的大姑耶,這就對了,那誰都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歡歡喜喜,用他的“桑塔納3000”,將李雪蓮拉到了鎮上。


    李雪蓮見到市長馬文彬,還是客氣許多。客氣不是因為馬文彬是市長,而是他戴著金絲眼鏡,一派斯文;說話也很客氣,沒說話先笑;說完一段,又笑一迴;讓人覺得親切。斯文的氣氛下,大家不好一見麵就鬧起來。比斯文更重要的是,他說話講道理。別人講一件事隻能說一層理,這理可能還說錯了;他卻能說三層理,還句句在理。一見麵,馬文彬根本不提告狀的事,開始扯些家常。就是扯家常,也不是居高臨下,先問別人家的事,譬如家裏幾口人呀、都幹什麽呀,等於打聽人家的隱私,讓人迴答不是,不迴答也不是;而是先拿自己開刀。他指指羊湯館四壁,說自己也是農村出身,從小家裏窮,當年最想吃的,就是鎮上羊湯館的羊湯。窮又吃不起,每天放學,便跑到羊湯館,扒著羊湯館的門往裏張望。一次一個大漢,連吃了三碗羊湯。第三碗剩一個碗底,大漢向馬文彬招手。馬文彬蹭過去,那大漢說:


    “你學三聲狗叫,這碗底就讓你吃了。”


    馬文彬“汪汪”學了三聲狗叫,那大漢就把碗推給了他,他就把那碗底吃了。說得眾人笑了,李雪蓮也笑了。接著大家吃燒餅,喝羊湯,皆吃喝得滿頭大汗,氣氛就顯得更融洽了。馬文彬又說,他小的時候,是個老實孩子,從來不會說假話;他有一個弟弟比他機靈,看他老實,便欺負他;弟弟每次偷吃家裏的東西,都賴到他頭上;放羊丟了一隻羊,也賴到他頭上;他嘴笨,說不過弟弟,每次都挨爹的打。他那時最苦惱的是,自己說的是真的,咋每次都變成了假的;弟弟說的都是假的,咋每次都變成了真的呢?這時李雪蓮已進入他談話的氛圍和話題之中,不由脫口而出:


    “我告狀也是為了這個,明明是假的,咋就變成了真的呢?我說的明明是真的,咋就沒人信呢?”


    見李雪蓮主動說告狀的事,馬文彬便抓住時機,開始說李雪蓮告狀的事。說李雪蓮告狀的事,也不從李雪蓮說起,開始批評在座的縣長鄭重、法院院長王公道。這也是讓他們在場的原因。馬文彬批評他們工作方法簡單,站到了群眾的對立麵;忘記了自己是人民公仆,在當官做老爺;比這些更重要的是,遇事不相信群眾;就是不相信群眾,作為一個人,也該將心比心;一個人告狀,鍥而不舍告了二十年,把大好的青春年華搭了進去,告到頭發都白了,如果她沒有冤屈,能堅持下來嗎?如果是你們,你們能這麽幹嗎?說得李雪蓮倒有些感動,似乎在世上第一次遇到了知音。誰說政府沒有好幹部?這裏就有一個。縣長鄭重、法院院長王公道被批得滿臉通紅,點頭如搗蒜,嘴裏說著:


    “我們迴去就寫檢查,我們迴去就寫檢查。”


    倒讓李雪蓮過意不去,對馬文彬說:


    “也不能全怪他們。”


    又說:


    “他們都當著官,他們也有他們的難處。”


    馬文彬拍了一下桌子:


    “看看,一個農村大嫂,覺悟都比你們高。”


    鄭重和王公道又忙點頭:


    “覺悟比我們高,覺悟比我們高。”


    馬文彬又抓住這個機會,笑著問:


    “大嫂,我再問你一句話,你想答答,不想答就不答,你上迴說過不告狀的話,他們都不信,就把話說頂了,現在,你說過的話,還能不能重說,或者,咱能不能把話再說迴來?”


    忙又說:


    “不能說迴來,咱也別勉強。”


    李雪蓮又被馬文彬的話感動了,說:


    “市長你要這麽說,我不把話說死,我的話,現在還能重說。”


    又指著鄭重和王公道:


    “我跟他們說過兩迴,我今年不告狀了,他們不信哩。”


    馬文彬點著鄭重和王公道說:


    “像我小時候,說真話,當權者不信哩。”


    大家笑了。馬文彬又說:


    “大嫂,咱純粹是聊天啊,我接著再問一句,告狀告了二十年,今年咋突然不告了?”


    問的跟鄭重和王公道前兩迴問的一樣。李雪蓮答的跟前兩迴也一樣:


    “過去沒想通,今年想通了。”


    馬文彬又笑著問:


    “大嫂,你能不能告訴我,過去沒想通,今年為啥想通了?譬如講,因為一件什麽具體事,讓你想通了?當然,像剛才一樣,你想答答,不想答就不答。”


    因為什麽事想通了,這是前兩迴王公道和鄭重忘了問的話;隻顧追究其然,忘了追究其所以然;沒問來由,所以無法相信;王公道和鄭重忘了問的地方,市長現在問了;問明病因,才好對症下藥;可見市長做事,在每個細節上,都比他們深入;這又是“小”的作用;這又是市長比他們高明的地方。鄭重和王公道忙又佩服地點頭。李雪蓮:


    “沒因為啥具體事,我就是聽了牛的話。”


    李雪蓮這麽迴答,是大家沒有料到的;或者,彎拐得這麽陡,讓大家有些措手不及。大家愣在那裏,馬文彬也愣在那裏,嘴有些結巴:


    “牛?什麽牛?”


    鄭重迴過神來,忙說:


    “說人呢,咋拐到了牛身上?”


    李雪蓮:


    “二十年來,世上這麽多人,沒有一個人信我的話,隻有這頭牛信我的話;我告不告狀,也聽這頭牛的話。過去我問牛,該不該告狀,牛說‘該’,我就告了;今年又問牛,牛不讓我告了,我也就不告了。”


    眾人更是如墜雲霧。秘書長也開始結巴:


    “你這牛,是真的存在呢,還是跟我們說著玩呢?”


    李雪蓮:


    “我不跟你們說著玩,這頭牛是我養的。”


    馬文彬迴過神來,問:


    “我能不能見見這頭牛,讓它跟我也說一說?”


    李雪蓮:


    “不能。”


    馬文彬一愣:


    “為什麽?”


    李雪蓮:


    “前幾天它已經死了。”


    大家哭笑不得。鄭重有些急了:


    “大嫂,馬市長跑這麽遠過來見你,也是一片好意,也是想幫你解決問題,你不該拿我們打鑔,你不該這麽奚落人。”


    見鄭重急了,李雪蓮也有些急了,拍著巴掌:


    “看看,跟我的案子一樣,我把真的,又說不成真的了不是?”


    馬文彬止住鄭重,微笑著對李雪蓮說:


    “大嫂,我相信這頭牛是真的。”


    接著說:


    “那我們共同來相信這頭牛的話,今年起不告狀了,好不好?”


    李雪蓮:


    “這裏可有分別。”


    馬文彬:


    “啥分別?”


    李雪蓮:


    “牛說行,你們說不行。”


    馬文彬不解:


    “為什麽?”


    李雪蓮:


    “牛不讓我告狀,是說告狀沒用;你們不讓我告狀,是讓我繼續含冤,這可是兩迴事。”


    馬文彬一愣:


    “大嫂,我們找你來,不就想幫你解決問題嗎?”


    這時李雪蓮哭了:


    “你們別騙我了,你們要覺得我冤,不用過來找我,早把案子給我翻過來了。”


    指著鄭重和王公道:


    “你們跟他們一樣,來找我,還是想糊弄我,怕我去北京告狀,撤了你們的職。”


    又說:


    “你們要想幫我,平時咋不來呀?全國一開人代會,你們咋接二連三地來呀?還不是想糊弄過這幾天,接著又撂下不管了?”


    馬文彬皺了皺眉,這才知道李雪蓮這個婦女的厲害。找她是來解決問題,沒想到讓她奚落一番——牛都張嘴說話了。雙方過招,他倒鑽了這婦女的圈套。早知這樣,就不問其所以然了,就不問到牛了。可不問所以然,怎麽對症下藥呢?當然,鑽了別人的圈套,出來一頭牛,馬文彬也不怕;他來,就是試探一下事情的深淺。現在,通過一頭牛看出,事情已經無可救藥了。她說不告狀,就是還要告狀。或者,她在胡攪蠻纏。王公道和鄭重的判斷還是對的。事情無可救藥馬文彬也不怕,如同使用幹部,幹部犯了錯誤,分有可救藥型和無可救藥型兩種:有可救藥者,還有得說;無可救藥者,幹脆連話都不用說了。秘書長看馬文彬皺眉,忙站起說:


    “今天談話就到這裏吧,馬市長市裏還有會。”


    馬文彬站起身,這時又滿麵笑容:


    “大嫂,我還有事,就先走了,你按你的去做,一切不必勉強。”


    然後出門走了。秘書長,縣長鄭重,也忙跟了出去。隻剩下法院院長王公道收拾殘局。王公道抖著手:


    “大表姐,你說的這是哪兒跟哪兒呀,說案子就說案子,咋說到牛身上了?你這不是罵人嗎?”


    李雪蓮擦著淚:


    “我沒罵人。”


    王公道:


    “拿畜牲跟人比,還不叫罵人?”


    抖著手在地上轉圈:


    “寧肯聽畜生的話,也不聽政府的話,這不等於說,各級領導,連畜生都不如嗎?”


    李雪蓮急了:


    “咋我說啥,你們都不信呢?我說啥,你們都往壞處想呢?”


    又說:


    “如果是這樣,今年我還得去告狀。”


    王公道拍手:


    “看看,終於又說實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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