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在梅津某的帶領之下,竹中半兵衛與東野滄進入了稻葉山城的天守閣之中,一路上行,直至最上層的居室所在。


    “咚咚!”


    梅津某敲了敲拉門,開口說道。“大殿,梅津某已帶竹中半兵衛以及東野滄前來。”


    “請進,梅大人。”屋內響起了一陣虛弱的聲音。


    “啪。”


    梅津某將拉門打開,引著竹中半兵衛以及東野滄入內。


    這一處稻葉山城天守閣上層居室的空間極大,比之清州城小三郎平時所待的居室要大上兩倍有餘,內在裝飾多為金黃色水稻小麥花紋,一側為落地陽台般的構造,陽光灑入居室之中,將整個居室照得光亮無比。


    東野滄朝著陽台方向看了一眼,橫掃之間,將稻葉山城之下大片大片的金黃色麥田盡收眼底,讓人頓生廣闊之感。


    而此刻在居室之內則是坐在一個身上披著極其寬鬆服飾的男人,散落在榻榻米之上的衣物宛如綻放的花朵,將他的體型徹底遮掩住。


    但縱使是披著如此寬鬆的衣物,依然能夠感覺到這個男人極其消瘦,臉上更是幾乎沒有什麽多餘的肉感,予人一種瘦骨嶙峋的感覺。


    其中這個男人最讓人難以忽視,以及顯眼的,就是他的臉上有著一片又一片錯落的暗紅色斑疹,仿佛是一朵朵吸食著生命力,在皮膚上綻放的彼岸花。


    ‘這……是麻風病最為顯著的特征……’


    東野滄與竹中半兵衛幾乎是同時掃了一眼這個男人臉上的紅色斑疹,又快速地挪開視線。


    隨著梅津某、竹中半兵衛以及東野滄分別坐下,這個男人的目光先是落在了竹中半兵衛的身上,隨即牢牢地注視著東野滄,開口道。


    “鄙人齋藤家家督一色義龍,你是東野滄?”


    東野滄微微躬身,以著恰當的禮儀說道。“東野滄拜見一色義龍大人。”


    讓東野滄有些意外的是,一色義龍並非是如傳聞之中那種弑父暴虐的性格,相反語氣還頗為平和地主動解釋道。


    “我無意中聽到小姓談論,今日竹中半兵衛帶著一位叫東野滄的劍豪去拜會梅津某大人,心生好奇,但身體原因不便離開天守閣,所以特意請來一見,還請見諒。”


    然而,一色義龍的下一句話,卻是讓東野滄雙目下意識流露出訝然的神色。


    “其實邀請東野滄閣下一見,是想請東野滄閣下予我解惑,織田信長是否已經死於閣下的手中?”


    此言一出,不管是梅津某,還是竹中半兵衛都不禁向東野滄投去難以置信的目光。


    要知道,隨著今川義元的身死,“東海道第一弓取”的名聲幾乎徹底成全了織田信長,讓這一位尾張的小大名的名聲徹底傳了開來。


    其中竹中半兵衛的目光之中流露出幾分思索神色之餘,臉上卻生出幾分恍然大悟的表情,似乎推測出了什麽。


    而東野滄微微沉默,不解地問道。“一色家督為何發此一問?”


    一色義龍注視著東野滄,開口說道。“東野閣下可知濃姬?”


    “自然知道,齋藤歸蝶,織田信長之妻,美濃國的公主,也是一色家督的妹妹。”東野滄答道。


    “在桶狹間一戰之後,織田信長久不現身,我屯兵於尾張邊境之處時,濃姬來信:讓我這個病重的兄長罷兵,稱如今尾張已無我所仇視之人,縱使進攻尾張,對於我而言也隻會是毫無意義。”


    一色義龍平靜地說著,還從懷中掏出了一封書信放置在榻榻米之上,說道。


    “我思前想後之間,縱使我這個心狠的妹妹沒有明說,但是潛意思無非在隱喻我織田信長已死,後來我又多次致信濃姬,她迴信僅僅隻有三個字——‘東野滄’……”


    這一刻,一色義龍的眼睛之中有著明顯的情緒波動浮現,憤怒,仇恨流露而出,就連音量也提高了些許,問道。


    “那麽,東野滄閣下,能否告訴我織田信長是不是已經命喪你手中,如今在尾張那個織田信長並非是本人?”


    從一色義龍的話語之間,東野滄能夠明顯地感覺到難以掩飾的怨恨,似乎一色義龍與織田信長之間有著不可戴天的仇恨。


    東野滄微微的沉默,讓一色義龍的表情也緩緩地平靜了下來,說道。


    “其實正如你所見,我已經是個將死之人了,我知道濃姬不會對我說謊,她隻會一如當年那樣……”


    一色義龍的聲音帶著些許複雜的情緒,轉而說道。


    “但是沒有徹底確認織田信長的身死,我縱使是死也不會甘心。所以我不斷地打聽著尾張的消息,卻隻能找到東野滄曾與織田信長一並參與的桶狹間之戰,直至今日才意外得知東野閣下的到來,所以……”


    一色義龍幹瘦的身軀一動,直接伏在了榻榻米之上,說道。


    “東野閣下,還請滿足我這個將死之人的願望,告知我織田信長是否已經下地獄了。”


    東野滄再度沉默了一下,輕輕地點了點頭,說道。


    “我親手殺死了織田信長,如今活躍在尾張的織田信長是一位背負起‘織田信長’這個名號的人。”


    一色義龍重重地喘息了一陣,猛然提高音量喊道。“原來如此,真是感激不盡。”


    “無須如此,我之所以殺死織田信長,並非是為了任何人,僅僅也是為了了結雙方的恩怨罷了。”東野滄答道。


    而一色義龍緩緩地抬起頭,幹癟的臉龐上浮現著扭曲的表情,誇張的笑容,皺巴巴的皮膚以及圓睜的雙目,讓這一切顯得有些詭異,說道。


    “但不管如何,這個混蛋終於死了,這個毀了我一生的混蛋終於死了,在我之前死了,桀桀桀……”


    “父親,你看到了嗎?那個被你認為兒子終歸隻能為他牽馬為奴的織田信長,終於死了,在我之前死了。”


    “東野閣下,我需要感謝你,你是我一色義龍的恩人,也將會是整個美濃國的座上賓……”


    一色義龍的聲音漸弱,雙目之間有著複雜混亂的神色流出,不斷呢喃著。


    “可他死了,就這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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