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鏗鏘有力的京劇唱腔響徹夜空,高大的身影從巨石堆閃出,側身對月,抬手端步,拿捏著架勢,說不盡的英雄末路,道不完的滄桑悲涼。


    祥博終於出現了。


    他演繹的是京劇《霸王別姬》的經典橋段,項羽與虞姬的訣別時刻。


    我不明白他在做什麽,好好的一個民謠歌手怎麽就成了京劇花臉?


    再細細看去,他的臉勾畫著霸王臉譜,更讓我摸不著頭腦。聯想月餅的異變,難道“魅音真言陣”具備某種讓人走火入魔的作用?或者,最初的布陣人是唱京劇的?


    “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淚下。待妾妃歌舞一迴,聊以解憂如何?”


    花旦唱腔淒婉悲涼,祥博再一側身,另外半邊臉卻是虞姬妝容,姿態嫵媚,撚指哀唱。


    祥博就這樣來迴切換著角色和唱腔,神態時而威猛時而嬌媚,聲音時而雄渾時而嬌柔,唱到動情之處,舉止癲狂,眼神狂亂。


    我突然覺得很恐懼,我所看到的祥博,完全就是個精神分裂患者。否則怎麽可能在同一時間展示出截然不同的性格?


    而我,現在能做的,隻是看他繼續表演——


    虞姬:“漢兵,他,他,他,他殺進來了!”


    項羽:“待孤看來……”


    待項羽方一迴頭,虞姬即抽出他腰間寶劍……


    未幾,項羽意識到受騙,忽一低頭,驚見腰間抽空的劍鞘。


    項羽猛迴頭向虞姬,驚唿:“啊!這——”


    話未出口,虞姬自刎於前,項羽頓足不已:“哎呀!”


    這段無數京劇名家演繹的橋段,結束了。我堅信,這是我看過的最精彩的《霸王別姬》!


    石林,安靜了……


    夜風明明“嗚嗚”作響,卻仿佛沒有任何聲音,隻有那段曠世戀曲縈繞著冷冰冰的巨石群,久久不散。


    祥博跪地,雙手虛空抱著假想的虞姬,仰天悲哭。


    半邊霸王、半邊虞姬的臉,被兩行淚水染花,殘留兩道紅色淚痕。


    他,哭出了血淚。


    “你……你做到了。”女子眼神癡癡地望著祥博,笑得青山淺水,“你知道我喜歡音樂,答應了我,把所有類型的音樂都唱給我聽。我開玩笑對你說,那你唱京劇呀……”


    “可是,你離開我了。”祥博雙手插進泥土,胡亂塗抹著臉,再抬頭,泥巴和顏料混成一團,“誰也不知道,我原本就是唱京劇的。這是你聽到的最後一首歌了,我隻是為了滿足你的心願。”


    “南曉樓,你是異徒行者。這件事,和你無關。”祥博眼中閃過一絲寒光,“現在走,還來得及。文族,對完成終極任務沒有興趣。”


    我隔著祥博起碼十幾米的距離,可是他散發的冷冽殺氣激起了我一身雞皮疙瘩。


    我從話中聽出,他由愛生恨,起了殺意。


    我當然不會走。不僅僅是為了治好月餅,更因為這對情侶,無論做了什麽,無論多麽有悖社會道德,無論在一起的目的多麽複雜,可是他們是活生生的人。


    既然是人,就有生存的權利,決不允許由他人隨意剝奪。


    “你的眼神,很像月無華。”祥博雙手探出,十根手指如同撥動琴弦,跳躍不止,“所以他變成了那個樣子!”


    我護在女子身前,提防音浪襲擊。突然覺得背後一緊,無數根細線把我纏住,隨即身體被一股巨力向後拖拽,狠狠撞向戀人巨石。我正要掙紮,又有無數道銀絲從石身長出,把我牢牢纏個結實。


    又是兩聲巨響,那對男女,也被同樣綁進巨石。


    “和他們倆無關,”女子驕傲地仰起頭,緊閉雙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我一個人承擔。”


    “這個時候你還維護他!”祥博雙目血紅,雙手緊握成拳狠狠揮動,“他有什麽好?他哪裏比我好?”


    銀絲“吱吱”作響,深深陷進肉裏。我好像被一圈圈烙紅的鐵絲纏住,隻覺得全身被割成無數塊,痛得根本無法唿吸。


    “在我最缺錢的時候,你去哪裏了?在我生病的時候,你在哪裏?電話不接,微信不迴,偶爾接一次,你說困了要睡覺,你在把我推開知道麽?你知道我心裏有多疼?”女子嗚咽著,眼淚止不住滑落,“一個女人需要什麽?你懂麽?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失蹤了整整半個月。你知道那半個月我在想什麽?我在想,你是不是去找別的女人了,你不要我了。對!我接受他是有目的,可是,如果他沒有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出現,我怎麽可能接受他。你根本不懂感情!”


    “那半個月,我在忙著取積蓄、買房子,準備所有和你結婚的東西,我想給你個驚喜。而且,我得了重病,我怕沒有時間給你未來。你知道我的心情有多矛盾麽?我愛你,不想你受一點委屈,不想答應你的事情做不到。”祥博“哈哈”狂笑,眼神更加淩亂,“就這麽半個月,你就跟他走了。咱們都說好了,慢慢來,好好的。你這麽幾天就跟別人跑了,到底是誰不懂感情?”


    “生活很現實,沒有那麽多的戲劇化!你總覺得什麽事都做得對,那隻是我願意!”女子愣了片刻,哭得更悲,“如果你當時告訴我這些事,打死我都不會離開你。我需要驚喜,我更需要你給我安全感。女人的安全感,不隻是物質,還有感情。那段時間,你沒給我,他給我了。這是我的選擇,我不覺得這個選擇有什麽不對。”


    祥博身軀猛顫,眼神由淩亂轉為茫然,喃喃重複著“安全感”這三個字。


    兩人不再爭吵,隻是這麽互相望著,無聲勝有聲。


    “我錯了。”祥博頹然坐倒。


    “你沒有錯。我的心裏,你最重要。隻是在我最餓的時候,你仍然選擇為我靜心煲一鍋湯,而不是一碗方便麵。”女子沒有絲毫感情地瞥著昏迷男子,“他是給我方便麵那個人。你不要怪他,要怪,就怪我等不了那鍋湯。”


    “我懂了。”祥博笑著抬頭,瞳孔裏是女子身影,“我等你。”


    “也許等不到,他是說了真話,可是他真得對我做到了我所有想要的一切,我還不起,”女子哭腫的眼睛多了絲微笑,“先祝我幸福吧,還不知道以後的路該怎麽走。”


    我心說,談戀愛的人智商都他媽的是零!話都說開了,在一起不就得了。方便麵也好,煲湯也好,有啥吃啥,總不能便宜了那個除了錢啥都沒有的土豪吧?


    又是一陣沉默,氣氛愈發緩和。


    我明顯試出纏在身上的銀絲鬆了,卻怎麽也掙脫不開。我幹咳一聲:“祥哥,咱能先鬆了綁再討論愛情不?”


    “哦?”祥博似乎這才想起這茬兒,麵色突變,“兩位師父傳授魅音真言陣時說過,情絲纏體,無法可解。除非迴答對所有問題,戀人石的靈性感知到答案正確,才會收迴銀絲。月……月無華就是因為錯了問題,變成那個樣子。”


    “你他媽的神經病啊!”我一股邪火直竄腦子,忍不住罵道,“談個戀愛而已,至於搞這麽大麽?你們搞藝術的腦子進水了!”


    “你根本不懂什麽是藝術,有什麽資格說他?”女子皺眉很不屑地瞪了我一眼。


    兩個神經病,相愛相殺很好玩麽?我心裏暗罵,想想那句話捎帶手把自己也罵了,沒好意思說自己好歹也是個過氣作家。


    “對不起。”祥博搓著手,很誠懇地掏出一張紙,“南曉樓,你一定要迴答正確。要不然,她也會……”


    “為什麽不讓她迴答?”我就納了悶兒了,幹嘛非要讓我擔這個責任。


    “因為兩位師父是男的,布陣時設的規矩必須是男性迴答。”


    我眼前一黑,這都是哪門子規矩?還帶性別歧視的。


    “問!”


    “京劇的四個行當七種感情是什麽?”


    我頓時有種參加高考的錯覺。難怪月餅答錯,丫的學渣屬性終於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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