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裘德在菲莉絲的引導下參觀了南風村。


    此地是風神教派的總部,這裏的人們主要分為兩類:教派的神職人員與信眾。


    例如菲莉絲便是神職人員,接待賓客並安排相關事務是她的職責。裘德進入結界時見到的那名女孩是琳達的侍女,她的名字是莉露特,負責照顧琳達日常起居。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神職人員,他們均穿著白青相間的製式服飾,很容易辨識。


    而那些打扮各異的男女老少們,則是風神教派的信眾。他們中有裁縫、木匠、牧人、廚師等等,正是這些信眾為教派提供後勤物資支持。


    裘德很難理解這些所謂的信眾,他們背井離鄉來此居住,自願為風神教派無償勞動,僅僅就因為信仰?若換作是他,他可不幹。但畢竟這是琳達的教派,少年也不好說什麽。


    一圈逛下來,裘德發現風神教派的日常生活竟寧靜而悠閑,頗有些避世風情,與少年印象中的宗教相差甚遠。他原本以為,那些教派大抵每日都在謀劃如何擴大影響力,製訂傳教計劃,拓展駐點等等,但這些他在南風村均未見到。


    在這裏他看見淳厚儉樸的民風與每位人們臉上洋溢的幸福笑容,全然不似信徒應有的呆滯死板,反倒令他想起故鄉蘭伯汀。


    今天是祭月9日,倘若動作快應該還能趕上收獲祭,少年想起鼠尾草烤肉與香醇的蜜酒,不禁更迫切想返迴故鄉。他決定次日便動身踏上歸途。


    或許宗教並非真如自己想象中那般惡劣,抑或唯獨風神教派與眾不同,裘德如是總結,用過晚餐後便早早入睡,為歸鄉旅程進行充分休息。


    翌日清晨,少年早起收拾完行李,前去向琳達辭別,感覺心情如晨光般明朗。


    但少女卻麵色凝重,仿佛陰雲密布的灰暗天空。


    “裘德,有一則壞消息。”她的聲音很是反常,“據稱斯科平原昨夜發生大型地震。”


    -


    裘德渾然不知自己是如何返迴蘭伯汀的,這四天他風餐露宿、日夜兼程,未在沿途任何城鎮停留作休整。昨日進入西境後盡遇到往東邊逃難的人們,唯有少年逆向而行,但他一路上沒看見任何熟人,這令他很不安。


    焦急的情緒支撐著少年,使他無懼危險、不辭辛勞、全力以赴,餓了便啃些幹糧,渴了便喝口泉水,累了便在樹蔭下躺會兒恢複體力。


    在山林間目睹倒下的樹木與崩壞的岩壁時,裘德自認已能夠想象這場災難所造成的破壞;但當他來到鎮上時,仍舊難以相信眼前所見景象。


    視界內充斥著廢墟,無數碎石與斷木,四處盡是殘垣斷壁;就連道路也已崩壞,呈段狀翹起或塌下,形成觸目驚心的落差截麵。


    恍惚間少年不知如何來到自家門前,記憶中那間簡樸卻溫馨的小屋已然不複存在,眼前僅存一堆木石的殘骸。隔壁肯恩叔叔家亦遭相同情況,而在廢墟中少年不經意間發現一張蒙塵的熊皮地毯。


    他不禁迴想起肯恩獵到這頭灰熊時的興奮與驕傲,不僅請鎮上所有人享用熊肉,還特意托皮匠漢克斯將毛皮加工成地毯,以紀念他的狩獵成果。小時候總是隔壁的肯恩叔叔照顧自己生活,後來亦是他教自己如何在野外活動與打獵……裘德迴憶著往昔的點點滴滴,難言的惆悵湧上心頭。


    少年失神地走在破碎的路麵上,環望街道兩旁的殘垣斷壁,他仍能迴想起小鎮原先的模樣。


    他依稀看見新鮮出爐的麵包,看見海倫阿姨從麵包屋中探出身,微笑著朝他揮手;路過皮匠家門前時,他看到漢克斯正精心鞣製皮革,全神貫注目不轉睛;他還能看到海因裏登爺爺正刨削著木板,朝他慈祥地點頭致意;他還看見修斯大叔坐在廣場邊的長椅上,繪聲繪色地給孩童們講他年輕時的冒險故事……


    他分明看見晨曦拉長道旁樹木的斜影,和煦的日光灑在身上,暖融而舒適。他甚至聞到微風中泥土的芬芳混合著麥香迎麵拂來,令他心醉神往。


    忽然間一陣塵風刮過,眼前幻景消散無跡,四周唯有殘垣斷壁,在暮色中愈顯荒蕪與淒涼。


    自己才離開不足十日光景,再迴故鄉竟已是滄海桑田。


    近期的遭遇恍若一場虛空大夢,裘德不斷麵臨突如其來而不得不接受的各類劇變。


    如今,連蘭伯汀也發生如此慘劇,這偌大世間他已不再有可迴之家,不再有一處能讓他放鬆下來仔細感悟的避風港。所有關心他的人、所有他信賴的人、所有他可以與之傾訴、分享感受的人都不複存在,自此他已是獨身一人。


    無限悲傷如潮水般湧來,少年萬念俱灰,加之已四天三夜未好好休息,此時體力與精神均已至極限,再難支撐。


    裘德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


    “我能把這隻兔子放了嗎?”裘德盯著懷中眼神絕望的野兔,“它看上去挺可憐的。”


    “你的選擇,裘德,可那可是你抓住的第一隻獵物,你想清楚了嗎?”肯恩忙著埋設陷阱,無暇迴頭,但他善意地提醒道。


    “我想清楚了。我覺得它應該活下去。”說著,少年放開那隻野兔,目送它逃進林間消失無蹤。


    “你知道嗎,裘德。”肯恩突然停下動作,轉身認真地看著裘德,“你今天把這隻兔子放迴林子裏,它遲早也會被狼吃掉。一匹狼每年至少要吃幾千磅肉,若你真有想法,以後可以試著去獵一頭狼,那或許能拯救不少生命。”


    “有機會的話,我肯定會試一試。”


    “但即便你把山林裏的狼都打了,這些小動物還是會被狐狸吃掉、被鷹吃掉、抑或被熊吃掉。”肯恩歎了口氣,“弱肉強食,這是自然法則。我們雖為獵人,可也無法改變林間的規則,並且我們應當尊重它。對於一隻兔子而言,吃草、繁衍與被吃,都是希爾佩朵賦予它的莊嚴使命,強加幹涉反是對這輪迴的一種褻瀆。”


    少年聽得一頭霧水:“好……複雜。”


    “抱歉,裘德,今天說了些奇怪的話。你以後會理解的。我們繼續布置陷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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