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哞……”


    “哞……”


    大青,是大青的聲音!


    方元石迷迷糊糊的醒來,一束天光透過地窖破碎的洞口灑在臉上,讓他隻能眯著眼睛。額角黏糊糊的,渾身酸痛,像是那次去山上采藥摔倒時一樣。


    那次是他第一次吃到蜜煎果子,他從沒有吃過那麽甜的東西,軟彈的果肉就像是棉花,黏在牙齒上,連水都變得甜絲絲的。


    母親說那是山上莊子裏的貴人送來的禮物,因為那少年覺得是自己的獵犬驚著了他,才讓他摔了下去。


    “哞……”一聲牛叫讓他徹底清醒過來,猛地坐起了身。


    大青!大青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和兩年前她產了小牛之後那樣虛弱,但與那次不同,那時她叫的很輕很柔,但這次大青的聲音卻透著一股惶急絕望。


    她肯定出事了,方元石左手一撐,就要站起身,但手下卻骨碌一滑,險些又讓他磕了一跤。轉頭一看,卻是一節木枕,這是大兄房裏的東西。


    他恍然記起,好像昏迷前,就是這個東西突然從被不知怎麽砸破了的地窖口落下來,砸在了自己腦袋上。


    “哞……”


    大青還在哀叫,他顧不得管什麽枕頭了,扶著短梯爬了上去,這時他才明白昨天是什麽把地窖的蓋子給砸開了,那是一截房梁,斜斜的砸在蓋子上,連上麵的木閂都砸斷了,讓蓋子整個翹了起來,那枕頭就是從翹開的豁口間落下去砸在了自己頭上。


    那口子隻有小臂寬窄,但好在他身子瘦小,勉勉強強竟探出了半個身子,接著呲牙咧嘴的把自己拔了上去。


    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時間似乎是正午了,肚子裏咕咕直叫,但方元石卻恍然不覺,他茫然的站在一片廢墟之中,四下環顧,“這是哪兒?爹!娘!大哥!你們在哪?”


    倒塌的房屋鋪了滿院的碎磚爛瓦,但那尚未完全坍圮的土秸牆仍殘留著一絲他熟悉的模樣,這讓他更加惶恐了,聲音帶了哭腔:“爹!娘!大哥!你們在哪兒啊!”


    “爹!娘……”連叫了幾聲,卻沒有任何迴應。


    事實上,四周靜謐的可怕,以往他常能聽到的隔壁家黑狗的狂叫,雞圈裏的咯咯聲,張嬸粗豪的趕豬的吼叫,二丫的傻笑聲,鳥鳴聲,鍘草聲,木車的咯吱聲,蟲鳴聲,等等,那仿佛充盈了天地,無時無刻不在的雜亂聲響,竟一點都沒有了。


    仿佛這片天地隻剩下了他一個活物。


    方元石不禁打了個寒顫。


    “哞……”又一聲牛叫,卻比方才聽起來還要虛弱許多。


    “大青!”方元石仿佛找到了什麽依靠一般,踏過那片廢墟,朝叫聲的方向連滾帶爬的跑過去。


    他看到了大青,那頭青牛被壓在一扇木門下,她的後腿似乎斷了,詭異的扭曲著。


    “大青!”方元石心疼的大叫,這頭牛不僅是家裏唯一的畜力,還是他的玩伴,幾乎陪著他度過了整個童年時光,看到她這副模樣,方元石就像胸口給人錘了幾拳,跑上前去,死命的把那扇壓在青牛身上的門板推開。


    “哞……”青牛轉頭望他,猛地動了動,掙紮著試圖站起身,但她後腿完全折了一條,根本難以爬起。


    方元石看到青牛身下的一灘血跡以及一些蛋清般的液體,突然一愣,懵然記起來,父親前兩日還說過,大青快要生崽子了。


    即便是他對牲畜的事情一竅不通,也知道憑大青如今的狀態,絕無可能順利的生下小牛。他緊張的渾身發抖,卻不知如何是好,他隻是個少年,惶急中隻好徒然的叫喊:“爹!娘!你們在哪,快來啊,大青快不行啦!”


    沒有任何迴應。大青又奮力的掙紮了一次,他試圖上去幫忙,卻被牛身子一碰便給撞得栽了個跟頭,深切的無力和恐懼讓他嚎啕大哭,不停的叫喊著爹娘和大兄。


    便在這時,一陣腳步聲突兀的自他背後響起,方元石一轉頭,便看到一個中年文士直挺挺的在他身後站著。那人一身袍子仿佛在泥水中打過個滾,髒的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他麵色蒼白浮腫,一雙眼睛泛著奇異的血光。


    方元石嚇了一跳,哭聲頓止,大叫:“你是誰!?”


    那文士詭異的偏轉了腦袋,歪著脖子看他,下巴朝一旁抬起,眼珠卻斜愣愣的向下,那模樣就仿佛燈節時他曾在山上莊子外麵見到的牽繩偶人。


    方元石本能的覺得害怕,向大青的方向退了一步。


    “油零……零根……”那文士開了口,卻讓方元石想起了鄰村的那個傻子,仿佛嘴裏含了個東西一樣口齒不清。即便仍舊覺得可怖,但他還覺得有些好笑。


    “你走開,這裏沒你要的東西。”方元石大著膽子說。


    那文士卻又將臉轉向了大青,“西,西,新生……好!嗬嗬,好!”


    他說完身子突然一動,竟就撲到了大青身邊,其雙手前伸,化作了利刃一下刺入大青鼓脹的腹部。


    “哞!”大青大聲慘叫。


    “你!你幹什麽!?”方元石上前想將他拉開,抓住了文士破爛的衣袖,用力一扯,卻竟將對方的半邊衣服扯了下來。露出了文士赤裸的後背,一瞥之下,方元石險些被嚇暈過去,“鬼!鬼!你是鬼!”


    那人背上有一道三指多寬的巨大傷口,從右肩直至左胯,斜著將其整個人分做了上下兩半。傷口內一片赤紅之色,不停翻滾湧動,其內仿佛無盡血海,萬千幽魂不停在嚎哭掙紮。


    方元石直接嚇得癱倒在地,全身再提不起一點力氣。眼睜睜的看著那文士身上湧出一股股的血光,順著其雙臂湧入大青的腹部。


    母牛嘶聲慘叫,狀極痛苦,卻絲毫動彈不得。


    “新、生、”那文士發出毛骨悚然的幹笑,一字一頓的說話,“我、要、活、我要、活……蘇、孫、百、參、石、清、臣!石清!臣!我、要、殺!殺!殺……”


    突然那聲音戛然而止,接著變得尖利起來,帶著無數轟隆的迴聲,那文士也不知是對誰在說話:“不,蠢貨!墨非!他才是最重要的!火種!他是火種!找到他,找到墨非!吃掉他!吃掉他!吃掉他我就能迴來……記住!墨非!”那文士說著,抽出一支手,從腰間的一個袋子裏拿出一些古怪的金屬碎片,“莽山!先去莽山!然後找墨非!記住,蠢貨!隻有找到他,你才能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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