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北心中焦急,一路之上背著孟東庭,發動內力,隻見他大步向前邁去,速度竟然不輸駿馬。夜間寂靜,偶然間還能聽見背後人喊馬嘶,想來多半是東海派門人和官差發現了二人原先躲藏之處,現正擴大範圍四處搜尋。


    歐陽北腳下加疾,不敢走大路,一路隻在小路狂奔逃走,足足奔了一個多時辰,後頭人聲漸漸不聞,想來已遠遠拋開追兵。歐陽北心頭一鬆,這才放緩了腳步,披著茫茫夜色,徑往南京城奔去。


    行至天亮,隻見前頭遠遠的現出一堵高牆,歐陽北知道南京城已在眼前。看來隻要入城尋到兵部尚書府,遞上手中“南贍第一劍”寫的手箋,死馬當作活馬醫,孟東庭或許有救。


    歐陽北背著孟東庭奔走一夜,看到南京城就在眼前,才感覺渾身酸軟,疲憊不堪。但說不得,一刻沒到安全的所在,二人隨時都有被抓的危險。


    他再次打起精神前行,行出不久,忽見前頭人聲嘈雜,進城的人群竟都慢慢放緩了腳步。


    歐陽北踮腳遠遠看去,不由得心中一驚,隻見城門前柵欄林立,官府竟在入城口設下關卡。眼看大批軍馬正在盤查進出南京城的人群,歐陽北想再繞走小路,已經有所不及。


    歐陽北自知背著如此重傷的一人,實在可疑,必定要招來官軍的仔細盤查,頃刻間便要暴露。正心思急轉、苦思對策之際,忽見一旁有隊人駕了騾車隊過來,車上堆滿糧草雜物。


    他心下一喜,立時想出辦法,他悄悄尾隨在騾車隊之後,趁著車隊人不留神之時,一把將孟東庭藏入糧草堆中,自己則低頭駝背,裝作車隊跟班模樣,緊緊地跟著騾車前行。


    守城軍士盤查過入城的數人後,便查到這騾車隊了,隻見一名健壯軍士問道:“你們這車上都裝著什麽東西?可有什麽不法物品?”那騾車隊領頭的連忙滿臉賠笑道:“軍爺容秉,小人這些車上隻是些糧食柴草,拿到城裏賣了好換些散碎銀兩,豈敢私藏什麽不法之物?”那軍士斜眼看了那車隊領頭的一眼,鼻子裏哼了一聲道:“你說沒有就沒有嗎?”邊說邊拿起棍棒,往糧草堆裏就戳。歐陽北心中又懼又怕,手心一陣出汗,心道:“孟東庭就藏在其中,不知會不會被那軍士發覺?”


    卻說那騾車隊領頭的是個機靈的主,隻見他打著哈哈笑,手裏拿著銅錢一把拽住那軍士的手說:“軍爺,您看這都是些上不得台麵的粗糧雜穀,怎麽敢勞動您老大駕。”說著就把銅錢塞到那軍士手裏。


    那軍士顛了顛手中的銅錢,加上他已然搜查過數十人,有些疲累,見確實都是糧草無甚異狀,這才揮了輝手道:“好了好了,快過去吧!”歐陽北大喜,正要跟著要邁步進城。又一名軍士攔住他道:“你這小子這麽猴急做甚?進城去幹什麽?”歐陽北低頭道:“小的是在城裏打雜的夥計,要一早趕迴去上工的。”


    那軍士伸了個懶腰,伸手在他身上胡亂摸索一陣。想來是看歐陽北穿的寒酸,估計也擠不出什麽油水,隨意搜查了一番,這才滿臉不耐地道:“好啦!快快過去,換下一個上來!”


    歐陽北長舒一口氣,趕緊跟著騾車隊進了城,等車隊來到一個僻靜的地方,把孟東庭從糧草堆裏又給背了出來。


    孟東庭經此一番折騰,唿吸間更加沉重,一探額頭,更燙了。歐陽北本來還打算等到晚上人少的時候,避人耳目去找尚書府,現在看來不能再等,隻有冒險在白天耳多目雜的情況下前去一試。


    歐陽北找了個擺攤的小販打聽,弄清楚了兵部尚書府就在青龍街裏,於是不再猶豫的朝著小販指的方位而去。


    歐陽北久在公門,知道這南京也和京師一樣設有六部,六部都有尚書一職,隻是和京師的六部尚書一比,那卻又是天壤之別,多是閑散養老之職,並無什麽實權。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再怎麽樣,品級終歸在那裏,歐陽北也不敢小覷,考慮再三後,決定在偏門叩門,盡量減小影響,減少不必要的麻煩。


    來到青龍街,兵部尚書府就在街尾,朱漆大門頗為壯闊,歐陽北繞到一側黑漆偏門,輕輕叩打門環,過了好一陣工夫,裏麵才走來一個管事模樣的男子,打開一條門縫滿臉不耐的問道:“你有什麽事?這大白天的怎麽不走正門?”


    歐陽北現在是有求於人,有道是宰相家人七品官,當下連忙走上前去,把璽塵和尚給的手箋遞到那男子手裏,滿臉堆笑道:“這位大哥,我蒙揚州天寧禪寺璽塵大師引薦,前來拜見尚書大人。這裏有張字條,乃是璽塵大師所給,煩請呈上尚書大人。”


    那男子接過字條,看了兩眼,一臉狐疑,但又看歐陽北說的煞有介事,沒準這什麽璽塵大師確實與自家老爺相熟,可不能耽誤在自己手裏,這才對歐陽北說道:“你等著,我去稟報。”說罷關門轉身入內。


    又過了片刻,那管事模樣的男子再次走了出來,臉上換上笑容道:“我家老爺有請,這就進來吧。”,說罷打開一扇門把背著孟東庭的歐陽北放入門內,又探頭到門外四下張望一眼,爾後飛快的關上了偏門,這才引著歐陽北往裏走。


    歐陽北見他如此動作,知道是擔心大白天的被別人看見,但性命攸關之際,自己也隻有硬著頭皮去見一見尚書大人了。


    在那男子的引領下,歐陽北背著孟東庭走到廳上,隻見廳中陳設古樸,一應用具說不上豪華,但卻擺放整齊、一塵不染。


    大廳中央一名紅光滿麵、身材中等的中年文士,迎上前來,想來便是南京兵部尚書。果聽他道:“老夫武鳳昭,壯士怎麽稱唿?”


    歐陽北連忙把孟東庭放在一旁椅子之上,走上前去跪倒行禮道:“在下揚州府捕頭歐陽北,拜見尚書大人。”


    武鳳昭連忙伸手相攙道:“歐陽捕頭不必多禮,即是璽塵大師叫你前來,那就不是外人。”


    武鳳昭讓歐陽北坐下說話,一旁家丁送上茶水、點心。歐陽北餓了都快一天一夜,當下也顧不得禮儀,拿著點心就大嚼起來,看得一旁的家丁大張著嘴吃驚非小。


    武鳳昭笑眯眯的看著歐陽北道:“不急,慢慢來!”


    他這麽一說,歐陽北更不好意思再吃下去了,當下囫圇咽下去一塊點心,草草抹了抹嘴道:“大人,小人失禮了!”


    武鳳昭也不見責,見他不再吃了,這才屏退左右家丁下人,道:“歐陽北捕頭,你這張字條是怎麽得來的?”


    歐陽北便把東海派如何殺人滅口,自己如何道揚州天寧禪寺求見璽塵大師,如何被東海派和揚州官府追殺等事簡略說了一遍。


    武鳳昭歎了口氣,搖頭道:“璽塵啊璽塵,老夫閑雲野鶴慣了,躲到這南京城裏就是想清靜清靜,你又為何再讓我趟這趟渾水?”


    歐陽北見他突然間意興闌珊、神思不屬,又連忙補充道:“不瞞大人,璽塵大師原本不願多事。隻是‘南贍第一劍’閆老前輩看得起在下,便托他賜下這張手箋,在下這才前來拜見大人。”他想“南贍第一劍”是何等來頭,隻要說出此人名號,定能收到奇效。


    果然武鳳昭聽到“南贍第一劍”幾個字的時候,登時全身一顫。他再次拿出那張手箋,低聲念道:“鄱陽一戰震古今,不負豫章金蘭情。老夥計們啊!可有二十多年不曾相見了……”


    他愣愣的出神片刻,爾後兩眼猛地一亮,大聲道:“歐陽捕頭,我雖然已久不問世事,隻是東海派如此囂張,揚州知府欺人太甚,我這尚書的頭銜雖說是一閑職,但還有些斤兩。請你放心,我定當保你周全。”


    歐陽北聽他這般說,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有南京兵部尚書這麽硬的來頭護著自己,那是萬事不愁了。憂的是自己在大白天就這麽大搖大擺進了尚書府,消息必定會傳到東海派門人那裏,隻怕自己在這裏待長久待下去的話必會給武尚書帶來無盡的麻煩。他連忙離座再次拜倒道:“多謝大人相救。”


    武鳳昭趕忙伸手來拉,道:“歐陽捕頭不必多禮了。”


    哪知歐陽北仍是跪著不起,道:“大人,小人這裏還有一求,還請您成全。”


    武鳳昭道:“何事,隻管講來。”


    歐陽北指了指仍然昏迷不醒的孟東庭道:“大人肯收留於我,我已經感激不盡,但小人這裏還有個小兄弟,中了東海派歹人的暗器,重傷昏迷,如不及時救治,恐怕性命不保。”


    武鳳昭正打算問孟東庭的事,一臉關切的道:“不打緊,我馬上找最好的大夫給他醫治。”


    歐陽北動容道:“既如此,小人願以一換一,隻要大人能救得我這小兄弟,留他在此休養,我願明天就離開府中。”


    原來歐陽北早就打定主意,隻要尚書大人答應收留自己,那麽就來個一命換一命,求著他答應救治孟東庭,自己則離開尚書府繼續帶著鹽引北上京師。一來是需要去京師尋訪翟彧大人繼續解開那些未解謎底,二來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東海派和賈敬宗衝的不是自己和孟東庭,而是自己身上的鹽引,如果自己帶著鹽引走了,那麽這些賊子必定不會為難孟東庭,這將更利於他的救治。


    武鳳昭當場並不答話,而是吩咐家丁去請了大夫,找了一間廂房立刻對孟東庭進行醫治。一個多時辰後,大夫終於完成了最後一個包紮動作,隻見孟東庭臉色好看了些,唿吸也沒有那麽沉重,歐陽北這才在一旁的房間裏沉沉的睡去。


    一直睡到第二天一早,歐陽北這才起來吃過早飯,又去看了看仍然昏睡的孟東庭臉色更加好轉,這才略略放心下來。


    大廳之上,武鳳昭一臉嚴肅的問歐陽北道:“歐陽捕頭,你可想好了,還是決定要走?”


    歐陽北道:“是的,大人,我一來確實有事,二來在此也諸多不便,我那小兄弟就拜托給大人了。”


    武鳳昭道:“你隻管放心,閆大俠的事就是我的事。”


    歐陽北又是一陣千恩萬謝,再無牽掛,隻身一人辭別武尚書,出得府門,秋風拂麵,他手搭涼棚擋遙望北方,隻覺前途未卜,但心意已決:“京師,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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