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靠著趙國北部邊境,對麵便是魏國的鄴城,從地圖上來看,趙國國都邯鄲的位置當真是危險,即便修了護都城牆,但也還是突兀,一旦魏國軍隊攻過來直接給一鍋端了。由於離魏國邊境近,當初出行時約定隻管各自先過境脫了趙國的掌控,而後等在鄴城匯合後再做打算。呂不韋那處也早已花重金上下打點,買通魏國邊境鄴城的長官,便是連那些小驛館也不會幫著趙國為難趙政他們一行人。


    本來的計劃是呂不韋親自接趙姬母子,但他與趙王周旋幾次,察覺那趙王的迴複反複無常,待他稍稍調查之後才知道原來是趙姬的問題。呂不韋雖生氣趙姬的作為,為了大局也隻好忍了。他先前憤憤而去也是明麵上做戲,而後寫了書信迴報子楚趙國不願放人,讓子楚盡力聯係秦國嬴姓一族壓製羋姓一派的人以防趁著子楚登基時興風作浪改立成蟜為太子。此次機會絕不可失去,明的要人不行便暗中偷渡,呂不韋另一麵則在暗地裏做足了準備,折迴鄴城等著趙姬母子。


    為了保證趙政的安全,趙姬那一隊的人作為誘餌護送的人更多,走的盡是官道,萬一趙國那處追過來,至少確保公孫是安全的。趙姬臨行之時瞧著自己這一隊馬車配置齊全、侍衛數量眾多甚為滿意,隻給趙政留了一聲“保重”便在薑英的摻扶下徑直上了馬車,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可能會是個誘餌炮灰。這呂不韋果然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奸商,好歹也是溫情過的人,打著少主年少趙姬才是主子的旗號,暗自保著趙政而直接送趙姬到刀尖上。


    趙政心中早已洞悉呂不韋的打算,靜靜瞧著自己的阿母就這麽走了,垂首行禮之間,原本要說的話也被生生堵迴了肚子裏。人家都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這裏可是連著心的母子啊!趙政的心頭尖上閃過一絲難以言狀的疼痛,瞧著那豪華馬車馳遠了也隻能強行咽下去。他這些年吞咽的屈辱早已數不勝數,終有一日他定會數倍的討迴來。


    趙政抬眸瞧了一眼趙宅,轉身麵上又恢複了沉悶的平靜,冷聲吩咐趙成將自己的那些行李物品搬上馬車,而後在趙成的摻扶下踩上馬車。這一上馬車才發覺自己根本無處立足,那一隻小豬四仰八叉唿唿大睡正好擋了他的路。趙政的小眉頭稍稍擰起,而後雙手放在下裳處,提起來叉開步子直接從她身上跨過去。


    趙政身著那種貴族公子常穿的開襠牛鼻褲,要是趙躍醒著瞧見這種情狀,非得鼻血和老血一口氣全部噴個精光。鼻血是因為那種難以言狀的春光,老血是因為趙政對她赤-裸-裸的鄙視和蔑視。這個時代最大的鄙視便是箕(ji)踞,說白了就是叉開腿對著人家坐著,那荊軻刺秦失敗了也對趙政這麽幹過,如今……她小趙竟然勝過這種,死了也該氣活了。


    趙政由著自己的本性任性了這一迴,心裏即刻舒坦了,而後摸了摸寬大的袖子兜裏藏著的她平日裏看來看去的小鏡子還有儲名給她留的書,留著日後與她好好算算賬。


    ……


    趙政這般迴憶著在趙國的一樁樁事,萬萬沒想到最後的思緒會落在這麽一隻沒有用的小豬身上。趙政心中察覺自己應該的是覺得無趣了,透著車簾的縫隙瞧著那邯鄲的城門漸漸遠去,本該按著計劃走小路,待那些守衛已經離了他的視線時,悠悠地道了聲,“阿束,以最快的速度...官道疾行。”


    一路瘋狂疾馳大約下去十數裏,阿束死死牽著韁繩一刻也不敢怠慢,虎口處雖早已因常年駕車生出了厚厚的老繭子,也架不住這種高強度的奔波暗暗發著痛感。阿束還不足二十歲,心性卻很好,咬著牙悶聲不吭。到了天色快晚之時,趙政隔著車簾吩咐他緩下速度找個客棧暫且住下再說。那雙手鬆懈下來,偏偏開始止不住的打顫有些控製不住馬車的方向,幾個顛簸下來所有的人都醒了個腦。趙成雖是個粗漢子,反應再遲鈍但也是長著眼睛的,顛了好幾下急急忙忙搶過他手裏的韁繩,口中雖是埋怨,卻是貼心讓阿束去休息,“馭者最該珍惜自己的雙手,若是廢了,日後該怎麽討生活。”


    阿束垂著腦袋,右手腕處開始抽筋,這是他的重大失誤了。他心中懊悔,左手死死按著自己的右手盡力恢複,那神情已經快要哭出來。


    趙政察覺外頭的情狀,便讓趙躍掀開了簾子,瞧見阿束在那處啜泣也沒說什麽,便默認了讓趙成暫時代替他來駕車。約莫三刻鍾之後,終於在路邊尋到一處看起來幹淨的客棧,趙政便做主入住了這家客棧。


    ……


    “阿叔,我與我家少主人要住店。”


    趙躍屁顛屁顛率先跑過去與那老板搭話,抬目便瞧見老板身後木製的牆壁上掛著兩種字體,想著快到邊境之地了,為了方便兩處客旅應該是用秦趙雙種字體來注釋。


    “真是稀客!”那店老板見了客人笑臉相迎,並沒有因為是少童就輕慢,雙手交疊客氣地對著趙政拜了拜之後,而後對趙躍指著身後的木牌,“還剩的客房皆在此處掛著,小客官隨性挑一個吧。”


    趙躍跟著趙政的時日雖說不足一個月,但是偷偷跟著趙政學了一些字,她艱難地辨識著,大部分還是不認識,最後還是放棄了。她好好一個大學生,十幾年的書都白讀了,到了這裏迴爐重造又成了妥妥的文盲,隻得眼巴巴的求助趙政。


    趙政暗自觀察著這家店,隻用幹淨雅致四個字形容即可,而後抬目瞧著那上頭的字,秦趙的文字他都是熟識的,那木片做的精致,邊緣雲紋修飾,內中字跡俊逸秀麗,上頭客房名與價目標的十分清晰,心中的警惕也被這種舒適的氛圍打消了一半。


    趙躍見他久久不發話,難不成他也不認識?趙躍小聲地與他說,“少主...上頭寫著什麽?”


    趙政突地瞧了她一眼,直接與掌櫃說了決定,“便要那個蘭池房,另外再要一間下房與我的隨從與馬夫。”


    趙躍付了押金,接了木牌子與鑰匙,與阿束、趙成分別提著趙政的隨身物品跟著夥計去了蘭池房。果真房如其名,推開窗子,外頭正對著一處別致的池子,波光粼粼,周遭種植著一片蘭草。孔子曾說,以與善人居,如入芷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隻是現今不是看蘭花的好季節,那些蘭草青翠一片,沒有花朵來裝點,自然不會有盈盈的香氣入室。


    ……


    安置好趙政之後,阿束悶悶地跟著馬車去了馬棚,彎著身子抱著馬草喂了累慘了的馬兒。趙成口中銜著一根狗尾巴草靠著馬車,在旁側瞧著阿束仔細又認真做著這些事兒,隻覺得這個小青年呆蠢得有點過分。


    說起來,他們也隻是臨時湊起來護送公孫趙政迴秦國,彼此僅僅是認識,不算太過熟絡。趙成吐了狗尾巴草,掩了掩自己的大胡子,胡子邊緣仔細看著,尚能瞧見青黑色的刺印。他幾個月前還在秦國的獄中服刑,本以為會在那處待上一輩子,因著這一身的功夫重新得了名字,現今瞧著夕陽落山的景象,真正是美妙。


    阿束不會說話,喂好了馬兒之後,垂下的眸子落向趙成,瞧見他安穩又滿足地睡了,便輕手輕腳地抱著剩餘的馬草往客棧的後室裏頭去。


    他們都是奴仆,自然是住不了好的客房,好在一般的客棧都會預備一些下屋或者柴房一類的居所供那些貴族主子安頓下人。趙政多花了些銀錢,讓他們住了有些模樣的幹淨下房,又給他們兩個仆從添了幾件像樣的幹淨舊衣裳。


    阿束住下房的機會也不是很多,幹淨點的就更少了。他一直以順從懂事又會駕車被主人們青睞著,隻是這般的好手也逃不出被輾轉發賣的命運。這一迴算是運氣好,被呂不韋買了下來,日後若是長期跟著趙政這樣的主子,想想也該是不錯的。


    阿束仔細的想著,路過後廚之時,客棧的老板正催促著夥計快些備些熱水,想必是給自家主子備著的。阿束想著現今無事,多做一些事也好報答公孫寬厚之恩,便向前去咿咿呀呀地與老板比劃,隻可惜比劃了半天也未明白他的意思。阿束心中焦急在過道處直接攔著端熱水的夥計,而後終於端上了熱水。


    ……


    客房內處,趙躍接過阿束提來幹淨的熱水,加了些井水調配溫了以後,用這溫水打濕潔白的巾帕仔仔細細的在趙政麵上擦著。她雖隻用了胭脂與青黛修飾,算是手殘之中的上品了。好在畫個日常的妝容她還是行的,沒有丟阿迪手把手傳授經驗的臉。可趙政偏偏嫌棄得不行,路上已經擦過一次了,現今依舊懷疑她偷懶,非得命令她再好好擦個幹淨。


    反正她根本不介意再仔細揩一次趙政的油,帕子在他的眉梢上暈拭,反複幾迴,那青黛的顏色在帕子上又染上了些淡淡青墨色的痕跡,果然……還是有殘留的。趙躍疊了疊帕子,換了幹淨的地方接著開始擦拭眼皮,還未觸及趙政的肌膚,隻見趙政的眸子一轉,目光落在方才用過的帕子上,小眉頭擰成一團。


    趙躍挺住了手,頓了頓,而後心中明了這是嫌棄帕子用過了呀!她笑了笑,裝傻充愣,直接將這用過的帕子往他的眼皮上按去。


    趙政從來不知憐香惜玉為何物,即刻攥住了她這膽兒肥上天的小豬蹄,而後加了十二分結結實實的力道。


    趙躍手脖子吃痛,這才想起來自己作過頭了,連忙開口求饒,“小趙這就清洗帕子。”


    趙政瞧著某小趙終於低眉順眼地服帖了,神色也好看了一些,將那小豬蹄嫌棄地扔出去,而後默然盯著她仔仔細細地清洗帕子。


    趙躍心中鬱悶,暗自記下他又一個禁地——潔癖。


    等趙政清潔幹淨滿意了,外頭已經入了夜。趙政對著鏡子檢查無誤之後,瞥見趙躍又不知在忙活著什麽,想起了一件事來,眼中的光暗了暗,“我記得小趙曾經在書中瞧過楚地的春光,小趙說說是哪本書簡上的春光最好?”


    趙躍手中的帕子啪地一下落在了地上,慘了,那時在燕丹麵前吹噓過了頭,說那些楚地風光皆是書中所得,今日的狀態明白著告訴趙政她是一個大字不識的文盲。她一個未出國邯鄲的趙女如何會對楚國風貌如此熟稔,總不能直接告訴他,其實她是個兩千年後的楚人而後穿在了現今趙人身上吧?


    趙躍閉了閉眼睛,腦子裏反複迴放楚地那些個篇目,她心中崩潰,腦子裏一片漿糊,開口便是她前世單曲循環了很多很多迴的小詩的歌[1],“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芬馨兮遺所思……”


    等著她一首《山鬼》唱了一小半,漸漸就變成了哼哼,因為她發覺這首辭描繪楚國春光很少…興許連個春光都不是,這是妥妥的情愛怨辭,而趙政十分厭惡這些旖旎情愛軼事。


    隻是趙政並未多說什麽,竟閉著眼仔細聽了起來。趙躍心中有點打鼓,有沒有人告訴她,到底是誰帶歪了節奏,她怎麽腦洞大開與他唱這麽穿越的歌?


    趙躍口中卡了一會兒,最終打定了主意,鼓起勇氣提了些音調,堅持將這歌認真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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