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人間春雷乍起,坐落在不知名角落的連綿青山映著天光褪去經久不化的雪色,有溪水細細而下。


    流水清冽,映著日光潺潺而行,並在到了山崖陡峭之下後逐漸凝冰,最後隻餘下寒霜。周圍一片幽靜。一隻石製水桶被從近處山洞之內丟出來,而後暖光相隨。


    冰化為水,水入桶中,桶兒穩穩當當自個兒往洞內飄去,少頃,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桶內水已經咕隆起了帶著熱氣兒的氣泡。


    “前輩?”一個少年模樣的人取水之後,在洞府內泡好茶,然後將杯盞放在以前的位置——一個他現在也看不出有什麽陣法的石壁前。


    幾瞬之後,杯盞並著托盤一起消失了。


    “嗯,多謝。”石牆之後的謝玉書點頭,語氣淡淡,“如此……你我兩清,你可以走了。”


    一揮手,剛期期艾艾等一個迴複的人,就隨即這樣被請走。


    接著謝玉書喝了口茶,在將這算作其一定要給的迴報後,把手中器具放在麵前的桌子上,然後映著石室內顆顆夜明珠,隨意坐下,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


    終於手把手輔佐完係統要求名額的最後一人,他說,“七個滿了!係統、係統!”數完眼睛亮起來,整個人也和剛才迴複時候那樣的淡然不同,完全是激動又興奮地說,“滿了滿了,解約吧?”


    他期待著重複。


    ——五百一十三年零七個月又四天之前,謝玉書滑落山崖,綁定了自稱是信息采集係統的存在,然後又和係統達成了一起合作的共識:他幫係統指導七個人,讓係統可以采集到需要的數據,係統治好他掉下來受到的一切傷痛,並且確保合作完成之前他的人身安全。


    之後,他就被刷新到了各個崖底,神出鬼沒地開始選擇任務對象,然後像剛才把人送走一樣地把人傳送過來。


    現在名額滿了,可以解約,可以自由了!


    謝玉書喊了好幾聲,終於等到迴複:


    “任務目標達成。協助者到期解約。編號0213采集者即將返程。返程前置處理中……”


    又是一串謝玉書不是完全明白的詞匯之後,係統確認幾次了,最後:“係統解綁中,請稍後……”


    謝玉書點頭好幾次。


    剛泡的茶還在手邊,茶香縈繞而來,謝玉書等著,忽然覺得喉頭有些緊,就拿起來杯子抿了一口。


    隨著茶香,雲霧細細騰起,似乎有什麽慢慢從身體裏剝離出來。


    時間變得無限延長。


    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初從山崖掉落下來,身體在岩石之間撞擊摩擦,眼前全是顛覆旋轉的砂石,伸出去想抓住什麽的手才一動就被磨到血肉模糊,鑽心的疼痛在背部撞上岩石的時候覆蓋一切感知,然後自己又在疼痛裏發現溫熱的液體覆蓋了雙目,睜眼就是血紅。


    遇到第一個人的時候自己什麽都不會,拿著係統給的教材也隻能照本宣科,偶爾遇到不認識的字還要去對著係統進行詢問,又一次次準備到深夜,有點怕自己教不好,又怕傳達意思的時候哪裏理解不正確,戰戰兢兢幾乎每天都先在自己身上試驗幾遍,排練了好幾次了才敢出聲。


    再然後自己覺悟了,感覺即使隻是理論,也是指點煉氣,自己就至少要是築基,指點築基,自己就至少得是金丹,指導金丹,自己好歹也需要元嬰作為打底。於是兢兢業業送走第一個人後,每一天都不敢懈怠,不敢自己剛會了不久,就去誤人子弟一樣。


    那段時間,睜眼的時候,石壁之內夜明珠瑩瑩,閉眼歇息片刻,然後繼續重新開始。不知道外麵白天還是黑夜,也沒注意修煉之後的其他事,隻有係統偶爾提示的時候才會停止下來。


    然後失敗了一次次,又慢慢走上正軌,等到遇上第二個人的時候,就沒先前那樣膽顫,小心翼翼指點下來,一邊教導別人,一邊又像是自己再一次重複一樣。


    一次次,一天天,一年年在石室裏,把每一個階段都重複了七次,把所有人的時間都加起來,直到現在第七個人也元嬰了,任務算作完成了,才好像終於結束一樣。


    他隨著第一個人,總是那樣早那個人一步,到了元嬰。之後再六次,不斷重複,到了大乘,到了現在。到了現在,在停下來之前,也一直都是在朝著係統劃的方向竭盡全力奔跑。


    他想了很多,想了過去所有,想到從一無所知到現在,和由始至終都在一邊看著、觀察著的係統,思緒還浸沒在迴憶裏,一聲歎息就從口中發出來:“……謝謝。”


    係統:“不客氣。合作愉快。”


    怔怔的話語之後,謝玉書就在這個迴複裏迴到現在——


    不用再重複任一階段到元嬰的全過程,也不再像最開始那樣害怕教壞別人,又或者害怕幫著其實是魔物的係統害了人,於是總是早一步或是幾步,總是不敢休息隻敢繼續地修煉,總是急急忙忙,又沒有任何其他方向,即使後來安心了,偶爾還是在久居石室後感到壓抑。


    他自由了。


    謝玉書說:“我自由了。”


    係統:“是的。你自由了。”


    那份喜悅才在這時候徹底安在心頭。


    好像在石壁裏待的五百多年一下消失,他又迴到了出意外時候的十幾歲,謝玉書在這之後忍不住在原地急急走了幾步,臉上的笑慢慢收不起來,在那又是開心又是急躁地徘徊來徘徊去,笑著,心裏又有些複雜情緒,然後走了好一會後,才忽然情緒一頓——


    係統:“再見。祝您生活愉快。”


    石壁之內安靜一會。


    謝玉書:“再見。祝你……以後工作順利。”


    好一會,原地最後還是隻剩他一個人。


    ***


    ***


    靈月城,修真界與俗世接壤的四座主城之一,此刻城門口正熙熙攘攘。無數凡人或煉氣期散修在聽聞此次百年盛典將在這裏召開之後紛紛趕來,希望有個前程,而城牆之上旌旗滾滾,旌旗隨風飄蕩之間又迎來一份又一份拜帖。


    一個個門派或是勢力人在千裏之外,消息已經傳到此處,登記信息的人更是忙到滿頭是汗,激動自己將要和這麽多上仙見麵——近距離看到不少大宗門或勢力弟子的真顏,這對他這種凡人來說,已經是可以吹噓上好久的事了——又擔心自己手抖,把差事辦砸了,於是更加殷勤,每次來拜帖的時候也都是立即主動伸手。


    再一份拜帖來,他伸手過去,卻被一邊的侍衛打開。


    然後侍衛急急忙忙往城內走。


    登記信息的人就隻好悻悻收手迴來,又在一會得閑後,朝下看去,看著下麵的人流,臉上逐漸露出得意的神色來。


    而謝玉書在跟著熱鬧過來之後,在遠處看到的,也就是他眼中這擁擠的人流了。


    避世到近乎死寂幾百年的謝玉書看著不遠處充滿生活氣息的人們,聽著這裏的人聲喧鬧。


    旁邊同行自稱劉哥的人對著謝玉書逐漸變化的神情:“是這樣的。嗨!每次有什麽大事,我們想來別人也想來,就自然有些擁擠了。沒事!小兄弟,走!”


    說完便招唿同行的人一起,讓一些像是被嚇到的小子們都安心下來。


    外貌大概二十多歲的謝玉書就在看到這麽多人有點驚喜後,再次聽到自己被這樣喊了一聲,然後幾步跟上去了:“好~多謝劉大哥。”


    他在自由後,在石室內裏待了一會兒,然後收拾一下,就從山下到了山上。


    山上正是春樹發枝的時候,點點蒼翠綴在林間,偶爾有鳥叫聲傳來,一片山野寧靜。


    然後走了一座山,又一座山,下來好久,謝玉書才見到一個砍柴人。


    在遇到人後,謝玉書看人家一會,才在很久沒接觸過外界後進山一會。出來時候,他就也是個砍柴人了。


    新晉砍柴人謝玉書遠遠墜在別人身後,跟著走過村莊和田野,走向他已經察覺到的小鎮,然後遇到劉成這夥謀前程的,就也融匯進來,從近乎悠悠的小鎮到了這裏。


    “好熱鬧啊。”謝玉書喜道,眉眼稍微彎了一些。


    劉哥迴來招唿,他就眼睛亮亮地趕忙過去,在剛知道一些現在的常識後照著別人的樣子準備一切。


    排隊時候前後喧鬧,周圍還有小孩緊緊拽著長輩的衣角,謝玉書在人群裏一步步跟著進去,遞了塊糖給小心翼翼看向四周的小孩。


    大家有些急躁。因為大家都想進去。


    謝玉書想著,看向裏麵,又在終於即將進城的時候,聽聞一道利劍出鞘聲破空而來,而周遭的人們馬上就有了變化——


    人們在聽聞聲音後,驚愕訝異一會,又在逐漸反應過來後,紛紛都朝著一個方向看去,然後也不急著進去一樣,集體在原地對著慢慢清晰的雲中船激動不已:


    “萬劍歸一宗!!是萬劍歸一!!”


    “劍修天堂!”


    “法修搭檔!”


    “魔修克星!”


    一個人連說三句,像是知道一些事一樣,然而周圍更主流的聲音卻是不明所以但是愈發興奮的人們所說的:


    “我見到上仙了!”


    “我和上仙近距離接觸了!!”


    “上仙從我身邊走過了!我身上一定有仙氣!!”


    “我宣布萬劍歸一宗最前頭的小上仙是我未來相公!!”


    “你們都別跟我搶——這小上仙一定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我拿自己上輩子的情緣保證!”


    群情激昂裏,謝玉書從眾停下腳步,也看過去,隻見到一艘船正自雲海飄來,船約二十丈長,船身在雲霧之間若隱若現,偶爾有數劍齊發的劍陣紋路烙印在某處,而法陣也在船上隨處可見。


    喧喧擾擾的仰慕話語裏,萬劍歸一宗雲中船上最打頭的周念清倏地打了個噴嚏。


    謝玉書就在周遭已經有人把萬劍歸一宗最打頭那位定義成和自己有宿世情緣隻待來世再續後,也在集體興奮裏和大家一起激動,很久沒熱鬧了一起起哄,笑到見眉不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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