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馬車裏坐定,車簾又被掀起條縫,俞清向裏張望兩眼,微微挑起半邊眉毛。


    “少東家,你這馬車...是不是稍小了些?”


    “小嗎?”葉爭微笑,“正好。”


    俞清一愣,看了裴玉一眼。而裴玉正低頭整著腳腕上的纏帶,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若有所思的眼神。


    “我的意思是,這輛馬車平時隻有我一個人坐,正好,不過對三個人來說可能是小了。”


    不是...你們兩個人坐難道就不擠了嗎?!俞清心中狂吼,麵上毫不顯山漏水地露出個得體的微笑,搖著折扇默默走開了。


    腳腕上不知為何一陣陣刺痛,裴玉低頭看了半天也沒發現有什麽異樣,疑惑著直起身了,卻發現狹小的車廂裏隻有他和葉爭麵對麵坐著。


    “......”


    葉爭明明是端坐著,可一隻手撐著下巴,腳尖無自知地輕輕點地,愣是坐出了一種懶散又端莊的矛盾感。一陣無言的尷尬彌散開來,裴玉輕咳一聲,隨口找了個話題。


    “葉老板來樂吟是有什麽事嗎?”


    “是。”


    “......”


    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許是葉爭一貫給人的印象都是溫和且君子,裴玉大概沒有想到葉爭會不接他的話茬,一時噎住了。


    尷尬之餘,裴玉卻敏銳地察覺葉爭今日似乎整個人都處於一種十分焦慮的狀態,心不在焉的,還時不時會往外看,就像是有人在追趕他們一樣......


    “葉老板,你怎麽了?”


    葉爭再次撩開窗簾向外看去,透過縫隙,裴玉看見馬車正從林間穿過,而來時似乎並沒有經過這麽一條路......


    裴玉站起身,兩步走到車簾旁,一把掀開——靜謐幽暗的林間,樹冠密布,透不進一絲陽光,而此時哪還有其他人的身影,隻有一言不發的車夫,和他二人罷了。


    “這是怎麽迴事!”


    猛的一陣風灌進來,葉爭蹙眉,起身拽住他的手腕,“侯爺坐下!”


    裴玉猶豫著坐了迴來,擔憂道,“阿琮他們的馬車不見了,而我們也偏離正路,不知車夫是被誰收買了...葉老板,抱歉。”


    葉爭一愣,有些迷茫於這突如其來的道歉,“...什麽?”


    “來樂吟前我就知道會有危險,想來也是,有人費如此周折引我過來,怎麽會輕易放我離開。是我大意了,還將你也牽扯進來...”


    葉爭沉默許久,一雙眼睛莫名亮得出奇,安靜凝視著裴玉。


    “你不懷疑我嗎?”


    “為何要懷疑你?”裴玉下意識道,說完似乎又想起什麽,有些不自在地四處亂看,“我...上次萬譽樓設宴時說的話,是有懷疑的意思,卻不是懷疑你要害我,而是...不大相信會有人無目的對別人好。”


    葉爭歪頭笑笑,半真半假道,“或許就有呢?我不是說過,仰慕侯爺已久。”


    “啊哈哈......”


    裴玉幹笑兩聲,葉爭似乎猜到他會是這個反應,無奈地笑了笑,道,“侯爺,車夫是我的人,不會被收買,這條路...是我讓他趁那幾個護衛不注意時拐進來的。”


    裴玉點頭,“原來如此,目的呢?是有人在追我們嗎?”


    “我也不清楚,那些人...很大可能是衝著我來的,換句話說,是我把侯爺拖入了險境。但侯爺相信我,我會護你周全。”


    “我信,可我......”


    裴玉正要說什麽,卻見葉爭目光一閃,驀地變了臉色,一把將裴玉撲倒在地的同時,一支利箭擦著發絲“叮”地插入車廂壁。


    “沒事吧?”


    葉爭以肘撐地,手墊在裴玉的頭後麵,緊張道。


    “我沒事!你還好嗎?”


    “這點小伎倆還傷不到我。”


    裴玉從未見過葉爭如此肅殺的一麵,一向帶笑的眸子陰沉無光,渾身散發著濃重的戾氣。


    來不及說話,馬車似乎絆到了什麽,顛簸中整個車廂騰空而起,一陣天旋地轉後,兩人雙雙被甩出了馬車。


    裴玉在地上滾了幾圈,撞到了石頭才將將停住。周圍一片兵刃相擊的聲音,裴玉不敢貿然起身,趴在地上環顧四周。


    不知從哪裏冒出十數名蒙著麵的殺手,此時正同兩個穿著黑衣,帶著兜帽的人廝殺。那兩人如影一般穿梭在人群中,以二敵十,卻絲毫不落下風。


    眼看蒙麵的殺手們已經幾乎近數全滅,林中卻傳來一陣簌簌的聲音,如風拂葉間,又是一群殺手足尖點地,踏枝淩空而起,人數竟是方才那撥的兩倍,直直躍向裴玉。


    “殿下小心!”


    一柄利劍錚然出鞘,擋開了停在裴玉眉心前三寸的劍尖。葉爭被甩下馬車後便不知從哪裏尋了把丟在一旁的劍,千鈞一發之際救下了裴玉。


    裴玉反應過後,利落地爬起來,抬頭看見葉爭手起刀落間,對麵的人轟然倒地,濺了他滿身的血。


    葉爭低頭看了看染血的劍,隨手往旁邊一甩,沉聲道,“殿下在這裏不要動。”


    說罷便飛身殺入敵群,身手速度半分不差那兩名黑衣人。這一撥殺手較於之前更加難纏,身形靈巧,隻能刺傷,想要取命似乎不大容易。


    葉爭雖揮劍輕巧自如,毫不手軟,裴玉卻也擔心過久的消耗戰會磨光他的體力。想起方才那支箭矢,裴玉四下張望,果然在地上找到一柄彎弓和散在一旁的箭筒。


    利箭上弓拉滿,裴玉瞄準了一個正舉刀砍向葉爭的殺手,“嗖”地一聲,不偏不倚穿胸而過。葉爭提著劍的手一頓,迴身看向裴玉的方向。


    “殿下,不要幫我,危險!”


    “多謝你相護,可我也同樣能保護你!”


    葉爭一愣,目光似凝滯了一般。一支發出去了,裴玉逐漸找迴手感,毫不猶豫連發數支,方才無法被重傷的殺手們一個接一個倒地,而葉爭所擔心的事也終於發生了。


    殺手們的目光被裴玉吸引,重心也逐漸轉移到了他身上。葉爭被三名殺手圍住難以脫身,焦急地喊道:“殿下!跑!”


    跑?裴玉倒是想跑,方才腳腕上輕微的痛楚突然加重,他剛轉身忍痛邁了兩步,膝蓋以下的小腿卻失去了知覺,整個人不受控製地跪倒在地。


    身後殺手逐漸逼近,周圍正巧是一片向下的斜坡,直接樹林深處。裴玉一咬牙,幹脆躺在地上,借著手臂力量猛地翻身滾下了去。


    這斜坡看似鬆軟,滾上去了才知道裏麵都是堅硬的石塊。裴玉五髒六腑幾乎都要顛出來,好在樹林深處昏暗,他又始終抱著弓箭不撒手,那群黑衣人互相對視一眼,不敢貿然追上。


    然後...現在該怎麽停下來啊!!


    裴玉猛地把弓甩了出去,能勾到什麽是什麽,先停下再說!一陣鑽心的痛從手臂處傳來,裴玉抬頭一看,彎弓的弦掛住了一片深紅的刺棘。停是停住了...可是刺棘好像有毒吧?!


    “當真是...時運不濟......”


    說完這句話,裴玉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腿上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裴玉心下一驚,猛地清醒過來,睜開眼迅速往後退了十幾尺。


    葉爭眨了眨眼,緩緩舉起手,“殿下,是我。”


    “葉、葉老板。”


    裴玉鬆口氣,看清周圍是個山洞後,這才慢半拍地感覺到腳踝上涼嗖嗖的,低頭一看,纏在腿上的布帶散在一邊,露出一小截紅腫的腳腕。


    裴玉蹙眉,借著火堆湊近看了看,這才看清皮膚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點,甚是瘮人。


    裴玉抬頭,見葉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紅點,有些不自在地往迴收了收腿。


    “殿下別動。”


    葉爭伸手按住他不安分的小腿,指尖冰涼的觸感驚得裴玉下意識就要彈開,好在理智使他強忍住了。


    葉爭掀開衣擺,從裏襯上扯下塊幹淨的布,把扔在一旁看起來像雜草的東西用石頭碾碎塗在了布上,然後小心翼翼纏在了裴玉的腳踝上。


    “樹林裏有很多這種野草,用處不大,但可以臨時用來止痛化瘀。”


    “是嗎?”裴玉似懂非懂地拿起一株看了看,“葉老板連這也知道?”


    “...以前用得多,時間久了就能分清一些。”


    裴玉一愣,下意識覺得不要追問為什麽會“用得多”比較好。


    “原來如此,那我也要記住。”


    “殿下。”葉爭突然抬頭看向裴玉,認真道,“不用記,這樣的事以後絕不會再有第二次。”


    “好、好的...”裴玉莫名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錯開了視線,扯開話題道,“說起來...葉老板突然改口了呢。”


    “是嗎?”葉爭一愣,似乎對於自己喚裴玉殿下一事毫無自覺,像是多年養成的習慣,反而喚侯爺時才是刻意的。


    “不重要,稱唿而已。不過你當著人還是不要叫我殿下了,我早已不是皇子,恐有心人聽去。”


    “好。”


    葉爭淡淡應道,繼續低頭纏著布帶。他的動作認真而謹慎,弄得裴玉也跟著一動不敢動,百無聊賴中拿起之前纏在腿上的布帶翻看了起來。


    這一看,卻看出了些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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