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輕舟的目光不動聲色地與沈衣對上,女孩表情有些煩躁地擰緊了眉頭,突然開口:“前段時間是我發燒燒糊塗了,我沒有見鬼,這都什麽年代了你們怎麽還相信這種無稽之談!”


    她又把目光轉向許輕舟三個人,麵無表情地嘲諷道:“剛才那個王大師是江湖騙子,我看這幾個也不一定是什麽好東西,頂多也就是段位高一點的江湖騙子罷了。”


    隨著沈衣情緒的波動,她身旁的黑氣也隱隱躁動起來,一點金光忽然暴起將黑霧逼退了一瞬,隨後又很快暗淡下來。黑霧抓緊機會,立刻逼近了沈衣的身體。


    被許輕舟關在符紙裏的靈忽然瘋狂躁動起來。


    許輕舟還沒有采取措施,一旁一直沒有動作的人忽然一個箭步衝上去抓住了沈衣的手腕。


    金光忽然大盛。


    沈衣身邊圍繞的黑霧一瞬間潰不成軍,仿佛是見到了什麽極為可怕的東西,紛紛後退。


    一隻小遊魂慌不擇路地撞到許臨麵前,許臨揮了揮手把東西趕到了沈建那邊,湊到許輕舟耳邊興奮地小聲叫喚:“小叔,這個明星什麽來頭啊?看起來好厲害!”


    許輕舟看著這一幕,一直帶笑的臉忽然落了下來,唇角拉成一條平直的線。


    聽著許臨的話,他才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掩飾性地勾了勾唇角,漫不經心地迴答:“沒什麽來頭,就是個普通人。”


    許臨撇了撇嘴,明顯不信他的敷衍,卻也沒有繼續追問。


    雖然他跟許輕舟相處沒多久,也知道他這個人要是真不想說,神仙來了也撬不開他的嘴。


    “衣衣!”孫茹一聲驚叫,許輕舟才反應過來落在看不見異象的人的眼裏剛才的場麵就有些尷尬了。他很快地走過去打了個圓場,向著孫茹賠了個笑:“孫女士抱歉,我們是來找沈小姐的,現在既然見到了,可能要跟她單獨談談。”


    孫茹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卻還是答應了下來。沈建則是臉色不太好看地坐在孫茹旁邊,也不知道是不是剛剛嚇傻了,什麽話都沒有說。


    奇怪的是,剛剛一直很有攻擊性的沈衣被洛雲笙握住手腕竟然沒有發飆,反倒怔怔地看著他的臉,看起來很安靜。


    許輕舟把手插進褲袋裏,拿腳尖輕輕踢了踢洛雲笙,毫不掩飾自己的不痛快:“兩位是不是還要加個微信聊個人生啊?用不用我給你們清場?”


    反正這兩個人看著都不是什麽正常人,許輕舟連自己的本性都懶得掩飾,直接由著性子來了。


    洛雲笙鬆開了沈衣的手腕,紳士地退後了兩步。


    許輕舟拿餘光瞥了他一眼。


    心裏更不痛快了。


    心裏不怎麽痛快的許輕舟從來都不懂得什麽叫憐香惜玉,他湊到沈衣耳邊輕輕一笑,說出來的話一點都不近人情:“也許沈小姐會對顧景川的消息比較感興趣。”


    沈衣像是忽然從幻夢中驚醒,眉心一擰:“你說什麽?”


    許輕舟不說話,隻是看著她微笑。


    沈衣最終還是在對峙中退了一步,她低下頭,像是有些失神:“你們跟我上來吧。”


    許臨在樓下探頭探腦,不敢輕舉妄動,沒想到一轉眼三個人都上了樓。


    許臨站在原地糾結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跟緊他小叔的步伐,也跟著跑了上來。


    沈衣的房間在二樓,開了一個很大的落地窗,原本應該是很亮堂的,卻被一塊白色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明明是正午,卻一絲光也透不進來。


    房間裏的裝飾大部分都是白色,原本明亮的色調生生被大麵積的鋪排渲染得近乎死寂。房間的每個角落都堆滿了大大小小的古裝人偶,大多都是半成品,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隻有半個腦袋,看得出來都是一個形象。


    更為毛骨悚然的是,所有的人偶都空著一張臉,沒有表情,也沒有五官。


    許輕舟盯著這些詭異的人偶看了一會兒,忽然有點明白孫茹為什麽看起來有點害怕她這個女兒了。


    好端端的一個小姑娘天天對著一屋子沒有臉的人偶,怎麽看也都是恐怖片裏的經典場景。誰在這個場景裏生活久了都得瘋。


    沈衣還算客氣,給兩人倒了水,便沉默地坐到桌邊整理散了一桌的紙稿。


    一張畫紙從桌子上飄下來,畫上的人白衣墨發,氣質清冷,五官也是空白的,看得出來跟滿屋子的人偶都是一個人。


    畫紙的右下角寫了一個名字——顧景川。


    許輕舟撿起畫紙,仔細數了數畫裏麵用到的材料。


    紙是廢棄的神牌做的,墨裏不知道摻了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沈衣走過來把畫稿從他手中抽走,語氣清淡地說了一句:“謝謝。”


    許輕舟問:“你沒有見過他的臉嗎?”


    這個“他”說的是誰,沈衣心知肚明。


    沈衣看了他一眼,迴答道:“見過,忘記了。”


    那是她十八歲的生日,她曾在腦海中描摹了千萬遍的人出現在她麵前,白衣墨發,看上去比她想象的還要好看一點。


    這是他們的第一麵,也是最後一麵。


    後來她找了好多地方都沒有再看見這個人,所有人都說她瘋了,連她自己午夜夢迴的時候,都會疑心這是不是一場夢。


    沈衣的臉色略微柔和了一瞬,開口問道:“你剛才說的是什麽意思?”


    洛雲笙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話,隻是若有所思地盯著桌子上一本攤開的書,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許輕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那是一本史書,記載了梁朝的正史,攤開的那一頁是白珩的傳記。


    許輕舟知道這人是景帝一朝很有名的少年丞相,後來因為一場急病,不過三十便去了。後來有史學家稱,白珩若不死,梁朝盛世該當提前三十年。


    許輕舟還知道,所謂急病不過是寫在書上用來全君臣名分的,白珩真正的死因,是服毒自盡。


    其實那瓶鶴頂紅原本是景帝該喝的,後來卻陰差陽錯,被白珩給喝下去了。


    於是原本該起事推翻梁朝統治建立新朝的白珩就這麽莫名其妙地死了,原本應該早早壽終正寢迴家洗洗睡的景帝就這麽勞心勞力地活到了八十歲。


    他之所以知道的這麽清楚,是因為他就是那個倒黴催的,莫名其妙勞心勞力了好幾十年的景帝。


    任誰做足了到此一遊的準備到頭來卻被硬生生地留下都不會多麽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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