猙獰的鬼腦袋墜落地麵發出沉悶短促的碰撞聲,瞪大的眼珠子盛滿不可置信的情緒,露出獠牙的嘴,那未能脫口而出的話語,想必是鬼臨死前質疑世界的聲音。


    怎麽可能?他為何如此輕易的……掠奪了我的性命?


    他是誰——?


    鬼的記憶裏,人類是看到他們會尖叫逃跑的懦弱生物,大部份的人沒有對抗恐懼的勇氣,隻能像無頭蒼蠅胡亂奔逃,在狩獵者麵前暴露毫無防備的背部,偶有拿起武器掙紮的少數人,也隻是在鬼的利爪下多喘幾口氣。


    鬼不是憑空出現的生物,他們都是由人類轉化而成,有的是被迫,有的是自願,跳脫過去的命運也掙脫了人類訂定的規則,成為鬼之後的日子過得順遂、肆意且瘋狂,哪知道有一天災難會突然降臨在身上。


    血絲遍布的眼球對著殺死他的男人,知覺趨於麻木,身體從末端開始分解飄散,直到最後,未能瞑目的鬼過於簡單的腦袋放棄思考,將死亡歸咎於自己運氣不好。


    “啊……”鬼動了動嘴,目光失去焦距喃喃道,“真倒黴……”


    他身首分離的軀體化為細小粉塵,飄向空中散開來再也無法用肉眼捕捉。


    不留痕跡,鬼的死亡便是如此空虛,什麽也沒法留下,然而,這隻是其中一項獲得力量的代價。


    “……”


    運氣極好,逃命時碰巧撞見藍染的小女孩坐在地上,滿臉呆滯,她被離開惡鬼脖子的鬼腦袋嚇壞了,醜陋的頭顱摔落地麵,位置正巧離她不遠,嚇得她奔跑時冒出的汗水變得冰涼。


    愣了一會兒,聽見金石摩擦聲,也就是藍染收刀時製造的聲響,女孩迴過神來,頂著發絲亂翹的腦袋,忙不迭爬起來,像藍染道謝。


    “大哥哥謝謝你救了我!”


    眼裏仍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心髒撲通撲通地跳,她撫了撫胸口,抬起頭來,見藍染頷首後正欲轉身離開,急忙喊住對方。


    “請等一下!”


    藍染聞言腳步驟停,側頭迴視,平淡不顯一絲內心情緒的眼睛看著女孩。


    他不急著離開,雖然改變路線突然折返的選擇,是基於避免麻煩的想法,不過聽聽女孩的話也無妨,藍染不計較浪費幾分鍾的時間。


    大致上猜到女孩想說什麽,冷淡的眼眸是漂亮異常的顏色,卻沒有多數人對弱者的憐憫。


    “那個……”


    “可不可以……”女孩給自己打氣,握緊拳頭提高音量,杏眼迫切地看著藍染,“請你幫幫我們!我的同伴受傷了,他們比我更需要幫助,求求你!”


    女孩急的淚水在眼眶打轉,她和他的同伴們之前過的日子不能說多好,但無家可歸的孩子容易滿足,隻要衣食無憂,就能笑著麵對每一天。


    住在寺廟的僧侶撫養無依無靠流浪至附近的孩子,對他們視如己出,用省下來的錢給孩子們添新衣服,到鄰近城鎮購入日常所需,從未計較隨著成員增加而變多的花費。


    寺廟的成員雖無血緣關係,但會互相幫助,不是親人卻近似親人。


    他們的每一餐都很簡單實在,不必擔心吃不飽,未曾想過有一天,樸實的日子會被噩夢取代。


    憂懼的心情占據腦海,一時間沒有餘裕多想,等女孩反應過來,憎惡的情緒才會集中到害他們至此的罪人身上。


    “你想要我怎麽幫你呢?”


    藍染垂眸,俯視的角度給女孩帶來壓力,他不在乎,也沒有降低高度的想法。


    “咦?怎麽幫,這個……”


    小女孩想帶藍染去找撫養人,她覺得身體虛弱的僧侶需要協助,麵前這位實力強大的哥哥看起來就很可靠。


    沒有等女孩給出答案,藍染笑了笑,溫和的聲音夾雜著一股莫名涼意,讓女孩打了個寒顫,卻又滿目茫然。


    “如果是要療傷,不可能吧?因為……已經死了的人就算治好傷口,看不見致命痕跡,依然不會再度睜開眼睛。”


    女孩怔怔地望著藍染,一時間失去說話能力,或許是藍染的實話對她來說太過殘忍,才會有大腦放棄運作的反應。


    “如果你有同伴躲在不易被察覺的地方,碰巧逃過一劫,或是鬼還沒來得及下手,就被你引了出來,那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是平安返迴的你。”


    “迴去吧。”


    “迴到你的同伴身邊。”


    斬殺惡鬼後拒絕女孩的請求,藍染帶著小芭內離去,脖子上纏繞著一條白蛇的男孩迴了一次頭,便踏著堅定的腳步走遠。


    女孩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拔腿就跑,她心裏記掛著被留在寺廟的同伴。


    照原路折返,在靠近寺廟的路上看見兩名死去的少年,慘遭割喉的屍體血尚未完全幹涸,那無法唿吸的掙紮麵容刺激著女孩,女孩發出哽咽的嗚聲,抹了把奪眶而出的眼淚,繼續跑向寺廟門口。


    “哈、哈!”


    女孩喘著粗氣,一眼就看見昏暗的屋子裏有兩個人,一大一小,他們身體不好的瘦弱撫養人緊抱著年齡最小的孩子安撫。


    “是誰?!”


    聽見喘.息聲,眼睛看不見的僧侶抱著孩子,頭轉向門口,失去視覺讓他的聽覺變得更加敏銳,能較為精準地辨別聲音來源。


    “是我!我迴來了!”


    熟悉的聲音讓悲鳴嶼行冥一愣,原以為女孩認為他沒用而丟下他逃跑,卻沒想到對方會折返迴來。


    “你怎麽……?”


    女孩告訴行冥,她和另一位同伴之所以往外跑,是想找人來幫助他,而另一位年紀最大的少年則是想尋找武器協助他禦敵。


    行冥沉默聆聽,深深地歎了口氣,仿佛放下了什麽壓在他心頭的東西。


    不是認為他無法守護,而是想盡其所能的幫助他。


    他和孩子們的感情並不薄弱,相反的,強韌到賭上性命也義無反顧。


    “原來是這樣啊……”


    行冥從小女孩口中了解她獲救的過程,聽聞形象,卻不曉得恩人的名字。


    白發紫眸是很好認的特征,但行冥的眼睛看不見,不知道名字也沒聽過聲音,要認出來很有難度。


    隻能順其自然了。


    行冥歎了口氣,懷中坐著年齡最小的女孩沙代,想起寺廟裏外的屍體,內心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啊!”


    女孩突然大叫一聲,嚇的行冥以為女孩發生了什麽事,他關切詢問,聽見女孩滿溢憤怒之情的聲音。


    “是獪嶽!是他!殺人兇手!”女孩激動地道,上前拉住行冥的衣袖,紅著眼角要哭不哭,“獪嶽一定是記恨我們把他趕出去,所以故意引來鬼害我們!”


    女孩越想越難過,淚水順著臉頰打在木質地板,“他怎麽這麽壞!”


    行冥安撫地順著女孩的背,孩子們把獪嶽趕出寺廟,這是他不解的地方,他收養的孩子們感情很好,平時都會互相照應,怎麽到了獪嶽這裏就變了?


    “你們為什麽趕走他?”


    “因為他偷竊!所以不能繼續住在這裏!他會給行冥帶來麻煩的!”


    行冥睜大了眼,意識到他們的遭遇並非突然發生,而是結合前因後果所導致的悲劇,孩子們聽從他的教導,認為偷竊是不可取的行為,背著他將獪嶽趕出寺廟,當天夜裏遭遇惡鬼的獪嶽為了保命,自私的引鬼入寺,把他們當成轉移惡鬼注意力的肉靶子。


    行冥不知道這件事到底該歸咎於誰,把獪嶽趕走的孩子們有錯,但招致惡鬼的獪嶽更是罪大惡極。


    獪嶽隻想著自己活命,寧願犧牲他們,心底可曾有片刻猶疑?


    行冥心想,獪嶽這孩子是弱小,會不計後果殘酷行事的私欲集合體。


    “行冥……你怎麽哭了?”


    看見照顧自己的撫養人流下眼淚,女孩顧不得生氣,語氣顯得小心翼翼地問道。


    行冥麵向拉著他袖子的女孩,在心底立下誓言不再收養其他孩童,剩下的兩個孩子,他要保護好她們。


    “我隻是……有點難過。”


    行冥騰出一隻手撫摸女孩的腦袋,性格經過這天夜晚產生了明顯變化,多疑成為主體,不再輕信他人。


    短暫的插曲對一名男人來說是如同救贖的奇跡,給他上了寶貴的一課,讓他了解純粹的孩子有極端的善,也有極端的惡,好的能放棄自己的生命幫助你,壞的則能拖你下地獄。


    既定的軌跡發生些許變化,但不足以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就像——未來的某一天,悲鳴嶼行冥這個人,依舊會走上獵鬼人的道路。


    …………


    ……


    身後綴著小尾巴,一綴就是一段之於人類不短的時間,雖說多了一個累贅有不方便的地方,但就藍染而言,對他的影響並不大。


    這是一個看實力說話的世界,換成其他人,可沒辦法學藍染深夜走山路,還覺得多帶一個人沒什麽差。


    小芭內跟著藍染的這些日子見過不少次送上門來的惡鬼套餐,喔,這麽說不對,鬼會吃人,人可不會對鬼的肉感興趣,而且一刀下去就化為粉塵了,消失的幹幹淨淨。


    今天的小芭內依然沒識破藍染的真實身份。


    吃過身上沒有武器的虧,被鬼偷襲雖然很快就獲救了,小芭內還是給自己找了把匕首防身,聊勝於無。


    藍染往後一瞥,小芭內緊跟著他,保持一段適當距離沒有掉隊,早已不是當初走山路艱難偶爾還會摔跤的那個孩子。


    嗯,差不多是時候找個靠譜的培育師接手了。


    今夜踏足的這座山意外幹淨,暫時沒遇到亂七八糟的東西,藍染帶著一個孩子夜行,自進入山區算起,到現在還沒碰見不長眼的生物。


    再往前走一段路,藍染發現此處比其他地域更幹淨的原因。


    感情是髒東西都跑走了,跑去不會讓自己厭惡反感的地區。


    “——這裏是?”


    下半張臉用繃帶包裹,小芭內為眼前所見發出驚歎,他的傷口不再流血,裂開的傷痕卻沒有消失,他厭惡族人在他嘴角留下的痕跡,於是便以繃帶遮掩。


    “是試煉之地。”


    “進行最終選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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