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趙明的手指,能清楚的看到營地以西的地平線上,一個龐大的黑影扶搖直上,向已經飛到營地附近的雙翼人形物追隨而來。那個龐大黑影逐漸飛近後,秦三玉才看清,這是一個無數雙翼人形物組成的黑柱,它們密集飛行著,昏暗中看起來像是一個猙獰鬼厲的巨大怪物。


    “跑,快跑!”夏池第一個從這詭異壯闊的場景中清醒過來的人,她雙手舉起手槍聲嘶力竭的喊道,“上車!快!”


    秦三玉醒悟過來,拔腿開跑時才發現自己的腿已經發軟不停使喚。夏池的聲音似乎驚擾了木樁上麵的雙翼人形物,它扭頭向營地這邊,側著臉,發出一聲奇特而尖銳的叫聲。片刻後它揚起雙翅,俯身向營地這邊俯衝了過來。


    秦三玉跟在趙明身後,踉踉蹌蹌,連滾帶爬的向沙漠車跑去。身後傳來吳應的慘叫聲和夏池的兩聲槍響,秦三玉迴頭望去時,吳應的半邊臉已經被撕扯掉,露出模糊殘破的血肉。吳應的叫聲像是被生吞活剝時最後的掙紮,淒厲而慘烈的迴蕩在沙漠夜空。他手腳並用向前爬了幾步,血在沙子上拖出一條粗厚的痕跡。片刻後終於支撐不住,他頹然停在了那裏。


    跑在後麵的孫自強目睹了吳應受難的全過程。他跌跌撞撞一邊跑著一邊嚎叫,極度恐懼讓他的尿液順著褲管冰冷流下,滴嗒隨行一路。


    夏池臉色蒼白,在原地站住,克製著驚慌起伏的唿吸,穩住手腕,舉起手槍,向雙翼人形物瞄準。


    孫自強的嚎叫聲讓他成為雙翼人形物攻擊的第二個目標。它迅捷而至,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黑線,俯衝到孫自強的脖頸處。


    夏池的第三發子彈打出,打中了雙翼人形物的右翅。它搖晃了一下,隨即身上又中了一發子彈。憤怒激發起的力量讓它沒有放棄目標,它奮力一撲,咬住孫自強的脖子,將他拖倒後,狠狠撕裂了他的脖頸。隨即它轉身振翅,兇惡的向夏池撲去。


    趙明已經衝進沙漠車,手忙腳亂的發動起來。秦三玉緊隨而至,拉開車門,狼狽不堪的扒住椅子,大腿蹭著踏板爬了上去。他大半個身子進入車內,與此同時夏池剛剛打出第四發子彈。


    迴頭望去,夏池一邊向沙漠車這邊跑來,一邊迴頭射擊。雙翼人形物的聲音不再尖銳,一種讓人膽顫的低鳴音從它的胸腔裏發出,它追逐著夏池,至死不肯放棄。越來越近的黑影龐大飛行群像是聽到了首領的信號,齊齊向夏池撲來。


    第五發、第六發,直到第七發子彈,那個為首的雙翼人形物才踉蹌著倒地。夏池握著手槍,全力向沙漠車這邊跑來。在她身後,是死神黑鴉鴉的身影。


    秦三玉聲嘶力竭的喊道:“快跑啊,快!”


    夏池拚命跑著,並不迴頭去看那些讓人戰栗的黑影。趙明咬牙盯著那些黑影追趕的速度,其中一些從密集飛行的隊伍中脫離出來,俯身至孫自強和吳應的屍體邊啃噬起來。在秦三玉還沒有反應過來時,趙明已經踩下油門,沙漠車一陣顫動,像是一歎息的悲鳴,隨即向前狂奔而去。


    “你幹什麽?!夏池還沒跑到!”秦三玉向趙明吼道。


    趙明並不說話,臉色鐵青,腳下的油門踩的更深了些,沙漠車抖了幾下,更快的奔馳了出去。


    “停車!”秦三玉又吼了一聲,他抬頭從後視鏡裏看到夏池並沒有放棄,依然跟著車後狂奔著。他扭頭從後擋風玻璃望去,有那麽一瞬間,夏池的手幾乎都要碰到車尾,然而人的速度終於還是不敵車速,她的手指在接近沙漠車的極限近距後又被拉開了距離。


    她喘息著奮力跑著,與車之間的距離越拉越大。秦三玉伸出手,想製止趙明,哪怕讓他放慢速度。然而後視鏡裏大群的黑影已經壓了過來,腐臭腥甜的氣息像是讓人魂飛魄散的迷藥,止住了他伸向趙明的手。


    從後擋風玻璃看去,夏池踉蹌著又跑了幾步後,終於意識到她永遠不可能追上這輛車了。她絕望而蒼白的臉龐在月光下美得讓人心碎。停住腳步後,她凝視了這輛車最後一眼。


    她身後的影已經近在咫尺。秦三玉不忍再看,迴身用手捂住頭,埋在膝蓋上。


    車後傳來遠遠了第八聲槍響,五四手槍裏的最後一發子彈。


    秦三玉緊緊抱著頭,渾身顫抖。他無法遏製自己劇烈的喘息,先是哽咽的抖動了幾下肩膀,隨即再也控製不住,痛哭出來。


    一年後。


    依然是九月明媚的陽光,燦爛的揮灑在院落裏蔥鬱的植物上。從秦三玉辦公室的窗子,能聽到樓下文物所大院裏小鳥歡快的叫聲,能聽到北京南路上車來車往的鳴笛聲。他始終保持著整潔的習慣,辦公桌上的書籍、筆筒和宗卷,一絲不苟依次擺放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


    一切好像都沒改變。他依然英俊迫人,舉止間多了份沉穩。冬天深藍的中山裝,夏天潔白的確良襯衫,四季就這樣悄然輪轉了一迴。


    一切好像都改變了。他被破格提拔,當上了研究室副主任。他和所裏一位剛分來不久的打字員結了婚,婚禮簡樸而隆重,所裏領導都到場祝福他們。他極力想讓自己的生活走上軌道,躲避著內心時時浮現的恐懼和悲哀。


    他始終承受著噩夢和失眠的困擾。半夜醒來時,看到慘淡的月光從窗欞透入,他大汗淋漓,夏池那張蒼白而絕望的臉在他腦海中始終揮之不去。他羨慕新婚妻子無知而無憂的生活狀態,相比之下,他嬌小妻子的最大噩夢不過是菜場的蔥又貴了兩分錢而已。


    九月的烏魯木齊依然炎熱。秦三玉坐在寬敞的辦公室裏,翻閱著世人所稱的“樓蘭美女”鐵板河發掘報告,心中煩悶而焦躁。他拉開辦公桌右下最底的一個抽屜,裏麵除了一個上鎖的鐵盒,空無一物。打開鐵盒,裏麵有一個封麵印著李鐵梅的厚厚筆記本。


    這是他的日記。


    這是他心靈的出口,是他被噩夢追逐到無路可退時最後的救命稻草。他秘密而深重的懺悔,自我辯白或自我厭棄,都寫在其中。


    “……當我清醒過來後,意識到我們無法向組織交代。趙明冷靜下來,快到35團場時,他叮囑我,其他三位同誌的犧牲是因為我們在尋找小河墓地的過程中遭遇沙暴。我們不能帶部隊的同誌去真正的現場指認屍體,因為那會暴露事實真相。至於w先生,趙明會告訴他那個胡楊木樁下一無所有,我們在第二天就已轉移了……”


    “我又夢見了她。這次她追上了車子,我把她拉進車內,但很快,怪物又追上了我們,將她撕碎……我竟然會因為這次活動而受所裏嘉獎,破格提拔為副主任。瘋了,這個世界和我都瘋了……趙明早已迴到北京,我給他辦公室打電話,他總是不接。看來他已決意將我和羅布荒原徹底隔絕。我又何嚐不想如此,可是內心時刻的煎熬將我疼醒過來。我知道自己將會受到懲罰,我亦會坦然接受。可是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一切偏偏要發生在我身上?”


    秦三玉的眼睛掠過自己熟悉的筆跡,唿吸粗重起來。他拿出鋼筆,想在空白的一頁上寫點什麽。煩悶和憂慮卻又讓他頹喪的放下筆,在室內如困獸般來迴走著。


    這時,紅色的木門外傳來幾響敲門聲。秦三玉調整了一下情緒,朗聲道:“請進。”


    門開了,一個中等身材,腰板筆直的男人站在門口。他深邃的目光望了望秦三玉,開口道:“請問您是秦三玉、秦副主任嗎?”


    這幾日某曆史雜誌的編輯來信說要拜訪,想和他談談關於小河墓地文化圈的論點,看是否能做一個專訪。秦三玉以為來者是編輯,熱情的將他迎進辦公室,連聲道:“是我。遠道而來辛苦了,您……”


    他一邊倒茶一邊瞄著訪客。訪客三十歲上下的年紀,不算英俊的臉龐上卻有一股昂揚的氣質,隻是神情有些黯然。


    他安靜的坐在木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開口道:“我是夏池的愛人,於寬嚴。”


    “咣當”一聲,秦三玉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板上。杯子沒有打碎,裏麵的茶葉卻散落一地。秦三玉有些慌亂俯身拾起茶杯,尷尬的笑道:“見笑了,杯子上有水……滑了一下。”


    於寬嚴站起身來,走到準備重新倒茶的秦三玉身邊,“秦主任,您不必客氣。今天我冒昧的來打擾您,其實隻是想……”他的聲音停頓了片刻,神情肅穆憂傷,“想知道夏池最後的時刻是怎樣渡過的。”


    他的目光裏有一種讓人動容的力量,“女兒遲早會長大,會問她的母親是個怎樣的人,怎樣走到生命的終點。我不想用謊言欺騙她,所以請您告訴我實情。”


    秦三玉微微喘息了一下,走到椅子前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道:“於同誌,夏池犧牲的時(文)候我們都很難過。我想組織上也將(人)事實真相和你說過。夏池她至(書)始至終,沒有愧對人民(屋)子弟兵的稱號,沒有懦弱和失去勇氣。”


    於寬嚴點點頭,“我知道,夏池她一直是這樣的人。請您不要用官話來打發我,我想知道的,隻是作為一個丈夫應該知道的真相。”


    秦三玉望著眼前的男人,隻有失眠時才有的恐懼和焦躁忽然占據了大腦,疼痛像潮水般湧進頭顱。他強打精神,集中注意力思考了片刻,開口道:“我們在尋找小河墓地的途中,不幸遭遇了沙暴。夏池同誌正和吳應、孫自強一組,我和趙明一組。當時沙暴很大,能見度極低……沙暴漸小的時候,我們找到了他們的遺體。不幸的是,新一輪的沙暴卷土重來,我和趙明同誌決定驅車離開,向35團場求救,迴頭再尋找遺體。可是遺體再也沒……”


    “夠了。”於寬嚴的聲音有些激動,隨即平息下來,“夠了。”


    仿佛為了調整自己的情緒,他走近桌子,拿起茶杯和熱水瓶倒了杯水。


    秦三玉痛苦的閉起了眼睛,頭痛像鑽進腦子裏的魔鬼,將他折磨得不得安寧。片刻後他睜開眼睛,用力的晃了晃頭,提醒自己保持風度。


    於寬嚴轉過身,兩個人的神情都恢複了平靜。


    “謝謝,這些話我都聽過了。”於寬嚴的聲音淡淡的,“不過還是謝謝您。”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消瘦的背影落寞而沉寂。秦三玉站起身來,“您要走?我……送送您。”


    “不必了,”於寬嚴站住腳步,搖搖頭,“告辭。”


    秦三玉目送著於寬嚴走出房間、輕聲帶上房門後,長長籲了口氣,跌坐在椅子上。片刻後,他站起身奔到窗前,看到於寬嚴從研究所的大樓走出,經過院子出了大門。


    於寬嚴在馬路對麵的公交車站停頓了片刻,似乎改變了主意,沒有選擇公交車而是步行,緩緩漫步而去。秦三玉的心中像是被什麽刺痛了一下,用手捂住臉,順著窗邊的牆壁跌落下來。他坐在地板上,喘息了一會,抬頭望著天花板,放任自己的思緒隨波逐流,飄蕩在羅布荒原和自己命運的上空。


    他這樣坐了一下午,內心深處不斷的和自己對話,譴責和辯解讓他幾乎失控。直到下班他整理辦公桌時才發現,他的日記本不見了。


    於寬嚴走到北京南路的盡頭,這裏是一個十字路口。其實去哪裏對他來說並沒有區別,組織上已經找他談話,希望他今年轉業。考慮到夏池同誌的犧牲,組織上會為他在老家安排一個體麵的工作。


    就像走到生命某個時刻,看似很多選擇時,其實所有的路都指向最後一條。於寬嚴站在樹下,點了根煙。


    他在樹下的石凳上坐了一會,心中做了個決定。第二天,他踏上了迴庫爾勒的路程。


    於寬嚴接受了組織的轉業安排。他給女兒寫了封信,告訴她今年就能看到爸爸了。迴到馬蘭基地後,他除了指導新兵手下一些基本技能知識,大部分時間都坐在床上發呆。他並沒有閱讀從秦三玉處帶出的日記本,盡管憑直覺他知道真相未必如秦三玉和趙明的敘述。可是夏池已經死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他用了一年時間來接受這個事實,一個沒有言語,沒有遺體的永別。人們常常以為故事或生命的某個轉折,會以伴以一聲轟鳴,提醒你並喚起你的情感或反應。然而真實的情況是,它往往悄無聲息,在你不知情的時候已經完成。於寬嚴開始相信所謂的命運,並接受了它。


    夏池死後,他生命的一部分也隨之結束。這個讓他銘刻一生的女人,他的青梅竹馬,他女兒的母親,他願意為之付出生命的另一半,像措不及防斷線的風箏從他的生活裏永遠消失。


    當時中國正在進行核爆炸的豎井試驗,於寬嚴所在的7169部隊主要負責工程技術支持。在他轉業前夕,作為連長他站了最後一班崗,接受了代號為“w7n6”豎井的挖掘任務。


    豎井的作業場所在庫魯克塔格山區,這裏還是當年蘇聯專家沒有撤退前和中國科學家一起選址敲定的地方。從各項數據和指標看來,在這個仿佛失去生命的山脈環抱中是最適合進行地下核試驗的場所。於寬嚴並沒有因為自己即將轉業而放低要求,他親力親為,帶著老兵和新兵蛋子一起下地操作。


    庫魯克塔格山脈腳下大都是戈壁。一望無際的黑色石頭鋪陳在幹涸的孔雀河古道邊,大風經常卷著沙子從南麵席卷而來,讓人唿吸都困難。生活艱難而枯燥,更不用說在鹽堿地上作業的艱苦。


    老兵裏有個綽號埂子的小家夥,人很機靈,新兵蛋子們喜歡他,於寬嚴也喜歡他。埂子是湖南人,每當他吹起家鄉的美味,尤其是紅燒肉、辣味魚頭時,神采之飛揚,描述之細致,讓新兵老兵無不動容,齊流口水。他很快當上了班長,經常拿於寬嚴嚇唬手下。


    “怎麽著,又不聽指揮?等下匯報給於連長,讓你們見識見識於連長死人臉的威力!”


    當時小兵看到了於寬嚴走到了埂子背後,埂子卻不自知,依然口沫橫飛。小兵使壞道:“班長,你就給咱學一個連長的死人臉唄!”


    埂子最得意拿手的事情之一就是模仿於寬嚴。他用手摸著稚嫩的下巴,咳嗽了一聲:“那開始了啊!”


    說罷,他的兩隻手將眉毛拉成八字眉,看上去愁眉苦臉,嘴角故意下沉成鯰魚嘴,壓低喉嚨道:“最近你們這個班的同誌們有鬆懈情緒。雖然上個月拿到了優秀班,但是人能躺在功勞簿上止步不前嗎?嗯?”


    那最後一聲“嗯”是精華,聲調微微上揚,卻依然是低沉冷靜的口吻。小兵們嘩啦嘩啦鼓起掌來,一邊鼓掌一邊笑的小臉通紅。埂子抱了抱拳,學著台上的武角兒笑納了大家的哄笑。


    於寬嚴在埂子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學的很像,再接再厲。”說罷轉身而去,丟下一句話:“w7n6的最後50米的爆破工作你們班負責,給我幹的漂亮點。”


    小兵們哄笑起來,埂子窘的滿臉通紅,眼睛在隊伍裏找到了個倒黴蛋撒氣。


    “笑什麽笑?再笑都給我搬石頭去!還看著我幹嘛,說你呢,老六!”


    w7n6的前期挖掘一直進行的很順利,到最後十米時遇上了難題。堅硬的岩石抗暴性很高,埂子苦著臉從洞口爬了上來,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煙。


    “我看290米跟300米沒啥區別,差10米算個啥!”


    老六給班長點上煙,兩人走到離洞口稍遠的地方,謹遵操作規則。埂子抽了一口,遞給老六。老六趕緊猛吸幾口,又還給了埂子。


    “300跟290差的遠呢,10米可不是鬧著玩的!咱班立下軍令狀了,幹不到300米,那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嗎?”


    埂子有點悶悶不樂,抽了口煙。他的娃娃臉看上去天生要比實際年齡小很多,抽煙的姿勢卻已經是老煙槍級別了。


    “哎班長我跟你說,”老六向轉移話題,改改埂子鬱悶的心情,“於連長有個印著李鐵梅的小本兒,上麵全記的是咱們的小賬,什麽好人好事,壞人壞事,都記上麵。”


    “當真?你咋知道?”埂子緊張起來,望著老六。


    老六得意起來,“嗨,我誰啊,我多機靈啊。我好幾次看到於連長摸著小本兒坐在帳篷裏,就是那個死人臉的樣子,陰沉沉的。你偷偷去烏什塔拉鎮找古麗的事兒我猜連長也給記上了。”


    老六吹得口沫橫飛,聽得埂子心裏拔涼拔涼的。他撓了撓短的不能再短的平頭,湊近老六道:“哎,我說,你看這麽著……”


    晚飯後,老六一臉嚴肅的站在於連長的帳篷口。


    “報告連長,我有思想波動,需要向您匯報!”


    於寬嚴點點頭,“進來說。”


    “報告連長,在您的帳篷裏,我覺得太緊張了,不敢說。”老六鼻子一抽,兩根若隱若現的法令紋讓他表情看上去愁苦不堪。


    於寬嚴笑了一下,走出帳篷,“那我們出去遛遛,邊走邊說,好嗎?”


    潛伏在拐角處的埂子見於寬嚴和老六並肩走了出去,立刻貓著腰一溜煙鑽進連長帳篷,手忙腳亂的翻了起來。枕頭和床單下都沒有,他轉身拉開了屋子裏唯一的一個抽屜,一眼看到了躺在裏麵的李鐵梅。昏暗中,埂子咧嘴一笑,夾著日記本悄無聲息的溜了出去。


    他蹲在2班帳篷後,打著手電筒快速翻著日記本。看了幾頁,埂子有些疑惑的自言自語道:“這也不像咱連長的字兒啊,咋還這麽有文采哩?”他又翻了幾頁,漸漸被日記的內容吸引,仔細的看了下去。


    土豆路過時看到埂子蹲在帳篷後,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湊了過來,“喲,班長,你在學文化哪?”


    埂子一揮手,“去去去,別煩我。”


    土豆委屈的嘴裏嘀咕了兩聲,把茶缸裏最後一點水喝完,進帳篷去了。


    埂子越看越心驚,雖然有不少字不認識,但足以讓他的心跳加快,唿吸沉重起來。


    於寬嚴和老六漫步在戈壁灘上,黑色的石頭無邊無際,仿佛鋪至天邊。於寬嚴彎腰撿起一顆石頭,在手裏撫了撫,吹開上麵的沙塵。


    “是不是生活上有什麽困難了?”他漫不經心的問道。[。wrshu]


    老六囁嚅了一下,低下了頭,“我老家在陝西秦巴山區,那裏本來就窮,今年又遭大旱,顆粒無收。家裏……家裏揭不開鍋了。”


    “嗯,我知道你是陝西人。家裏還有什麽人?有沒有親戚可以投靠的?”


    “連長,”老六鼓起勇氣道,“您能不能幫我疏通一下,我想提前複員。家裏親戚都指望不上。我爹自從摔傷之後一直臥病在床,娘她天天哭,眼睛都要瞎了。那點津貼寄迴去連塞牙縫都不夠。家裏沒有壯勞力,五個弟妹都餓得走不動了,連長,我求求您,您幫幫我吧!”


    老六拉住於寬嚴的袖子,哭了出來,鼻涕拖了老長。


    “別哭。老六,別哭。”於寬嚴伸出手,幫老六揩掉鼻涕,“當地政府沒有救濟麽?”


    “就算有也輪不到我們村。山區太窮了,哪家不是緊著吃,有一頓沒一頓?連長,我知道您事情多,人忙……平時家裏困難,能挺就挺過去了。可是這次,我怕是真挺不過去了。連長,您幫幫我,我要複員!”


    老六雙膝一軟,跪在於寬嚴麵前。原本被揩掉的鼻涕又流了出來,滴在黑色的石頭上。


    於寬嚴伸手把他拉了起來,低聲道:“男兒膝下有黃金,碰到坎兒要邁過去,不要跪下來。”他在老六褲子上拍了拍灰,臉色沉靜依舊,“根據兵役法,你現在複員幾乎是不可能的。先忍忍吧,總能度過難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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