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距離太近了……


    尤其是,衣袖掃過臉頰和鼻尖時,好聞的花香,伴著雨水裏清新的泥塵味,直往鼻子裏鑽。


    路西法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抱起手肘,噗嗤一聲笑了:“白給你遮著了,是吧?上趕著過來淋雨。”


    然後轉身,去抱院子裏的木桶。


    他力氣很大,單手就把木桶給托起來。走到上帝身邊時,翅膀就又抬到他頭頂。


    “擦了有什麽用,還不是又要被淋濕。你傻不傻,嗯?平時也沒見你這麽賢惠。”


    上帝被他懟得神色一滯,默默得低頭朝前走去。


    走路時,耳朵的尖尖兒上,還暈著淺淺的紅。


    *


    “這桶還挺重的,你是采了多少果子放進去?”路西法問。


    他在天堂時,也曾見過以諾釀酒。從伊甸園裏采摘的各類漿果,放進密封的水晶桶裏,埋進九重天堂的聖泉水下。一個月後再拿出來,倒出來的酒水,堪堪灌滿半個水晶瓶。


    以諾寶貝得不得了,米迦勒三番五次地過去,也隻能討到一小瓶。


    路西法掂掂手上的重量,這可不像他初來的時候雅威放進去的一小籃子。


    上帝腳步微頓,卻沒有迴頭,聲音清冷地說:“莓果在桶裏放滿的。”


    那天,他把釀酒的計劃告訴了摩西,摩西說:一籃的果子也就隻能釀出一小瓶,要想釀的多一些,得把整個木桶都裝滿才行。


    他就趁著夜裏,悄悄用神力,掃了半個山丘的莓果迴來。然後放到桶裏密封好,擱在了院裏陰涼的小角落。


    “梅瑟說,可以釀出很多,足夠我們喝。”他說。


    *


    事實上,豈止是足夠他們喝,上帝說是采了大桶,可就真是實打實的一大桶,用神力直接壓縮成汁的那種。


    才開了桶蓋,一股濃濃的莓果酒香便散了出來。


    拿出提前備好的容器,除去桶底的雜質,足足倒出大半桶酒液。


    路西法把一個個小水晶瓶擺到桌上,滿意地看著裏麵暗紅的酒液,隨手拿了一瓶,問:“要來一瓶嗎?”


    上帝聞言,給水晶瓶封口的動作一頓,隨後點點頭,將瓶子塞進路西法手裏,自己從櫃子裏端出幾隻單耳的水晶杯。


    路西法把院裏唯一的木桌搬到側宅的廊下,烘幹之後擺上酒瓶,往竹椅上一坐,翹起二郎腿斜斜靠在椅背上,隔著窗子招唿上帝。


    “雅威,過來喝酒了。”


    那模樣,像極了當街調戲良家女孩的登徒子。


    上帝拿著掛耳杯過來,眼睛瞥了他腿間一眼,清清冷冷地開口:“坐好。”


    路西法笑著擺好酒杯,就是不聽。


    一邊倒酒,還一邊在嘴裏念念有詞:“第一杯斟滿,孝敬我親愛的耶和華,希望他能對我再好一點,別老動不動就朝我發脾氣,我要被他搞瘋了。”


    前半句說的無比清晰,後半句半閉了嘴唇,發出來的都是模糊不清的鼻音。


    斟滿之後,雙手托著朝主宅的方向舉了舉杯,咳了兩聲好讓自己恢複正常:“雅威釀的酒,您來嚐嚐?”


    聲音恭謹又小心,好像剛才捏著鼻子好一番抱怨的根本不是他。


    上帝看著他雙手舉杯、麵色板正的模樣,又看看癱在椅背的上半身,還有一隻沒放下來的二郎腿。


    閉了閉眼,內心咬牙:這個陽奉陰違的小混蛋!


    *


    原本是想隨意把“聖神”給叫出來意思一下,反正“聖神”是不會喝的。


    畢竟早在以諾被神接上天堂,初次釀出果酒時,路西法就曾帶到聖殿贈過上帝一瓶。


    上帝喝沒喝那瓶酒,路西法無從得知。但後來再將酒送到聖殿,全被神委婉地拒絕,最後都進了他和米迦勒的肚子。


    說起來,那時路西法和米迦勒兩人還借著聖神的由頭,對著以諾好一番敲詐,幾乎把他的庫存全給騙了過來。


    後來被以諾發現,跪在聖殿門口好一番告狀。害得他們兄弟倆,在聖牆外足足麵壁思過了三千七百多天。


    咳,嫌他們兩個不夠節製。


    還勒令他們寫了足足三萬頁的悔過書,往事……簡直不堪迴首。


    而現在……


    路西法看見已經坐到桌邊的“聖神”,情不自禁正了正身子。


    他舔舔嘴唇,小心翼翼地把水晶杯推到摩西麵前,比了個恭敬的手勢,說:“您請?”


    原以為“聖神”隻是過來監督他,沒想到對方真的點點頭,一口就將杯裏的酒給悶了。


    路西法眼皮一跳,端著自己的酒杯,小口小口地抿起來。


    餘光見“聖神”正神情嚴肅地看著他,當即身板挺得更直了。


    然後……


    一雙眼睛偷偷朝著“聖神”瞄一眼,再瞄一眼。


    最後小聲地討好:“您行行好,我就喝一瓶……自從上迴寫了那三萬頁的懺悔書,我就再也沒沾過一滴酒了!”說著,身子朝著摩西歪了歪,單手掛在他胳膊上,故作乖巧。


    “我這麽乖,您看,是不是應該獎勵我喝一點點?”


    摩西當即嚇得半邊身子都僵了。


    他連忙轉頭,看向身旁的上帝,見後者正一聲不吭地倒酒,輕輕舒了口氣。


    而後把身上這為可怕的大魔頭給剝下來,努力維持住嚴肅冷淡的聲調,點頭說:“可以喝一瓶。”


    披著羊皮的小狼犬,連連點頭:“嗯嗯,一口都不多!”


    恨不得把尾巴搖上天。


    *


    說隻喝一瓶,路西法就真的很乖順,隻喝了一瓶。


    至於這桌上……空著的五六七八個瓶子……


    額……


    他看看不知何時加入他們的緹亞,還有坐在自己對麵神色有一點兒呆滯的雅威,朝摩西神色閃躲地咂咂嘴,用氣聲說:“不關我的事。”


    摩西無奈歎口氣,轉身麵向上帝。他不敢對上帝有什麽逾越,也不敢碰他,隻能擔憂地問一句:“你……還好嗎?沒事吧?”


    雖然看著上帝一口一口,足足喝了五瓶,看起來也有那麽一點點的遲鈍,但摩西心裏還是願意相信:這可是強大的創世神,不可能幾瓶酒就醉了……吧?


    上帝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轉頭,向來漂亮的眸子裏,霧氣蒙蒙的,然後……發出一聲呆愣愣的:“啊?”


    摩西:……


    這,是醉了嗎?但是,聖神平時也很冷淡,對人對事不太有反應的樣子。


    正糾結著,對麵突然“啪”一聲響。


    循聲看去,一身碎花裙子的緹亞,也不知是發生了什麽,突然拍案而已。


    “酒後吐真言!不是,酒壯慫人膽!來啊,看誰慫啊!”


    路西法:……


    朝著小丫頭壓壓手掌,就把她給按迴了桌子上。


    也是頭疼:“好好看看,桌上幾個菜,讓你喝成這樣?”


    緹亞把裙子一拎,抬腳就踩上了椅背,學著先前路西法踩著她父親的樣子,胳膊肘拄到了膝上,一雙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語不驚人死不休:“太……男人了!長得還,嗝,還這麽好看!”


    然後又把手在路西法頭頂比了比:“還……這麽高!嗚嗚嗚……人美心善,英俊還好看,怎麽會有這麽完美的人!”


    說完,緹亞一手揪住路西法的袖子,傾身擠到他麵前:“大人!我要,嗝,把我自己獻給您!”


    嗯,豪氣衝天。


    路西法:……


    這麽居高臨下的獻祭,他還是頭迴見。


    “你打算怎麽獻,嗯?靈魂給我吃?”他清楚記得,這小女巫第一迴見麵,就要把靈魂獻給他來著。


    緹亞嘿嘿一笑,從桌子上下來,“咚”一聲坐迴竹椅,摸摸自己那張靈氣十足的臉蛋兒,“您不是不要靈魂嘛,身子要不要!”


    接著,少女軟軟的身子就往他身上靠。


    路西法連忙抬手擋住,這是要獻祭?他覺得……這姑娘根本是饞他身子。


    正頭疼著怎麽才能讓緹亞冷靜下來,對麵突然飛來一條白色絲帶。再一晃神,剛才還纏著他的小姑娘,已經整個人都被綁在了椅子上,連嘴都給堵上了。


    “放肆!無禮!”


    上帝冷聲說,放在桌上的手掌都攥成了拳。


    路西法還是第一次見雅威發這麽大的火,就算先前因為手鏈的事生氣,也隻是下了一場大雨,之後一個人躲進屋子裏難過。


    哪像現在似的,全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強烈的攻擊性,像隻炸了一身毛的刺蝟。


    而且,明明都已經把緹亞整個綁起來了,一雙眼睛依舊直直地朝她看著,恨不得從眼睛裏射出一團火,一把把她給燒焦。


    摩西看情況不對,連忙出聲安撫:“沒事,緹亞喝醉了而已,我讓她父親把她送迴帳篷。”


    然後,趁上帝還沒徹底發怒,連忙連人帶椅子,一塊兒搬迴了她父親的帳篷。


    上帝望著摩西進帳篷的背影,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手上的拳頭也一直沒鬆開。


    路西法傾身到他麵前,手指輕輕揮了揮:“雅威,迴神了!”


    上帝這才緩緩收了目光,轉而看向路西法。他因為喝酒的緣故,反應有點兒慢,看向路西法的時候,眸子裏還帶著剛才的怒氣。


    “這麽生氣嗯?那你和我說說唄,剛剛為什麽生氣?”路西法笑著問。


    這迴上帝倒是反應快了很多,他端坐好身子,忽然朝路西法勾勾手指,示意湊過來。


    路西法傾身半趴到桌前,側了一邊的耳朵到他唇邊。


    然後……就聽見男人帶著笑意的聲音,響在耳邊:“你是不是以為我喝醉了,就能套我的話?”


    路西法“噗嗤”一聲笑得無奈,知道他還清醒著,就迴正了身子。


    卻在迴身時,陡然看見:那人一雙霧蒙蒙的眸子,正微微彎著,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沒長大的小崽崽……段位,差得遠呢。”他聽見男人說,聲音不似尋常的清冷,帶著一點點糯糯的口齒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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