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清輕輕頜首,金絲眼鏡後麵的目光意味不明。


    “說下去。”他輕輕說道,並沒有為病人的隱瞞重大事實而表現出憤怒。國家法定的女性婚姻年齡仍然是二十歲,十九歲就生了一個孩子,不消病人細說,林瑾清也猜得出這裏頭必然有些曲折的故事。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醫院裏,醫生和護士都在催著我辦出院手續。他們把那個孩子塞給我,說是我生的。可是我什麽也不記得了。我不記得孩子的父親,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來到這醫院的,不記得自己的家鄉,也不記得自己的父母。按照年齡我應該還在上大學,我甚至依稀記得大學裏的高數課程,可是我從前的事情,全都忘記了。”蘇夢說道。


    “根據身份證,我知道自己叫蘇夢。可是後來我請人按照身份證的地址查詢自己來曆的時候,才發現身份證上的門牌號根本都不存在。有人說是拆遷了。再查拆遷以前的戶口,才發現那裏隻住著一對年老的夫婦,既聾又啞,據居委會的人說從來沒看到他們有女兒或者孫女什麽的。何況那對老夫婦也搬走了,所有人都說不出他們搬到哪裏去了。”蘇夢有些激動地說道,“我成了一個徹底沒有了來曆的人,這種感覺,你明白嗎?”


    “可是你有一個孩子。”林瑾清提醒她說。蘇夢沉浸在迴憶裏,並沒有發現他已經改了措辭,“您”固然是敬語,卻客套得近似於撇清,相比而言,“你”顯然就要自在和接地氣許多,有著朋友之間談笑的輕鬆自在。


    “是的,我有一個孩子。我住院的費用,被不知道哪裏的好心人給結清了。但是我需要帶著孩子,在這個繁華大都市裏安頓下來。我在城市裏遊蕩了很久,最後被我現在的房東收留。旁人都是付三押一,生怕租客不給租金。她卻待我很友善,不介意我身份不明帶著個繈褓中的孩子,也不介意我付不起租金。我在那裏住了整整一年,等到阿錯學乖了,不再哭鬧的時候,就跑出去找事做。”


    “阿錯?”


    “是啊,我的孩子,我給他起名叫阿錯。或許他是我人生之中最大的錯誤,或許他跟我的失憶有關。”蘇夢有些憤憤然地說道,“我猜想我小時候肯定看了不少言情小說,認為未婚先孕帶球走是多麽酷炫的事情,但是事實上,簡直糟糕透了。”


    林瑾清耐心聽著她的抱怨,適時投以理解的目光以示安撫,等她說完了,才輕輕問道:“孩子……很不好帶嗎?”


    “這倒不是。”蘇夢很快地迴答道。


    雖然蘇夢午夜夢迴時候,常常心生遺憾,思考倘若沒有阿錯的存在,自己的人生將會是一種怎樣的可能,但是她不得不承認,阿錯實在是天底下最好帶的孩子。


    阿錯小的時候她沒有母乳,才喂了幾個月的奶粉,就給他改吃小米粥,這孩子竟然也吃的津津有味。後來她要出去開工,這孩子不哭也不鬧,竟是意外的乖巧。等到上了幼兒園之後,更是乖巧伶俐得令人驚歎,幼兒園的老師都一臉驚訝的說從來沒有見過這麽聰明可愛的小朋友。蘇夢常年在劇組跟戲,又不好意思總是托房東大姐替她接送孩子,阿錯竟然自己背起小書包擠公交車,省心到不可思議。


    “我覺得你還是隱瞞了一些細節。”林瑾清看著蘇夢的眼睛,“我是你的心理諮詢師,你大可以相信我。而不做保留的傾訴有利於我對你病情的進一步判斷。心理諮詢師永遠是最好的傾聽者,你的*絕對會被保密。”


    “好吧,果然瞞不過你。”蘇夢淡然一笑,不知道為什麽,把這些事情講出來,她反倒平靜了許多,“你知道長腿叔叔嗎?我有一個類似於長腿叔叔的存在,從我租房定居開始,每月都能收到他寄來的生活費。一開始是銀行電匯,後來是網絡轉賬,現在是支付寶。可是每當我想尋根究底,追查那位長腿叔叔的下落,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


    “我知道《長腿叔叔》是1912年著名作家馬克吐溫的孫侄女簡偉伯斯特創作的小說,從此長腿叔叔就用來代指女孩子幻想中那些神秘的資助者。”林瑾清又開始長篇大論地掉書袋,似乎怕蘇夢認為他不知道《長腿叔叔》似的,“你的意思是說,在你的生活中,也出現了一位神秘的資助者?”


    “是的,而且每月資助的生活費不菲。”蘇夢坦然道,“足夠支持阿錯和我的生活費和醫療費。”


    “可是你還是選擇在阿錯一歲的時候出來工作。”林瑾清深深望著蘇夢的眼睛。


    “是啊,我覺得女人還是靠自己比較好。所以長腿叔叔寄來的錢,我基本上一分都沒有動。因為我怕用了他的錢,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沒辦法順著心意說話做事。”蘇夢很幹脆利落地說道。她的外形是偏於古典美的,有著一種楚楚可憐的氣質,但是她說話的時候,卻頗有幾分女漢子般的氣魄。


    “你有沒有想過,那個長腿叔叔,可能就是阿錯的父親?”林瑾清問道。


    “是嗎?那又有什麽關係呢?”蘇夢一臉無所謂,她想了一想,突然又欣喜起來,“還好我沒用他的錢,不然豈不是沒辦法和他老死不相往來?”她無意識地用手拍著胸脯,做出一種後怕的樣子。


    林瑾清的目光微微一滯。“你不打算原諒阿錯的父親?”他問。


    “為什麽要原諒?”蘇夢很是奇怪地反問道。


    林瑾清愣一愣。“我來告訴你,為什麽你應該原諒。”林瑾清緩緩說道,“因為通過長達六次的傾訴,我發現了一個被你刻意隱藏的事實。至少迄今為止,你還深深愛著阿錯的父親。因為深愛,所以選擇遺忘。”


    “我不是很懂得你的邏輯。”蘇夢有些迷茫地問道,“為什麽深愛就要選擇遺忘?我還忘記了我的父母,我的家鄉,我從前上的大學,我的同學們,難道,都是因為深愛嗎?”


    “是的,你深愛。”林瑾清直直盯住蘇夢的眼睛,他心中有些焦躁,甚至想動用所謂的催眠術,“你在你的夢境中,刻意營造出三界優秀的男人都愛你的事實,就是因為你缺愛。想想看你夢境之中的這些男人吧。你家樓下那個總賣給你叫花雞的小弟何冰,你給他封了個鶴學士的身份,幻想著他是一隻願意當你小侍的仙鶴;年紀輕輕就勇奪戛納影帝的超人氣巨星顧沐白,你幻想他是酷炫狂霸拽的魔族少主,愛你愛得死心塌地,不惜各種倒貼……”


    聽著林瑾清如此咄咄逼人的話,蘇夢的臉刷的紅了。她簡直尷尬得無地自容。“這不是一個稱職的心理諮詢師對待病人的態度!”蘇夢高聲嚷道。


    “是嗎?或許吧。”林瑾清毫不退讓,他向前一步,將蘇夢逼到心理諮詢室中的那張診療床邊上。


    “不過你對我的態度,也不是病人對待心理諮詢師的態度吧?”林瑾清說,“你無法麵對自己未婚先孕的事實,所以在夢裏,你不止幻想我作為你的師父,不顧種族和師徒藩籬那麽簡單,你甚至幻想,我代替你受十月懷胎之苦,我為你生了個孩子!”


    蘇夢的腦子裏“轟”的一聲,有什麽東西炸開了。她思慮在三,反複覺得難以啟齒的事情,就被林瑾清這麽毫無顧忌地說了出來。


    “其實有句話我想了很久,一直沒有問出來。”林瑾清的聲音卻還在繼續,“蘇夢,你老實迴答我,你對我是不是有性幻想?”


    蘇夢漲紅了臉,咬緊牙關不迴答。林瑾清卻不容她退縮。他猛地抱住她,將她直接往理療床上推。他飛快地除下身上的白大褂,露出精瘦流暢的腰身。


    那一瞬間一股熟悉的、說不出的味道在蘇夢的四周環繞,蘇夢有些懷念,卻又有些抗拒。平心而論,林瑾清的五官和身材都極為出色,被這樣的男人緊緊卻又不失溫柔地抱著,蘇夢也禁不住有些意亂情迷。她紅唇微啟,像是一個誘人的邀請,但是她驚愕地看到,他的目光之中分明有退縮,他一側身,裝作視而不見。那一瞬間,許多被忽視了的細節串聯到了一起。


    隻聽得“啪”的一聲,林瑾清臉上已經結結實實吃了一個耳光。


    蘇夢理了理衣裳,從理療床上爬了起來。


    “我不記得我告訴過你,夢中你替我生了一個孩子的事情。所以你是怎麽知道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既然如此,那所謂的夢還是一個夢嗎?林瑾清,你是不是把我當猴耍?”


    蘇夢憤憤然走出去的時候,作為心理諮詢室前台小妹的淩瓊如正在低頭看手機,她走過她,眼神裏很是不屑。


    “你的師父林瑾清就是一個衣冠禽獸!虧你還喜歡過他!”蘇夢大聲說道,用力甩上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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