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興奮地歡唿著,有意壓低劍身,緊貼著海麵掠過,自己的影子在微波中清晰可見。由於速度太快,身後的勁風把水麵蕩出一線亮白漣漪,惹出三五海豚魚躍追隨。


    杜遠哈哈大笑,一仰頭複又飛迴高空,把魚兒遠遠甩在身後,向前方兩隻海鷗追去。


    那海鷗原本速度不慢,但與飛劍相比,竟如客機遇到了導彈,根本無從躲避。


    嚓,杜遠有意避開車禍,隻讓側方劍氣割斷幾根海鷗長羽,鳥兒們驚慌大叫著,似乎十分不滿,又無可奈何……


    好一個仙器!果然霸道!


    二貨青年心花怒放——有它在手,天下我有!


    進可遠程攻殺,退可淩空虛渡,攻防兩便的大殺器,嘿嘿嘿,嗬嗬嗬,哈哈哈,嘎嘎嘎!此刻他連怎麽笑比較好都忘了……


    塔中眾人望著牆上奇景,跟看電影似的,無不驚異萬分。


    法海一翹大拇指,“大師果然不負‘畫聖’之名。僅憑妙筆丹青,居然可以破碎虛空,再造四維空間!這是封神的前兆啊——”


    吳道子撚須一笑,“這也是老朽剛剛悟出來的……我在百鬼宮中禁錮千年,晝思夜想,無不是畫道。此番蒙杜小哥搭救,逃出樊籠再見生天,難免心竅通透,胸中千載厚積之物薄發而出——終於超凡入聖……今天你們再稱我畫聖,我也可以坦然接受了……咳咳,咳咳。”


    說著說著,他突然身形一晃,腰板再次佝僂起來,嘴角竟咳出一灘鮮血。


    紅袖和阿雅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攙住他,“老人家,怎麽啦?!沒事吧?”


    “沒事,隻是到期了……”吳道子十分虛弱,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幹癟下去,“我的精神十分飽滿,但肉身早就到期了……百鬼宮裏和這座塔類似,都不受陽世時間限製。故而我可以活到今天……但我開辟的畫中海域,卻是模擬了陽世時間係統的……剛剛被我點破壁壘,塔內與海上同步,陽壽立刻耗盡,這副皮囊,也該交代了……”


    “不成,”紅袖十分焦急,“看來是我們害了你。你挺住,我們還要帶你迴天朝故土呢!”


    “來不及了,”老吳對自身狀況十分了解,“我要謝謝你們才對。讓我在最後一息突破極限,達到畢生追求的藝術境界。


    上一次突破,還是我授業師傅鮑啟先生逝世那天,距今已過千年。那時我領悟的是以情入畫,點睛出神——現在看來,那仍是小道。


    今天,我親手畫出一片嶄新世界,可以藉此晉身創世者之一,得此大道……雖百死,而無一憾!”


    說完最後這句,他長長唿出一口氣,身體一挺,就此隕落……


    海麵上,杜遠正玩得興起,突然烏雲壓境,雷聲滾滾,整個天空次第坍塌。遠處一圈深邃黑洞正迅速擴大,向內吞噬著一切。


    壞了!他急忙轉身折迴,將瑰仙劍催動到極致,如電一般射出!


    整個空間坍塌的速度比他飛行還快,轉瞬就追到了屁股後,眼看著就要把這貪玩青年一同卷入無盡虛空。


    就在最後一瞬,杜遠破開無形壁壘,一頭栽迴七寶玲瓏塔內——


    壁畫中的海水消失殆盡,沒有留下任何一根線條。牆壁閃了一下,恢複成如初的蛋殼顏色。


    叮!長劍從這頭入內,直接紮進另一端半尺。


    啪!杜遠擺成一個大字,平平唿唿攤在牆麵上,高速帶來的巨大的衝擊力把慘叫悶在嗓子裏,沒喊出半個字來。


    紅袖和阿雅還扶著吳道子的屍體,不忍撤手。隻有淳於帆跑過去,把義弟從牆麵裏摳了出來。


    杜遠暈暈乎乎,終於緩過勁來,“爽,好爽!”


    他抬起頭,忽然看到塔內狀況,失聲道,“搞啥子?老吳怎麽啦?”


    法海上一步撥開他,扭著小青的腰肢道,“起開,就知道玩。老吳心力憔悴,已經掛了。”


    “這……”杜遠瞠目結舌,“我……難怪那空間突然崩坍,原來是創世者走了!”他忍不住湧出淚水,“都怪我……如能換迴大師,寧可舍棄此劍。”


    那長劍在牆上尚未拔出,聽到這句,忍不住自己嗡鳴了一下。


    法海沒理他,兀自走到近前仔細瞧了瞧畫聖,“皮囊廢了,靈魂還在……這塔內不在冥界轄區,故而不會出現拘魂無常。讓貧僧想想……”


    他俯身從地麵拾起一物,反複把玩了一下,“嗯,如此甚好。”


    杜遠湊過來一看,卻原來是老吳隨身攜帶的那支大狼毫。“一支破筆有什麽好的?你是出家人,化緣可以,可別打人家遺物的主意。”


    法海第二次推開他,指揮紅袖與阿雅把畫聖屍體放平,端正躺在地麵。


    然後自己手持毛筆,將軟毛一端探在老吳鼻孔下,朗聲道,“悠悠千載成一聖,尚未造福人間,豈敢妄自升天?天上仙佛擁擠,也不多你一人。吳先生,還是留在俗世造化萬民吧——”


    這段話非經非咒,僅僅像是開導老友,卻引發了不可思議的變化。


    一道半透明身影倏乎坐起,是全裸的,長相與吳道子一般無二。眾人有見過靈魂的,也有沒見過的,比如海巡隊員7021,已經躲到淳於帆背後瑟瑟發抖。


    老吳的靈魂蒼然開口,“唔……等半天,既沒上天也沒下地,怎麽也沒個接我的人?法海大師,你有什麽主意?”


    法海笑了,將手中毛筆撤迴,平攤著道,“聖者遺物是之為聖物,自可以魂器盛之。你如暫無更好去處,不如蝸居此筆——他日如若有機會,再給你換個肉身鼎爐。”


    老吳沉吟半晌,“善——也不用換了,吾願自此以筆為身。多謝大師點撥!”


    說完整個靈魂飄忽而起,漸漸扭曲成蜿蜒一線,法海手腕輕抖,將其逐段牽引到筆中,一絲不漏。


    俄爾,那支尺長狼豪流光溢彩,散發出灼灼精華。法海低頭俯察,微笑道,“聖者藏於拙,達者不外露。”


    那毛筆歎息一聲,“受教……”遂散去光華,恢複汙濁斑竹體態,再無半點聲息。


    法海轉頭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杜遠頭上,把筆遞了過來,“杜小居士,這裏貌似隻有你和藝術行業沾邊,便宜你了。”


    杜遠下意識接過,喃聲道,“我是道門散人,和你佛家居士無關……”


    法海俏目一豎,雙手掐住纖腰,“呸,道門的散人也叫居士——這都不懂還出來混江湖?”


    杜遠哆嗦一下,模仿畫聖語氣歎息一聲,“受教……不過,我這次進塔,其實是來請老吳出山的,沒想到他竟然先掛了……這可如何是好?”


    遂把外麵偶遇宮崎俊一行人的事簡要說了一遍,又把手塚治聰的故事複述一番。


    堪堪講到河童族安競長老時,人群中兩人同時“咦”了一下,一位是招財貓夕又米,另一位正是河童阿依鬥。


    後者搶步上前,跪伏在地,“既然已到鴨川,請恩公釋放我所有族人重歸故裏。我自願為奴常伴恩公,鞍前馬後端屎端尿……”


    噗——紅袖忍不住笑場,“阿杜這個年紀早就不尿床了,要你這保姆何用?”


    杜遠也連連擺手,“對啊對啊,你放心,我這就把你們弄出去。奴不奴的可千萬別,咱們人人平等,不興那些俗的……你我以兄弟待之即可!”


    李靖撲扇著翅膀飛到牆邊,用夜梟的喙把瑰仙劍拔出,送還杜遠手中。囑咐道,“既如此,你且大膽去吧。那些人的忙,能幫就幫,幫不了也別勉強。反正你的任務就差補天石了,可別又生枝杈。還有那支筆,也收好咯,興許能助你一臂之力……”


    法海從吳道子遺體身上摸出筆盒,幫杜遠把魂器大狼豪端正鑲嵌其中。


    杜遠謝過諸友,暗暗握了一下紅袖的手,“大家放心,我先去了。你們暫且歇著,不定什麽時候我還需要大家幫忙呢!”


    說完手腕一轉,拿神識鎖定了阿依鬥和那些大大小小的木箱,金環一道道擼起,瞬間轉移出塔……


    小茶亭裏,宮崎、手塚、歌川三位畫壇巨匠,正圍著桌上骨塔嘖嘖稱奇。


    宮崎俊率先提出破解,“這小東西,難不成是一件空間法寶?不然杜桑怎麽瞬間隱入不見?如果是,那可厲害了!比我創作的‘哈爾的移動城堡’還牛掰!”


    手塚治聰搖搖頭,“論科幻題材,你可不如老哥我。我看這東西大概是個穿梭機,咻一下把人弄走,咻一下又把人弄迴……”


    他剛“咻”完,金環再次爆閃,院子裏憑空多了一大堆箱子和兩個人。


    杜遠一抱拳,“出了點狀況,各位前輩久等了。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本地土著河童阿依鬥先生——”


    阿依鬥學杜遠的模樣抱了抱拳,忽然想起自己是倭島土妖,遂又改成九十度鞠躬。


    手塚治聰大奇,起身來到近前,圍著阿依鬥轉了兩圈,“真的,真是河童!引我穿越的那位安競長老和他長的一樣,隻是更老些。”


    不提還好,一提起長老,阿依鬥淚流滿麵,“安競爺爺已經故去,是被酒吞童子害死的。多虧這位杜恩公,幫我們族人報了仇!”


    此言一出,三位大師都吃了一驚,“酒吞童子?你是說,這位小杜桑幹掉了大名鼎鼎的酒吞!”


    杜遠忙道,“非我一人之功。”


    話雖謙遜,但等同默認了事實。令三位老者刮目相看。


    手塚一拍大腿,“得,就你了!杜英雄,請務必隨我前往江戶時代拯救鳶屋重三郎和他的家人。咱們參賽拿不了頭名也不怕,你直接除掉白墳姥姥就行!咱可不是好勇鬥狠啊,好歹也算為民除害吧!”


    杜遠點點頭,“我想過了,此行可去。即便除妖難以得手,至少還有機會救人。但眼下需要先辦一件事,各位——請幫我把這些箱子打開,放河童一族重返鴨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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