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初冬,台州仙居縣白塔鎮上,來了兩女一男。


    他們指指點點,彷佛心情不錯。其中年紀尚幼的小姑娘,一路蹦跳著前行,逢人就打聽“百花穀”怎麽走?


    奇的是,本地居民大多不明出處,問了半天,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


    眼見小妹妹有些沮喪,情緒一點點低落下來。大一點的姑娘安慰道,“仙家道場,低調也是正常的。問不到地方,問對了人也成。”


    旁邊的英俊小夥兒接口道,“對!我看看有沒有修真人士在此出沒——”


    待他打開神識掃描方圓五裏,很快得到了迴應。


    “跟我來,有戲。”他招唿著同伴們向小鎮西側行去。


    鎮上都是青石路。


    剛下過蒙蒙細雨,空氣清新,地麵有些濕滑。路肩上拱出的小草尚未枯黃,連石縫裏的苔蘚也是青綠色的。


    這裏位於浙江中部,東邊是海。饒是進入初冬,白天也頗為溫和。


    眼見前方出現一爿小店,店門口掛著一串紅燈籠,單體個頭不大,也沒點亮,但在兩排黑油油的木質老屋中,格外顯眼。


    大姑娘一抽鼻子,“是豆腐腦,火候不錯,咱們可以來一碗。”


    小夥兒樂了,“你這豆腐西施最敏感,真是幹一行愛一行阿!一碗怎麽夠,一人一碗吧。”


    三人進了店鋪,隻有三張木桌,但不擁擠,因為隻有一位客人背對著他們在吸溜吸溜地品嚐。


    老板是位老太太,身材瘦小,頭發全白了,手腳卻麻利得很。見有客人,也不假以程式化的笑臉,連問也不問,就盛好了三大碗豆腐腦,澆好鹵汁,又捏了芫荽沫撒了上去。


    小夥兒很有眼力,跨前一步將大托盤端起,三碗一齊送到了桌前。


    “袖,你有經驗先嚐嚐,缺什麽調料不?”


    “叫姐姐,什麽袖啊袖的,肉麻死了。”


    沒錯兒,這三位正是杜遠一家“小三口”。


    裴紅袖捏起調羹撇了一勺,含在口中慢慢吮吸,直至完全吞咽下去。


    “嗯——質嫩鹵香。兩個字,絕妙!”阿雅聽到姐姐這麽說,已經按耐不住口水,直接撲了上來,捧著自己麵前的大碗吸溜起來。


    杜遠卻不著急,他起身來到牆側的大木桶前,盯著內裏的豆腐腦來迴踱了兩步——毅然轉身,向掌櫃老太太一抱拳,“敢問這位仙師,您可是百花穀中的道友?”


    這話著實突兀,把店中所有人都驚了一下,吸溜聲戛然而止。


    老太太掐著腰,歪著頭,也不說話。拿兩隻眼睛瞪著杜遠,彷佛在看一隻猴子。


    “咳……您不承認,這就有些尷尬了。”杜遠踏前一步,壓低嗓門,用自認為隻有二人可以聽見的音量道,“您這大桶裏,真靈之氣徐徐散發,我在五裏外就察覺到法力波動。諾,承認了吧,我也不是外人……”


    老太太把脖子從左邊偏到右邊,換了個姿勢支撐腦袋,繼續打量著猴子。


    “哎呦,您老還不信——其實,我們都是百花仙子的朋友,是她約我們來的。隻不過呢,沒說清地址,讓人一通好找……”


    老太太終於把脖子正了過來,目光直接跳過猴子,“喂,小赤佬找你的。”


    這下輪到杜遠驚奇,連忙轉頭望去——先到的那位唯一的客人,也正扶著桌子轉頭望向他,兩人一時看對了眼兒。


    那客人率先反應過來,起身轉過來先摘了帽子,又撣了撣白布麻衫。抱拳道,“既然不是外人,就坐下來邊吃邊聊吧——在下百花穀向東。”


    此人望上去,三十出頭的年紀,清矍白皙,頷下無須,有些古典書生的樣子。帽子拿掉後,露出一個高挽的道髻來。


    杜遠還在詫異,紅袖已經醒悟,“哦……那日我聽趙真人說過,她唱的那首歌,詞作者就是向東真人。歌名是……什麽來著?”


    阿雅放下大碗,朗聲道,“待你長發及腰!”


    “對對對。”杜遠和紅袖同時向阿雅豎起了大拇指,這讓她很是得意。


    向東也學著大家一伸大拇指,“小冠軍阿雅,果然聰慧過人。”


    這話又把其他人驚了一下,阿雅眨著眼睛問,“你認得我?我怎麽不認得你?”


    向東笑了,“鶴鳴法會,我也在。不過,你在台上,我在台下。”


    雙方相認完畢,頓時打破了隔膜。杜遠上前請向真人端著碗坐過來,四人正好湊齊一張方桌。


    大家一邊吸溜著,一邊說些法會趣聞,從不同角度交換著心得。


    紅袖喜道,“這下有了向導,不會再迷路了。你們這百花穀忒難找。”


    杜遠連連讚同,“都是緣分,哈哈,都是緣分!”


    向東取出手帕擦了擦嘴,將空碗輕輕一推,“咱們道家,素來不講緣分。如果哪位算命的拉住你喊‘有緣人’,那他一定是假道行。緣,是佛門的說法。我們隻論因果。你我有昆侖仙穀的因,才有白塔鎮的果。此地今日之果,又或為他處明日之因……因因果果,互為因果,無窮匱焉。”


    果然相由心生,書生到底是書生,張口就掉書袋,封了真人也沒用。


    紅袖曉得杜遠不擅長“論道”,遂岔開話題,“為何一說豆腐桶裏有法力波動,老板就喊你來搭話?莫非——”


    “你猜的沒錯。老板其實是我外婆,我每次迴來,都以法力代替內脂,做上一桶豆腐腦。當然,這一桶隻夠一天的銷量。你們趕得巧了,待會兒人一上來,搶也搶不到。”說這話時,向真人對那邊的外婆點頭笑了笑,老太太脖一歪,自顧進廚房忙乎去了。


    紅袖撫掌讚歎,“我怎麽沒想到這一招?趕明兒好好研究一下,再迴仙人橋,也要試上一番。”一片嶄新的豆腐天地在她麵前打開,聖光輝映中,滿臉的心馳神往。


    大家解了饞,向真人去後廚打了招唿,複又出來道,“走吧,咱們出發。”


    這百花仙穀,尚在白塔鎮西邊。四人悠悠地走著,沒出鎮子前,也不好動用身法。


    杜遠見沿途民風質樸,建築也保持得古風盎然,忽而問,“仙居縣真的有神仙居住過嗎?不會是因百花穀中的道友而得名吧?”


    向真人微微搖頭,笑著指向路邊的一口水井,“你還真是心有靈犀,問的相當及時。那口井就是問題的答案。我師尊常言,隨著道行加深,修真者可以捕捉萬物變化中的蛛絲馬跡,心生預置感應,趨吉避兇。我想,說的就是你這類人吧……”


    杜遠被誇了個措手不及,撓頭道,“此話怎講?”


    “你們一定都聽說過‘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吧?這話並非戲虐之言。此井,源於宋代,現在早已幹涸。那時這裏還叫永安縣。


    當年有位釀酒師傅名叫王溫,為人忠厚,手藝極佳,他用這口井水釀成的酒,又甜又香,人人愛喝,生意十分興隆。


    某天,來了位乞丐,渾身生滿疥瘡癬毒,求一口酒喝,王溫滿足了他。乞丐歡喜道:舒暢多了,瘡也不癢不痛了!要是能在酒缸裏洗浴一番,必能痊愈!


    王溫確實感到為難,要是答應他,一大缸的酒就全部糟蹋了,如果不答應,他可能一輩子痛苦……


    想到這兒,咬一咬牙點頭答應下來。那人進了酒窖,在酒缸裏躺了半天,笑吟吟地走出來。王溫一看,驚呆了。幾乎完全認不出來,隻見他全身皮膚雪白光潔,成了一位英俊少年。


    那少年道,你善名無虛,咱們後會有期——說完忽然不見。


    王溫遂將此事告訴老婆:可能是仙人試探我們吧?仙人洗過的酒,就是仙酒,我們全家都喝一杯,說不定能長生不老。


    於是舀起四杯,家人依次喝下。頓時香透心肺,渾身輕鬆雙腳不覺飄飄悠悠離開地麵,四人又笑又叫,互相扯衣角,不一會飛上天成了仙。家中養的狗和雞舔了地上的幾滴殘酒,也一起飛升了。


    這事傳到京都,時值宋真宗在位,知道後十分驚奇,覺得永安是神仙居住往來的寶地,於是下了一道聖旨,將永安改為仙居。”


    這番地名來曆,嵌套著成語出處,被向東講得津津有味。


    杜遠吧唧著嘴不住品咂,“如果井不幹就好了。你舀點水出來做豆腐腦,咱們吃一碗就升仙,何必修真這麽麻煩?”


    其他三人哈哈大笑,尤其以阿雅笑得響亮。


    杜哥哥的笑話,她一向愛聽——因為她最清楚,在這位哥哥不羈的外表下,深藏著一顆溫柔的心。


    紅袖頗有感慨,在她聽來,這故事傳達的精神與丹園信條一致,那就是——我為人人。旁人畢生求道尚不能及,那王溫半生善舉就升了仙,不是福報是什麽?


    興許,世間修真的古法,都走了彎路也未可知……


    郊外四下無人,趁雨霧未散,大家瞬間提速,紛紛展露出身法。


    向真人灑脫煙行,紅袖嫋若飛鴻,杜遠的孤雲步無聲無息,拉著阿雅的小手一路跟上。


    阿雅尚未形成身法,但糾丹對身體機能改造天翻地覆。區區神行,早已不在話下。水平和當初蒙昧的杜哥哥差不多,隻是不那麽優美罷了。


    不消兩刻鍾,眾人趟過一道橫溪,層巒疊嶂陡然透出白霧,出現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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