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大佬們心懷惴惴,均把“這不科學”的腹誹強行咽下。眼前發生一切,如夢似幻,但又觸手可及,容不得半點懷疑。一旦脫口失言,惹惱了大妖,自己灰飛煙滅怕是分分鍾的事。


    岑碧青甩開小嘴兒,吧唧吧唧吃得歡暢,也沒啥淑女式的教養,論古典做派,尚不及裴紅袖與宗香蘭。


    她尤其嗜酒,頃刻掃光桌麵上所有茅台,還不罷休,直拿眼睛斜視地主。馬庸幡然醒悟,急令侍者去取,侍者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抱歉馬總,這批老窖存世很少,後麵沒存貨了。不如,我去偏廳抬幾箱黑貓解百納過來……”


    馬庸不放心,歪頭問蛇妖,“紅的白的一起來,可以嗎?”小青愣了一下,“紅的?果酒嗎?可以沒問題!我發現你們這個朝代,酒勁都挺大的,比米酒黃酒來得爽。對了,現在是什麽朝代?肯定不是大宋對吧?那王朝八百年前氣候已盡,鬼都看得出來。”


    馬庸一擺手,侍者轉身離去。他耐心講解,“您猜的不錯,這八百年來,王朝更迭如折子戲,你方唱罷我登場,現今已經是天朝了。”


    小青撕開一隻荷葉包裹的叫花雞,頭也沒抬,“皇帝是誰?尊佛還是敬道?”


    滿座輕輕笑了起來,氣氛有所緩和。


    柳老恢複一些底氣,搶著說,“青姐,現在沒有皇帝了,皇宮可以隨便去玩耍。佛與道地位齊平,誰也不壓誰。不光是他們,還有西方來的天主會呢。”


    小青愕然抬頭,放下手中雞腿,“西方極樂世界嗎?這可熱鬧了。我在西昆侖盜過仙草,據說那裏距離極樂世界很近。”


    這番話,激起千層浪,人人起了興趣。


    趁馬庸還在躊躇措辭,丁品率先發問,“青姐,這麽說——傳說都是真的咯?”


    “什麽傳說,你且說說看。”小青並未看他,隻是專注於吃雞。


    丁品發揮最大口才,口沫橫飛,將【白蛇傳】簡要概述一番。旁邊側門打開,幾個人抬著紅酒木箱走進來,見不方便打擾,暫時放在角落裏等著。


    這故事把岑碧青聽得目瞪口呆,一時竟忘了自己也是其中重要角色。丁品講完,抹了抹嘴,扶案靜待大妖反應——


    “這……都是什麽鳥人編的!”小青拍案而起,彩羽披風激蕩,胸前春光一覽無餘。“簡直一派胡言。”


    無人膽敢直視春光,均怕大妖一怒,血可漂櫓。


    “小白叫白娘子?哈哈哈哈……”岑碧青仰天大笑,直笑得跌坐迴椅中,好不容易止住笑聲,強自忍了忍,聞言道,“好吧。我也給你講個故事——”


    四章桌子的人,齊齊將目光投射過來,都想聽聽原版怎麽說。


    “我在山中隱修五百年,尚未化形,就遇到了小白。他風姿俊朗,極富男子氣概,修行是我一倍有餘。他沒有拿我打牙祭,反而指點我化作人形鼎爐,說,隻有人體,才是最接近仙體的形態,六感清明,修煉起來,事半功倍。說這些的時候,他真的好帥……”


    星光在小青眸子中閃爍,一臉沉醉的她,完全沒有注意到“小白是男的”這個簡單事實,已經擊穿了所有人的腦洞。


    “我倆雙宿雙棲,日夜交.歡,遍嚐為人之樂。偶爾也會到俗世行走,置辦些有趣的東西,比如首飾、香燭還有美酒……直到有一天,遇到了許仙。”


    小青語氣直轉直下,“那個該死的娘炮!不知用什麽妖法,迷住了我的小白,從此結為斷袖之交,終日鼓弄龍陽,讓我獨守空山!”砰,一隻酒盅被她生生捏碎。


    數十人滿臉黑線,噤若寒蟬——不敢樂,也不敢言。


    “我幾番設計毒殺許仙,都被小白識破。那天,他終於然不住,打了我一巴掌……”兩行清淚順著雙頰緩緩流下,小青以手撫腮,彷若那裏依舊隱隱作痛。


    “我發瘋了,現出原形,跑去錢塘許家村,將全村上下二百四十一口全部吃光,連豬圈裏的豬崽也沒放過。”


    一陣寒意籠罩整個石廳,這不是錯覺——有人抬頭望向天花上的水晶穹頂,那裏已經開始凝結霜花……


    “小白懂我,沒有怪我。可那臭婊子許仙——居然偷偷跑到鎮江請來妖僧害我!”


    “法海?”萬斯聰聽的入神,脫口問。


    “嗯,法海。這個和尚可不簡單。年紀輕輕,法力浩蕩。居然是舉缽羅漢諾迦跋哩陀尊者的俗世分身。我自然不會束手就擒,於是打了起來。可他實在太厲害,我不是對手,眼看就要粉身碎骨……危急關頭,小白出現了。”岑碧青麵露喜悅之色,淚珠卻比剛才更大顆,連成一串滾落。


    “他還是愛我的,不然不會來幫我。不過,他也不是阿羅漢的對手,身負重創,我拚死帶著他一起逃了……”


    “後來呢?”小萬十分入戲。


    “後來,為了救小白,我去西昆侖盜得靈芝,總算保住他的性命。隻是,折損的修行再也無法恢複,他靈智受創,無法化作人形,隻能以白蛟麵貌出現……隨後,盜寶案發,昆侖仙界找上門來,趁我不備,鎖走了小白。從此,再無相見……”


    聽到這裏,丹園諸人心中無不咯噔一下——白蛟!他們全都想到張遼長鞭中那條蛟魂,不正是昆侖仙穀深潭中圈養的魔獸?


    “我遷怒於法海,在金陵掘穿堤壩,水漫鎮江金山寺,淹沒大小村莊無數,將業力強加與法海,讓他無法斬盡三屍。這下,把那妖僧惹惱了,一路追我到西湖,祭出本命法器金鈸,將我鎮壓於湖底。”


    紅袖一皺眉,遲疑道,“法海為何不收迴本命法器?任由它靜躺八百年……”


    “哈哈哈哈哈哈——”岑碧青陷入歇斯底裏,“我是那麽好相與的嗎?你拿本命法器壓我,我就自爆內丹給你看,咱們同歸於盡——那妖僧慌了,直接陽神暴走,附入金缽之中,抵死禁錮,讓我無法吐出內丹。這下可好,遊擊戰變成了陣地戰,我倆這一耗,就耗了八百年……你們也看到了,我在鈸中以逸待勞,安心睡大覺。他卻日夜不眠,謹防我突然暴起,終於油盡燈枯……現在嘛,世間有我沒他!我贏了!”


    話音未落,桌下一陣拱動,似有龐然大物欲出,眾人忙不迭低頭看去,但見一條大腿粗的蛇尾席卷而上,將滿座賓客一網打進,全部纏入囊中。


    桌子歪倒在一邊,滿地杯盤狼藉。


    那根五丈長的蛇尾卷著十幾位賓客,在半空甩來甩去——


    小青以淒慘笑聲作為注腳,宣告他們的厄運到來,“你們這些無恥人類,整天吃的都是萬物生靈,和魔鬼有什麽不同?還敢說我們是妖?你們才是這個世上最大的妖族!今天就讓老娘好好打個牙祭,煮熟了有什麽好?還是生猛鮮活的最好,咬起來會叫——哈哈哈哈哈……”


    紅袖和阿雅也在被綁縛的人群之中,和其他人緊緊擠作一團,胳膊無法動彈,隻有雙足可以亂蹬。


    馬庸拚命掙紮,厲聲唿喊著,“你剛剛說過,不吃我的!”林振英也隨時附和,“還有我!我很臭,你忘了麽!”


    小青把眼一眯,兩隻瞳孔壓縮成一線,露出蛇毒麵孔,“酒桌上的話你們也信?真是不可救藥,虧你們活到現在!”說完一探脖頸,張開大口向馬庸咬去——


    餘下三桌茅山道士,見宗主和淳於天師雙雙成為人質,不敢貿然攻擊,一時竟然僵住。唯有石廳角落裏,射出兩道火舌,一道擊在蛇妖脖頸上,是子彈,一道擊在蛇妖尾尖上,是符丸。


    出手的,正是墓碑與大勺。


    宗芳在偏廳見侍者過來搬紅酒,覺得機會來了,遂招唿大勺熱情上前協助。侍者隻當他們是主賓們的隨從人員,欣然接受。


    他倆搬著紅酒箱來到正廳,恰逢蛇妖講述正版【白蛇傳】,分散了眾人注意力,乃站在牆角陰影裏,靜待時機。


    他倆頭一次見蛇妖,有些不明出處。待到大妖出手傷人,他們才迅速反應過來——尼瑪!這廝不是人!是七四九的業務!


    兩位特勤訓練有素,宗芳拔出無聲手.槍瞄準頭部射擊,邵勁夫使用道門符丸攻擊尾部。


    小青正專注於囊中鮮活美味,沒留神著了道。


    子彈在她頸部穿過,留下一個小孔,這還好——最難忍耐的是,尾部那顆符丸是烈火符,正沿著尾尖向上蔓延燒灼。


    愛美的她,最怕留疤,遂尖叫一聲,全身鱗片收縮,將懷中賓客又緊了一道。


    “軲轆嚕嚕嚕——”紅袖身上,被勒掉一物,約一足長,上尖下圓,在地麵不停翻滾,偶爾碰到杯盤,發出清脆撞擊聲。


    紅袖眼望七寶玲瓏塔,不禁大聲嘶叫,“杜遠——”


    這聲唿喚,出奇地有效。地麵上法力一陣波動,憑空躍出兩道身影。


    其中一人,正是杜遠!他愣頭愣腦,一時搞不清現場狀況,“誰叫我?”


    另外一人,落地姿態強於他十倍,瀟瀟灑灑一轉身,擺出萬人迷造型,酷酷地說,“這種情況,還是叫我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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