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我連續做了好幾個夢。


    這些夢像是走馬燈一樣,從我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夢見了福利院那麵刷著紅漆的大牆,粗黑的方正大字鮮明地懸在紅漆之上,牆下是鋪著鵝卵石的路麵,四周被野蠻生長的大樹掩映,乍一看很像是民國時代的遺留物。


    我像往常一樣孤單地坐在迴廊長凳上,抱著我的白板隨心所欲地塗畫。這家福利院就要倒閉了,三十多個和我一樣無依無靠的孤兒們像稀疏的棋子一樣,散落在寬大的院落裏。


    院長積極響應政府號召,每天都接待數十位想□□的夫妻,他們的臉上都帶著急切的期盼,有的慈祥,有的看上去就不好惹,但都能提供一個溫暖的家。


    在這樣的局勢下,平日裏調皮搗蛋的孩子們也都收了性兒,爭先恐後地表現自己,或者活潑,或者多才多藝,或者聰穎可愛,不到一個月,一大半幸運兒被領走了,剩下的,都是有生理缺陷或者性格不討喜的孩子。


    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異於年齡的沉默寡言和內向性格讓我在院長心中的黑名單上落了戶,後來她直接就不把我領出去了,任我自生自滅,她甚至寧願把那些性格陽光的有殘疾的孩子推薦給領養者,也不願意把扭捏的我拉扯到他們跟前丟人。


    這樣正好。


    我不想離開這裏。我無法想象自己在別人家生活,看別人臉色過日子的情景。我想我曾經的家,我想我的父親,可我知道我迴不去了,我留戀的那個人已經永遠離開了我,承載著我十二年記憶的那個家,也在一片火光中煙消雲散。


    父親宣布死亡的那天,正好是清明節,下午,陰雨綿綿。我懵懵懂懂地跟在親戚們身後,捧著一個用白布纏成的木頭杆——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叫做招魂幡,是用於引領死者靈魂的——按照殯儀人員的要求念念叨叨,跟著送葬的車從醫院來到家裏,再來到殯儀館,沿著他的最後一趟路走了一遭。


    兩天後,父親被火化了。他穿著一身警服,經過整理的遺容仿佛年輕了二十歲,就像是一個剛剛成年的小夥子,十分英俊。


    我哭成了淚人,整個世界都被我的眼淚隔絕在外。父親單位的領導一一過來和小姑握手,有的會象征性地拍拍我的頭頂,我木愣愣地隻顧著哭,貪婪地遙望著父親的遺體。


    父親被火花後,我和小姑還有叔叔一起,把他所有警服上的國徽和警號都剪下來,因為國徽是不能被火燒的。做好一切後,小姑把剪下來的東西塞給我,說讓我留個紀念,現在它們都安靜地躺在一個裝月餅的鐵盒子裏,成了我最牽掛的存在。


    然後我們把他穿過的警服和一套新警服都燒掉,剩下的被姑父和叔父要走了,男人似乎對警服格外情有獨鍾,即便是遺物。


    我留下了一套,作為永久的紀念。


    之後我被小姑帶了迴去,但隻生活了半年,小姑因為有先天的肺結核,自己的生活都很艱難,姑父還有了外遇,她沒有能力再照顧我這個累贅了。


    然後我被遣送到了叔叔家。不過也隻待了半年。


    小嬸不喜歡我,我的存在使她總跟叔叔發脾氣,說我是個沉重的負擔,因為我她都無法全身心照顧自己的女兒了。


    她還說父親的撫恤金全被姑姑搜刮走了,她照顧我是理所當然,他們一個子兒都沒得到,沒有義務把我當佛供起來,而且他們的經濟也很拮據,等到兩個孩子都上初中會開銷不起。


    叔叔很早就看清了這個理兒,但礙於與我的血緣關係,不好開口,時間久了拗不過嬸子的枕邊風,便決定把我送到福利院。


    在正式去福利院之前,我又輾轉了好幾家,像一個皮球被踢來踢去,他們都是父親的遠方親戚,有的甚至跟父親二十多年沒見過麵了,我對於他們就像是一個晴天霹靂,一個可怕的噩夢,當得知要照料我的時候,我能看見他們肉眼可見的不情願,每到這時,我都替他們感到遺憾。


    真是辛苦你們了,要接手我這個棘手的意外。


    人似乎都有一種奇怪的心理,我畢竟是一個幼年喪父的女孩,從迷信的角度他們也不好意思拒絕,但當義務履行了幾個月,他們認為做到了仁至義盡,就開始搗鼓,把我踢到下一家。


    無論我多麽努力做一個順從聽話的好孩子,無論我多努力把每科都考到100分,依舊無法改變這個規律。


    於是兩年後,我在這家福利院落了腳。


    結果我才來五個月,福利院就麵臨著倒閉。但畢竟是政府部門,倒閉了也不會讓我們這些孩子流浪街頭,我們沒有被領養的這些,會被送到隔壁小城市的一家福利院繼續生活。


    我打算在成年之前,就紮根在福利院裏。我不信任那些大人,他們都是自私的。


    親戚們都這樣,何況那些陌生人呢?我不信任他們,也不想融入他們。


    我對他們言聽計從、百依百順,甚至很多無理的要求都不敢反抗,有的時候他們一個厭惡的眼神就會讓我把要說出來的話吞到肚子裏,不想做的事也隻能以點頭和微笑接受。我經常默默地蜷縮在屬於自己的角落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隻求他們不要討厭我,不要攆我走。


    事實證明,這些都沒用。


    我一直在被厭棄。被冷落。因為成績好,還被居住在一起的同齡孩子欺負。


    他們把我的暑假作業撕成碎條,我隻能用膠帶把碎紙條一張張拚好;他們把我的文具扔出窗外,我冒著雨一點點撿迴來,分不清流淌在臉上的是雨水還是淚水。油筆被水浸濕了,漏了油,弄髒了我的床單,我因此挨了一頓罵,但這些我都不在意,隻是希望他們能接受我。


    然而,無論我怎麽想討好,都於事無補。


    我的最終歸宿,隻有福利院。


    在這裏,我的安靜和聽話,讓阿姨們很喜歡。我很好管,從不惹麻煩,拿著一本書、一本習題集就能滿足地度過一整天。


    阿姨們都覺得不可思議,我卻很愜意,至少我不用再偷偷摸摸蹲在洗手間裏,拿著手電筒寫作業,生怕出一點動靜影響別人睡覺。


    我還喜歡畫畫,畫的也很不錯,但也僅此而已,沒人會請老師來教我。我憑自己努力考上重點初中,院裏肯積極為我申請補助我已經很感激了。


    所以我不想離開這裏。


    至少這裏有稍稍喜歡我的人,我久違地感受到了被喜歡的滋味,我想留住這種感覺,它成了我青春期的支柱。


    隻要有人對我好,我一定會報答他,就算別人都擠兌他,我也會看在那一點好上,不背叛他。


    所以,在十六七八歲那些年,我很吸引“怪人”。


    最終,在二十歲那年,我考上了大學。


    我比同年級的學生大兩歲,是因為我因經濟問題中途停學過,不過我長著一張娃娃臉,大學畢業去麵試的時候都有人以為我是來應聘暑期實習生的。


    那是我們省份最好的大學,國內排名一直前二十,對於我來說也算很不錯了。報誌願的時候沒人幫我參考,我便憑著自己的喜好選了數學。


    我喜歡學數學,特別喜歡,有的時候能一頭紮進題海裏連飯都不吃。數學和物理一直是我的強項,在省裏的競賽中也獲過不少獎。不過上了大學才知道,數學專業就業不太好,很多人都轉行幹了會計、統計,但我依舊努力學習著專業知識,大部分時間都泡在了圖書館。


    直到在大二那年,我遇到了他。


    他也是個怪人。


    他和我同在數學學院,但不是一個班的。長得普普通通,性格十分木訥,穿得土裏土氣,很沒存在感。但在大二下學期開學,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


    有同學說他被外星人綁架,做了換腦試驗。我認為這個不是沒有可能,因為他的變化實在太大了。


    經常兩眼發直、頭發亂糟糟、衣服上都是汗漬的土氣男,搖身一變,成了一個眼神澄澈、頭發修剪整潔、衣服幹淨透著香氣的開朗型男。


    而且憑空多了好幾項技能。彈吉他、格鬥、武術、台球,居然連射擊都不在話下。


    偶爾還會喝酒。當然不是同齡男生成罐往寢室藏的青島啤酒,他喝的很有檔次,很有成熟感。


    威士忌。


    據說,他的寢室同學都被他拔高了格調,開始像模像樣的喝起了洋酒。


    而他最喜歡的基酒,是蘇格蘭威士忌。


    他開始活躍在校園裏,在各種晚會上彈吉他,引來無數女生的仰慕。其實一個人的氣場和氣質對外貌有很大的加成,我被一半人說是美女,卻被另一半認為不起眼,我的室友兼閨蜜分析後得出了一個結論:


    我太沒有氣質了。


    沒有美女那種昂頭挺胸的自信氣場,所以看上去就像個村花似的。


    我被她的形容逗樂了。不過我也不想當什麽美女,隻要能好好完成學業,找一份能養活自己的工作就足夠了。


    我沒有什麽奢求,隻有生存的基本要求。


    可我沒想到,我會和他產生交集。


    這事說來也很漫長,但我們的交匯點一直延續著,延續到我們畢業、工作,甚至延續到我中槍的那一刻。


    我意識模糊地看見他撂倒開槍人,繳獲了他的槍,熟練得就像個刑警。


    定格在我視網膜上的最後一個畫麵,就是他湊近來的驚慌的臉。


    然後,我死了。


    關於上一章:


    女主並沒有答應吉恩啊。


    吉恩也沒有強行要求,隻是看女主猶猶豫豫,再加上生氣,才說了狠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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