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年就這麽眼帶笑意地看著譚江月。


    看得譚江月說不出話來,她直覺眼前有一個巨大的謎團。這個謎團迫切地等她解開。


    她覺得口幹舌燥, 去摸桌上的茶杯, 手卻一抖,將熱茶潑到了手背上。


    倒也不燙,但屋裏兩個少年一齊站起身, 麵上俱是關切。


    江年原本就坐在她對麵, 一伸手便將她的手腕捉住了, 見穆淵也有伸手的意思, 遂淡淡瞥了他一眼。穆淵攥了攥手,收了迴去。


    “姐姐先別動,我看看。”江年說著便將譚江月的手抬高了些。


    茶水本就不算很燙, 隻怪譚江月皮薄,這樣一澆竟也紅了一片。


    江年蹙了眉頭,拉著譚江月往外走。


    “春江,出去做什麽”譚江月被他帶著走了幾步。


    “這家茶樓後頭有井水,姐姐去泡一泡。”


    “不用不用。”譚江月不肯往前走了,“不過是被熱茶澆到了,也不燙,一會兒就能好。”


    江年迴頭定定地瞧她,而後抬高她的手背, “那我給姐姐吹吹。”


    說著,嘴唇貼近她泛紅的手背, 一縷冰冰涼涼的吐息拂在其上, 他抬眼問, “有沒有舒服一點”


    餘光瞧見穆淵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江年玩心又起,嘴唇似是無意地觸碰她的手背,而後滿眼單純地道歉,“對不住,不小心親到姐姐了。”


    譚江月渾身不自在,急急忙忙抽迴手。


    而穆淵則神情古怪,像是有什麽話想對江年說,卻又不方便現在說似的。


    江年隻覺得有趣極了,不論是穆淵的退讓,還是姐姐的臉紅。有一瞬間他很慶幸姐姐沒有和他一起落入那個地方,她始終被養在深閨,純情可愛,一碰就要害羞。


    “江江”門外很突兀地響起一道嬌喝聲,方才逗耍他人遊刃有餘的少年咻地閃到了譚江月背後蹲著身子由她擋著,“姐姐,幫我擋擋。”


    門被敲得砰砰響,譚江月拍了拍江年拉她衣角的手臂,示意他鬆手。


    江年看她一眼,猶猶豫豫的,到底還是鬆開了她。


    譚江月好笑地說,“要躲就去櫃子後麵躲。”


    “江江我知道你在裏麵,快點開門呀”聽聲音,外頭的人是個小姑娘,很是執著地拍著門板。


    譚江月整了整方才被江年緊抓的衣裳,走到門口,將門打開一些。


    隻見立在門口的少女穿著翠綠的衣裙,眉細短,眼黑圓,有種小動物般的可愛,偏偏皺著鼻撅著嘴,一副嬌蠻模樣。


    見門開了,也不看譚江月,探了腦袋便往屋裏打量,目光四下搜尋。


    “姑娘找誰”譚江月維持著溫和笑容看她。


    綠裙姑娘這才看向譚江月,將她上下看了一遍,不大高興地問,“江江呢有人看見他往這裏來了。”


    “江江是誰抱歉,我並不認得此人。”譚江月讓開一些,“這屋裏隻有我與舍弟。”


    綠裙姑娘頓時皺眉,“不可能都說他往這裏來了,和那個”她伸手一指,赫然指向穆淵,“和那個黑衣裳的一起來的”


    譚江月仍舊微笑以對,“姑娘認錯了,一條街上,穿黑衣的人數不勝數。”


    “你們撒謊”綠裙姑娘說著就要硬闖,“我不信他不在裏麵,若是找到了,你們又當如何”


    譚江月覺得頭疼,眼裏笑意也涼了,“姑娘,這是我們訂的雅間,沒有我們的同意,你還是莫要走進來了。”


    綠裙姑娘聞言,瞪視譚江月,“大不了我進來了,賠你們茶錢”


    一時間氣氛僵持,譚江月想要關門,少女便擠了半個身子進來。


    櫃子後頭的江年見場麵難看,便站了出來,眼裏全是無奈,“姬姑娘,你這又是怎麽了”


    綠裙姑娘見了他立馬眉開眼笑,一副嬌羞女兒態,“江江,上次就跟你說了,我就是想帶你迴家,你們茗芳閣閣主非要你親口同意,否則不放人。”


    江年心中嗤笑,古來那麽多喜好救風塵的男人,沒想到也有這樣的姑娘。


    “不必了,我現在過得挺好的。”


    姬姑娘立馬反駁,“哪裏好了你琴藝這麽好,比我家裏的琴師隻好不差,待在茗芳閣多屈才啊,而且那裏還和青樓是一家的,說出去多不好聽。”


    江年還是搖頭,“不必了,姬姑娘請迴。”


    譚江月在一旁看著,總算弄懂少女的目的,心裏卻有些好奇春江和這個姬姑娘的關係。


    看上去,這個姬姑娘很想幫助春江,但春江並不領情。


    姬姑娘仍舊不罷休,隔著譚江月極力勸說他,“我跟你說,我家特別特別大,你若是想要個院子也能給你辟出來,到時候你想怎麽彈琴就怎麽彈琴,也不會有人來打擾你,多好啊。而且我還能請人來教你,讓你成為最好的琴師”


    “江江,你再也不用彈琴給那些你不喜歡的人聽了”姬姑娘說著,目光往譚江月這裏一斜,“有些人看上去喜歡你的琴藝,實際上就是喜歡你的臉和你的身子啊,江江”


    “”譚江月慶幸此時沒有喝茶,不然定會一口茶水噴出來。


    江年還是說,“多謝姬姑娘好意,不過我並不需要。”


    他上前兩步,下巴往譚江月肩上一擱,“有的人喜歡我的臉和身子也沒有關係,我也喜歡她啊。”


    這麽說著,還衝目瞪口呆的姬姑娘笑得燦爛,“我的私事,就不勞姬姑娘操心了。”


    這一瞬時間仿佛停滯,譚江月偏著腦袋渾身發僵,穆淵麵色古怪卻沒有出聲,而那位姬姑娘,則在呆愣過後,啪地往地上一坐,而後大哭起來,“江江你欺負我你欺負我嗚嗚嗚”


    譚江月從沒有見過這麽大的姑娘還會坐在地上大哭,簡直哭笑不得,江年卻司空見慣,拉著譚江月往外走,“不必管她。”


    譚江月迴頭去看那姑娘,見她不僅大哭,甚至還想在地上打滾,頓時明白了春江先前為何對這姑娘避之不及。


    那姑娘還在後頭大聲哭訴,“江江你不能喜歡別人啊你為什麽喜歡她啊她雖然臉比我好看,但胸沒我大啊”


    這話一出,前頭兩個正要出門的少年險些被門檻絆倒。


    而後目光不受控製地往譚江月胸前瞟了一眼。


    再默契地偏過頭去。


    到了走廊上,姬姑娘的哭叫聲稍稍沒有那麽刺耳了,三人一齊舒了口氣。


    譚江月仍舊尷尬地滿麵通紅,迴想著姬姑娘的胸是不是真的比她大。


    “姐姐,你別聽她的。”江年忍著笑,狀似乖巧地說,“姐姐年紀還小呢,還要長的。”


    譚江月臉更紅了,背過身去不理他,江年還笑,眼風往穆淵那裏一掃,“是不是啊弟弟。”


    穆淵抱著胳膊往陰影裏縮了縮,隱約可見耳廓通紅,他極快地走出幾步,而後卻驀地停下,“等等,有些不對勁。”


    “哪裏”江年四下望了望,隨即也肅了麵色,“姐姐,等會兒你往我身後躲。”


    “怎、怎麽了”


    穆淵答,“太安靜了。”他伸出手指往底下點了點,隻見方才還人聲喧鬧的茶樓底層,現在卻空無一人,連掌櫃的也不見了蹤影。


    寂靜得隻能聽見他們幾人的腳步聲,還有雅間裏姬姑娘的鬼哭狼嚎。


    “我知道怎麽從後門出去。”江年說著,拉了譚江月便往迴走,隻是彈指的功夫,好些黑衣人便從轉角處冒出來,手裏拿著鋥亮的大刀,正對他們虎視眈眈。


    為首的那個抬抬下巴,示意手下行動。


    穆淵和江年都繃緊了身子,也不知道這些人到底是衝著江月姐弟來的,還是衝著穆家長房嫡子來的。


    但都不約而同地將譚江月擋在了後頭。


    劍拔弩張間,一道誇張的喊聲響起,“江江我哭夠了你等等我”


    不明狀況的姬姑娘推門出來,而後懵懵地看著這些黑衣人。


    而後嚇了一跳似的後退一步扶著門,“哇這是什麽情況是話本子裏麵才有的情節嘛”


    她張開雙臂朝江年撲過來,“江江快救我”


    江年蹙了眉,實在覺得這姑娘腦子不好用,遇見這樣的狀況也不知道好好待著,不要輕舉妄動。


    那黑衣人首領大概也覺得聒噪,對著手下比了個手勢,另一名黑衣人便執刀靠近姬姑娘。


    “砰啪嗒。”那黑衣人的刀被什麽擊中,而後從那人手中脫落。


    又一群侍衛打扮的人出現,將這些個黑衣人圍住。


    譚江月仔細辨了辨,這些侍衛並不是潯叔叔派來保護他們的人。


    再看那姬姑娘方才做戲一般的害怕神情與現在撇撇嘴一副無聊模樣,顯然這些侍衛都是來保護她的。


    這姬姑娘,身份應當不簡單。


    “走了走了,這裏交給他們。”姬姑娘說著,由幾個侍衛護送著朝外走。


    “走”譚江月邊說邊拉著兩個少年往後退。


    隻是他們一動,黑衣人的目光便追隨而來,顯然並不會善罷甘休。


    譚江月不再看,由二人拉著往門口一路疾跑。


    這些侍衛出現是為了保護姬姑娘,而非幫助譚江月等人,遂隻是意思意思一般攔了攔,並不盡力。譚江月三人逃出茶樓沒多久便追出來幾個。


    茶樓後頭是一條窄巷子,三人推開一間屋子躲了進去。


    在喘息聲中聽見黑衣人再一次被人攔住,這迴當真是潯叔叔派來的暗衛了。


    壓力驟去,三人隔著一堵牆平複唿吸。


    外頭打鬥聲激烈,裏頭三人麵麵相覷,都有些茫然。


    他們不知道這一次的追殺是否意味著以後再無寧日。


    “鐸”突然,一把刀飛了過來,穿透門板,露出銀亮刀尖。


    而門板被紮破的地方恰巧就在譚江月頭頂,頓時將她嚇得麵色發白,一顆冷汗順著臉頰滑下來。


    江年離她遠一些,見狀想要過來護著她,站起來才發覺有些腿軟,險些腳下的碎石絆了一跤,他以手撐牆,才勉強穩住自己。


    “沒事吧”譚江月溫柔的嗓音響起。


    江年手心刺疼,卻笑著抬眼,一句“沒事的姐姐”就要脫口而出。


    卻見譚江月正伸手遮住穆淵的眼睛,柔聲問,“沒嚇到吧沒事了沒事了。”


    穆淵被柔軟指腹遮著眼睛,露出含笑的唇,“姐姐,我沒事。很早之前就不怕銳器了。”


    “當真”


    “真的,姐姐你把手收迴去就知道了。”


    譚江月緩緩移開手,見穆淵轉過頭來直視刀尖,眼神卻半點波動也沒有。


    遂鬆了一口氣,喜道,“年年真厲害”


    一旁的江年將手負與身後,默默將紮進手心的木刺扯出來,周遭的聲響都聽不見了,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用兩年時間克服心疾,一步步走出房門,一步步張口說話,姐姐還沒有說他厲害呢。


    好一會兒,外頭風平浪靜,而後門被叩響,穆潯的侍衛恭敬道,“姑娘,公子,可以出來了。”


    譚江月拉開門,正要走出去,衣角卻被人拉住,迴頭一看,春江對她說,“姐姐,我也很厲害的。”


    他想笑,嘴唇彎了彎,最後也沒笑出來。


    不僅如此,得到的並不是譚江月溫柔的笑,而是她疑惑的眼神。


    江年頹然鬆開手,往外走。


    “春江”


    江年沒應。


    “春江”譚江月小跑著趕上來,“你去哪裏”


    江年偏過頭,垂眸看著譚江月,幼時一般高的姐姐此刻顯得嬌嬌小小,但他的情緒始終握在她手裏,因為她一個眼神一句話,易喜易嗔。


    “我迴我該迴的地方啊。”他笑起來,和平時一般模樣,眼裏卻空空蕩蕩。


    譚江月難得強硬道,“不行,今日太危險了,你不能一個人走。要麽我們先將你送迴去,要麽你隨我們迴家,在我們那兒安置一晚。”


    江年有些小心地問,“你在擔心我”


    譚江月無奈笑,“不然呢”


    江年看了穆淵一眼,將譚江月拉過來一些,“你關心他,是因為他是你弟弟”


    “也可以這麽說。”


    江年執著地問著譚江月聽不懂的問題,“你關心我,是因為我是我”


    “是吧。”


    譚江月一頭霧水,又覺得春江說的沒毛病。


    江年舒了口氣,嘴角也翹起來,他頓時感覺自己有兩份關心了。


    “走,姐姐,我跟你迴去。”他高興地攬住譚江月,腦袋又往她肩上掛,路過穆淵的時候還哼了一聲。


    馬車上,江年將手攤開在譚江月麵前,可憐兮兮道,“姐姐,我疼。”


    譚江月見他手心被紮了個小孔,正冒著血珠,“怎麽傷到的”


    江年想起那一幕,還是覺得難受,於是含糊過去了,“不知道,可能是逃跑的時候傷到的。”


    譚江月垂眸看著他的傷口,關切道,“迴去好生處理一下,你這是彈琴的手。”


    “我要姐姐唿唿。”


    譚江月愣了愣,偏頭去看穆淵,隻見他垂著頭,並不理會這邊,再看春江,正眨巴著眼睛,手也不肯收迴,想起先前他幫她吹手,遂學著他的模樣給他吹了吹。


    不知怎的,竟迴憶起了幼時,年年從樹上摔下來,被爹爹打了板子,也是這樣讓她唿唿的。因為他爬樹是為了摘兩個人的果子,便覺得他這頓板子譚江月也該負責了。


    江年見穆淵神情似有低落,還不肯放過他,“弟弟有沒有受傷”


    穆淵搖搖頭,江年便說,“也是,姐姐把弟弟保護得很好嘛。”


    話裏是隻有他們二人聽得懂的酸意。


    譚江月吹了幾下,忽覺春江的手漂亮得過分,白皙修長,根根筆直細膩,再看他帶笑的眼,紅潤的唇,有些明白了他這樣的年紀便有千金小姐追著不放。


    “那個姬姑娘,是什麽人”


    “不知道,想來是哪個世家跑出來玩的千金。”江年撒嬌似的說,“姐姐,她好煩,一直找我一直找我。”


    他笑了聲,湊近譚江月,“每次小廝來報,說外頭有個年輕姑娘找我,我出去一看,就在想啊。怎麽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一直來呢。”


    他這話幾乎算得上明示了,譚江月眼睫一顫,沒答。


    一路上,江年都在纏著譚江月說話,駕車的馬夫還當裏頭氛圍很好,實際上,馬車裏因為坐了個保持沉默的穆淵而顯得有些怪異。


    尤其拿他與過分活躍的江年一比,便越發怪異。


    他因著心裏的愧疚、心虛,始終將說話的機會給江年,偶爾譚江月將話頭扔給他,他也極快地扔迴來。


    他開始覺得這樣的關係糟亂又難堪。


    心裏左衝右突地想要個突破口,揭發他也好,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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