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若從未覺得一條路有這麽長,長到怎麽走都走不到盡頭。


    長街花燈一路蔓延到天邊,從她們進入夜市坊,至今才走過第四個巷口......


    秦知若看著前麵兩隻飛蝴蝶一樣,在街邊人群和小販之間到處撲騰的小孩兒,全因這兩個拖油瓶的!


    她原本以為幾人結伴同行到摘星樓也就一刻鍾的時間,到地方他們可以就各忙各的了,結果萬萬沒想到讓這倆小孩兒拖得到現在時間到了卻連路程一半都沒走到。


    蕭成琪和秦知瑤兩個小孩兒簡直一見如故,嘻嘻哈哈迅速混作一團,街邊熙攘的人群和五花八門的小販都能成為倆人穿梭的交點,時不時還會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什麽東西,間或迴頭看一眼他們跟沒跟上,然後繼續在這夜市長街中四處流連。


    “你個小姑娘還會騎馬射箭?”


    “那當然,我外祖出身武將,曾隨先皇征戰殺敵,騎馬射箭算什麽。”


    “巾幗女豪傑啊,來來前頭正好有個靶子,咱去比比誰能射中幾環紅心。”


    “走!”


    這邊兒剛看完皮影戲,轉頭倆小孩兒就跑到了另一邊兒去玩射靶了。


    秦知若:“......”


    我以前怎麽就沒發現妹妹這麽願意逛夜市呢!!!


    秦知若同蕭成煜走在一起,心中想得多,總是下意識去看身側的男人,蕭成煜這人五官敏銳,又格外關注她,秦知若一有意動,他便輕微向她這邊側一下身,自矜且得體,不會讓人受到冷落又不會感到突兀,而且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蕭成煜待她多了一分珍視似的。


    世家權貴子弟自小熏陶禮教博學無數,滔天富貴養育出的皇子,風度都是刻在骨子裏的。若是他有意照顧你,便能有萬種方法讓你如沐春風。


    秦知若承認,蕭成煜這種表現特別加分。但是她卻更緊張了。


    我總是轉頭他會不會以為我有多動症?或者誤會我有話要說又偏偏不開口?叫他誤會了怎麽辦?總是這樣感覺特別不禮貌啊!


    可是我又控製不住,我要不盯著他,萬一他在暗搓搓盯著我妹妹怎麽辦!


    秦知若非常糾結,以至於太過專注心理活動忘了注意周遭環境。


    “小心。”手臂被輕輕扶了一下,她整個人便朝著右側靠攏。秦知若自遊神中迴神,一個人正好從她左側擦身而過。


    方才要是沒有那一下,她便要撞到人了。


    秦知若抬眸,蕭成煜也正好在垂眸看她。


    更清晰的檀木香飄進鼻腔,秦知若猛然發現二人此時的距離靠的很近。


    “抱歉......”她微退一步,臉上帶起羞愧的紅雲,被燈火晃得微微泛粉。


    “想什麽這麽有趣?”修長的手臂自她背後自然收迴,帶走了指尖一點若有似無的溫度。


    “......”


    他問我話了!我要怎麽迴答才能萬無一失!秦知若又開始顧左右而......突然,她看見前方不遠處色彩斑斕的大木盆。


    秦知若脫口而出:“公子玩過網魚嗎?”我靠我在說什麽鬼話!


    蕭成煜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是那個嗎?”


    “......是。”


    “不曾。”蕭成煜望著她輕輕搖頭,聲音低淬含笑,有一絲蠱惑的味道。“看起來很有意思。”


    “那、那你想玩嗎?”我靠我又在說什麽鬼話!


    “好啊。”


    ******


    “網魚,網魚,二十文一網!”


    秦知若手上拿著一層薄宣紙糊成的小網蹲在半尺見長的木桶前,背部繃緊,目光僵化,滿臉嚴肅,一動不動。


    蕭成煜手上也同樣拿著一個做工簡陋的紙網,一身清貴之氣愣是像拿著金玉牌。


    另一邊,秦知瑤和蕭成琪也一人拿著一個。四人蹲在這網魚盆前,硬生生給店主招來了無數迴頭率。


    “網魚,網魚,二十文一網!!!”店主大聲吆喝,就差喊一句二十文免費看公子佳人了!


    “別擔心,網多少都算本.....我的。”。


    秦知若幽幽地望了他一眼。


    “啊!我的怎麽剛下去就破了。”另一邊蕭成琪一臉懵逼地驚唿,手中木柄浮出水麵,那薄紙破了一個大窟窿,像一團漿糊似的可憐巴巴纏在木柄上。


    “這根本就是漿糊吧!哪有這麽薄的紙一碰水就化了!”他不滿看向老板,老板這一聽忙從架子車上捧下一包宣紙送到蕭成琪麵前。


    “小人怎麽敢糊弄公子,公子您瞧,這網都是用這個紙糊的,如假包換呐!”


    蕭成琪拿起一張湊到眼前,那紙薄的幾近透明,不知給削了幾層夾,輕飄飄吹口氣都能破了。


    他撇嘴,就這玩意兒還撈魚?撈空氣都嫌它薄!


    蕭成煜的紙網也入水了,他比蕭成琪堅持的時間長一點,手也穩,甚至還勉強兜住了一條小魚苗,但這東西本來就是頗有技巧,有時不僅僅要靠網,還要靠木柄,店家不可能讓你上來就網到魚的,那還怎麽做生意。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網破了,小魚甩著尾巴逃走,什麽都沒撈上來。


    “嗯,還挺難的。”蕭成煜放下破網,輕歎,聲音對著身側的秦知若。


    秦知若又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嗬,她被瞧不起了。


    “那我試試。”


    秦知若提一口氣,又緩緩舒放,半掌大的木柄紙網沁入水中,頓時仿佛透明了一樣。


    小魚兒們,媽媽來了。


    *


    “哇!”


    “又一條啊!”


    “太厲害了吧!”


    秦知若氣定神閑,手穩如鬆,雙眼堅定,手下緩緩隨著錦鯉漂亮的尾巴擺動,隨後輕輕一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火速放入一旁的水晶碗中。


    紙網上還浮有淺淺的水跡,錦鯉似乎都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就被轉移了陣地,七秒不到又開始搖著尾巴遊曳。


    第六條。


    紙網還沒破,手柄再次入水。


    “小公子這手也忒穩了!”


    “厲害厲害,還能撈呢!”


    此時,網魚盆邊緣圍著大批圍觀群眾,所有人的焦點都在這事件中心的人身上,那就是秦知若。


    在同行人接連滑鐵盧之後,她憑借一己之力力挽狂瀾,一網拿下六條魚苗,並且掠奪還在繼續!


    “哇!又一條又一條啊!”


    “太厲害了吧一個網兜都沒破??”


    八條魚下去,周圍人開始驚了,老板開始慌了,蕭成煜眼神開始不一樣了。


    這和所有人想象的不一樣啊!


    “老板你今天的紙是不是糊得太牢了哈哈哈,給我一個我也試試。”


    “誒說不準真是老板今天拿錯紙了,我也來試試!”


    “二十文,也給我來一個。”


    “娘娘我也要玩!”


    此情此景開始有人跟老板要買紙網了,秦知若的無往不利給了他們一種“我也能行”的錯覺,紛紛投股跟票,躍躍欲試。但是那紙網到了他們手中就變成了糖,遇水就化,遇魚就破,別說網魚了。一手下去起來紙都飛了!


    嘿,在她手中就是鐵網,在他們手中就是空氣。你說這氣人不氣人。


    得嘞,人家那是真本領,比不了!


    老板本還愁眉苦臉,結果一看意外被帶起了一陣人流,二十文二十文的嘩嘩進賬,十個人裏也撈不出三條魚,銀錢到手轉瞬又開心了起來。


    秦知若那點兒魚苗也不心疼了,甚至恨不得他們幾人在這多待一會兒。


    四十文都能賣一整盆的魚苗了,就讓她使勁兒撈!


    秦知若旁若無人,雙眼星燦緊緊盯著水中搖曳的小魚,那股子認真勁兒幾乎要進入天人合一的境界。


    蕭成煜全程都注意著她的反應,下意識出口協助。


    “左下那條水鱗花紋,軌跡正好順著水勢,手下再挪三寸。”


    “我知道。”


    秦知若屏氣凝神,順著水勢去追魚,她這魚撈了快半個時辰了,先前手穩如老狗,但是架不住時間長也有些抖。


    紙網在魚兒身下即將成網的時候,手腕突然一軟,秦知若當時就想這一下蕩起水紋,怕是網不住了。


    就在這時另一隻手握住她的手腕,手指修長溫熱,把著她的手連同漁網提起,小魚苗半身躺在木柄邊緣,半身陷入被水泡的發軟的紙網,前後一個眨眼火速換了地方,小魚一驚甩著尾,打出一聲極細極細的水啵聲。


    第十條。


    秦知若卻盯著覆住她的手,掌心的溫熱落在皮膚上,完完全全把她覆蓋住,明明沒感覺到用力,卻完全在掌控之中。


    “啊破了!”一旁乖寶寶似觀戰的秦知瑤和蕭成琪齊齊發出遺憾地感慨。


    紙網破了,不能再網魚了。此時他們在乎的早已經不是魚,而是這無人能敵的記錄!


    秦知若悄悄移開眼,暗搓搓地抽迴自己的手。沒有看到蕭成煜鬆開力度後稍顯黯淡的眼眸。


    “啪啪啪。”


    一陣有節奏的掌聲在耳邊拍響,蕭成煜目光裏泛著驚豔的光,看著秦知若,誇讚的語氣十足真誠,令人心生愉悅。


    “一張網,十條魚,姑娘好厲害,在下刮目相看。”


    秦知若隱隱驕傲地勾起唇角,哼哼,看到沒有,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經常玩這個嗎?”


    “還好。”


    秦知若默默裝逼,經常玩也不能告訴你。


    但是架不住有拆台的。


    一旁秦知瑤正從老板手中接過魚,聽到對話揚聲插嘴道:“那當然!我姐姐當初為了練網魚在家中院裏還專門弄了個盆子苦練!就因為我小時候喜歡玩卻總是網不到魚。不過今日又破記錄啦,上次是網了九條,今天多了一條!”


    秦知若刷地一個眼刀:“!”就你話多!


    蕭成煜聞言讚同點頭:“你姐姐很疼你。”


    “那是。”秦知瑤驕傲一昂頭:“我姐姐厲害的可不止這一個!套圈兒,九連環,猜字謎全都特別厲害!”


    “哇,姐姐你這麽厲害呀!”蕭成琪接連感慨,他是真的被驚到了,準嫂嫂從外表完完全全看不出來還有這等本領呢。


    “嗬嗬,嗬嗬,閑暇取樂,不足掛齒。”秦知若靦腆一笑,深藏功與名。


    一旁的蕭成煜也笑,蓮花燈的花蕊染紅了小書生的臉頰。她和以前一樣,一點兒都沒變。


    *


    玩樂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待察覺的時候,時辰已經臨近戌時了。


    秦府姐妹有門禁,戌時必須迴家。


    “啊......”秦知瑤遺憾低喃:“這麽快就戌時了啊......我還沒去成摘星樓呢......”


    今晚光顧著玩樂,結果最想做的事徹底給耽擱了。


    “下次有時間再去吧。再不迴家,娘要著急了。”秦知若輕聲安慰妹妹,這個時間,她們兩個姑娘外加一個小丫鬟,確實不適合再在外麵逗留。


    “時辰不早,在下送二位姑娘迴府。”


    “這!太過叨擾公子了,我們叫一輛馬車便是。”


    秦知若一聽蕭成煜要送,下意識就是先拒絕,蕭成煜聞言沉了氣息,態度很堅決,語氣中隱隱有著不容拒絕的威勢流露出來。


    “這麽晚,怎麽能放心讓兩個姑娘單獨迴家,要不在下派人去貴府叫馬車來。”


    人家一片好心,極盡禮儀之道,秦知若再找毛病就是不識好歹了。


    “那便勞煩蕭公子了。”


    “無妨。”


    蕭成煜叫來的馬車很快就到了,其實說是另叫的馬車,但基本就是三皇子的私架。


    整個車身的雕刻裝飾,以及馬匹都透露著不凡,就連馬夫都是一臉的“侍衛”模樣。秦知若發現這正是當日在宮外護送他們迴府的那輛馬車。


    兄弟,你真是一點兒都沒打算隱藏身份呢......


    “秦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臨上車之前,蕭成煜突然來了這麽一句,秦知若一怔,另外兩個小孩兒眼觀鼻鼻觀心,默契十足瞬間騰出空地。


    秦知若:“......”


    距離馬車幾米外的牆角下,燭燈的光拉長二人的影子,秦知若早先安穩下來的緊張又開始悄悄冒頭。


    這真的不怪她啊,蕭成煜這個人沒接觸時不覺得,一接觸才發覺真人氣場太強大了,鬧得她隻要一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不自覺心慌意亂。


    “公子,你要說什麽?”


    蕭成煜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人,發絲如紗,睫毛纖長如羽,精巧的鼻尖在昏黃燈光下可以看見淺淺的絨毛,一路柔軟到他心裏。


    “記得我嗎?”


    啊?


    秦知若的第一反應是她和蕭成煜以前有過交集?她表情迷茫,開始在腦海裏搜索,她怎麽不記得?不應該吧?


    實在是想不起來,她抬起頭小心試探地問道:“我們......以前見過?”


    蕭成煜眼眸中盛滿了一池的溫柔:“嗯,我曾見過你。”


    “!!!”哈???


    秦知若渾噩地登上馬車,一尊水晶玻璃缸從車簾外探進來,穩穩被放在車前,裏麵是今晚她捕的十條小魚苗。


    蕭成煜在夜色昏暗的暮光中,長身鶴立,笑比清河。


    “後會有期。”阿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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