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莊家有女


    張劍歡道:“我跟你無怨無仇,幹麽殺你?”


    紫衫少女掙紮著站了起來,道:“哼,你救我難道又安著好心麽,還不是想占我便宜!”


    張劍歡啼笑皆非,道:“好,現在我便宜已經占了,你又能怎麽樣?”


    紫衫少女睜大了眼,瞪著張劍歡道:“你……你方才對我做了什麽?”


    張劍歡微笑道:“也沒什麽,隻不過……嘿嘿!”


    紫衫少女瞧著張劍歡,緩緩道:“你若不說,我……我殺了你!”


    張劍歡好象嚇了一跳,搖頭道:“有些事是隻能做不能說的,姑娘還是不要問的好!”


    紫衫少女凝視著張劍歡,忽然掩麵哭了起來,越哭聲音越大。


    這次張劍歡是真的嚇了一跳,道:“喂!喂,你幹什麽?”


    紫衫少女不理,隻是掩麵哭泣。


    張劍歡委實想不到這驕橫兇蠻的少女也會哭,隻得說道:“喂,你別哭了,我方才根本就沒做什麽……”


    紫衫少女抽泣著道:“你……你還想賴……”


    張劍歡這時是真的急了,道:“莊姑娘……”


    紫衫少女道:“我不姓莊!”


    張劍歡道:“是!你不姓莊。姑娘!我方才真的沒有做過什麽,隻不過將你抱到這裏,給你服了解藥,過了一會你就醒來了。”


    紫衫少女抽泣道:“還說沒有……你……你抱都抱過了……”


    張劍歡道:“我是為了救你……”


    紫衫少女道:“我不要你救我!你和我無親無故,若不是想占我便宜,為什麽要救我?”


    張劍歡苦笑道:“我就算抱過姑娘,也沒什麽呀!”


    紫衫少女抽泣著道:“還說沒什麽……”忽然止住了抽泣,瞪著張劍歡,道:“你是不是時常抱別的女孩子,所以才說沒什麽?”


    張劍歡趕緊道:“沒有!沒有。在下方才冒犯了姑娘,雖說是為了救人,仍不免有非禮之嫌,在這裏給姑娘陪個不是!”說著深深作了一揖。


    紫衫少女瞪著張劍歡,道:“我問你,你現在準備怎麽辦?”


    張劍歡瞪大了眼,道:“我不是已經陪過不是了麽?還要怎麽樣?”


    紫衫少女哼了一聲,道;“我媽媽說的,女兒家未嫁之前,決不能被臭男人沾上一片衣角!你占了我的便宜,這麽陪個不是就算了?”


    張劍歡道:“那麽依姑娘說,該當如何?”


    紫衫少女道:“要麽你殺了我,或是殺了你自己……”


    張劍歡嚇了一跳,道:“這……好象……”


    紫衫少女瞅了他一眼,聲音細如蚊蚋,道:“我媽媽說過,如果不能一死以證清白,就隻好……隻好嫁……嫁了他……。……要麽,你跟我去見外公,我請他……請他給我作主……”說到這裏,低下了頭,臉上禁不住紅了。


    張劍歡卻沒聽清,他正為這少女大為頭疼,隻聽得最後一句說要去見莊不古,正中下懷。鬆了一口氣,說道:“如此正好,在下此次就是專程前來拜訪莊前輩的!”


    紫衫少女瞧著張劍歡,輕輕道:“你……你將來不會後悔?”


    張劍歡道:“是。咱們現在就去罷!”


    紫衫少女臉上一紅,道:“現在不行!”


    張劍歡道:“為什麽不行?”


    紫衫少女瞪了他一眼,道:“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張劍歡正自莫名其妙,猛然想起紫衫少女方才那句“作主”的話,細細品味,臉上也不禁紅了。


    紫衫少女低著頭,咬著嘴唇道:“你……你不想問我的名字麽?”


    張劍歡幹咳了一聲,道:“是!是,請問姑娘芳名?”


    紫衫少女輕輕道:“我姓史,叫史明月,我媽媽總是叫我月月,你……你也可以叫我月月……”


    張劍歡覺得自己的手心已沁出了冷汗,道:“是!是,月……史姑娘……”


    史明月瞪了他一眼,道:“別叫什麽史姑娘,怪難聽的,我……我叫你……叫你歡哥,你說好不好?”


    張劍歡現在隻恨不得地上裂開一條大縫,好一頭鑽進去,支吾道:“好……,不……好……”


    史明月嗔道:“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這麽支支吾吾的……”


    忽然噗哧一笑,輕聲道:“歡……歡哥,今天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你也是這麽傻傻的,那麽大的漁網曬在那兒,居然瞧不見,就這麽一頭撞了進去!”


    張劍歡歎了口氣,決心要和她說清楚,道:“史……”


    尚未說出口,忽聽得史明月叫道:“啊喲!我倒忘了,鬼婆婆呢?她到哪兒去了?”


    張劍歡道:“鬼婆婆已經走了。你盡管放心。”


    史明月鬆了口氣,道:“她已經走了麽?那好極了!”


    張劍歡道:“史……”


    史明月忽又驚道:“你看到她往哪兒走的?不會……不會是去找我外公的吧?”


    張劍歡歎了口氣,道:“鬼婆婆是坐著小船走的,我對她說若敢再踏入太湖一步,手下再不容情,想來她是不敢再來的了。”


    史明月長長吐了一口氣,嫣然道:“那我就放心了,我就怕她去找我外公……”


    瞧著張劍歡,微笑道:“歡哥,你想不想知道這件事的原委?”


    張劍歡尚未說話,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短促的竹哨聲,史明月喜道:“我媽媽迴來啦!歡哥,我帶你去見我媽媽!”


    拉起張劍歡的手,出了茅屋,隻見不遠處一名****人正緩步朝此走來。史明月奔了過去,撲入那美婦人懷中,又說又笑,兩人相擁著走到張劍歡麵前。


    那美婦瞧著張劍歡,含笑道:“這位就是張公子麽?”臉上卻微有驚訝之色。


    張劍歡抱拳道:“晚輩張劍歡,見過莊前輩!”


    史明月嗔道:“什麽晚輩前輩的!叫……叫……”一時間卻想不出該怎麽稱唿。


    那美婦微笑道:“張公子不必客氣,叫我史夫人即可。”


    史明月靠在美婦人懷裏,不依道:“媽……”湊在美婦人耳旁,低聲說話,愈說臉上愈紅,張劍歡在旁瞧著,臉上也不自禁的紅了。


    美婦人瞧了瞧懷中的女兒,又瞧了瞧張劍歡,含笑道:“張公子,如此說來,我該叫你一聲張賢侄了?”


    張劍歡滿臉通紅,囁嚅著道:“不……是……莊……史……”簡直不知該怎麽說才好。


    美婦人似乎看出了張劍歡的尷尬,含笑道:“張公子,你現在仍可叫我史夫人,至於以後麽……”低下頭瞧了懷中的女兒一眼,史明月嬌嗔道:“媽……你……”


    莊家。


    莊家其實並不很大,隻有前後兩個院子,三十餘間廂房,但卻建造得龍盤虎踞,氣勢恢宏,處處顯示出主人的大手筆。


    張劍歡站在廊柱旁,看著院中的一株桃花。


    他到鏡島來,是為了追查黑玉匣,但忽然間,就變成了莊家的準孫女婿。


    他幾次想對史明月說明真相,可一見到她的如花笑靨,就再也說不出口了。


    他也知道,隻要一說出來,他和莊家立刻就會翻臉成仇,再想查詢黑玉匣的事,就難如登天了。


    到了最後,他終於決定,暫且不說出來,利用自己在莊家的特殊身份暗中探訪,等到見過莊不古之後,再跟史明月說明真相。


    他心想史明月對自己不過是少女一時情動,自己走時,她雖然會傷心,等到過了些時日,慢慢的也就會忘了。


    但現在他已在莊家住了兩天了,卻仍沒見到莊不古。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一雙柔柔的小手蒙住了他的眼睛,張劍歡歎了口氣,微笑道:“月月,你就不能靜一會兒麽?”


    史明月鬆開手,湊到他身旁道:“你在想什麽?”


    張劍歡道:“我在想,什麽時候才能見到你外公。”


    史明月柔聲道:“我不是跟你說過了麽,外公正在閉關,什麽時候能見到他,我也不知道……”


    低下了頭,輕聲道:“你不用著急,有我媽媽作主,還不夠麽……”


    張劍歡瞧著史明月,微笑著道:“我以前曾聽別人說過一句話,那時總不相信,現在才發覺果然不錯。”


    史明月道:“什麽話?”


    張劍歡微笑道:“這句話說:‘再怎麽兇的女孩子,如果有了心上人,也會變得溫柔起來。’”


    史明月不依道:“我幾時兇了?”


    張劍歡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還想賴,那天剛見到我時,是誰那麽兇巴巴的盤問我了?”


    史明月紅了臉,把頭靠在張劍歡肩上,輕輕道:“其實我第一眼見到你時,心裏就有幾分喜歡你了,可是也不知為什麽,心裏愈是喜歡你,麵上就對你愈兇。”


    張劍歡眨著眼道:“怎麽現在又不兇了?”


    史明月嗔道:“還說呢,還不是因為你,害得人家想兇都兇不起來……”


    夜,更沉了。


    史明月靠在張劍歡肩上,心似乎已醉了。風中,隱隱傳來一陣花香。


    第十一章假戲成真


    張劍歡正在想以後該如何對史明月說明,史明月搖了搖他,嗔道:“傻子,想什麽呢?是不是在想哪位姑娘?”


    張劍歡搖頭道:“沒有。月月,你外公的武功真的有傳說的那麽高麽?”


    史明月微笑道:“當然啦,當年我外公一夜間掃平太湖十八座水寨,何等威風。如今年紀雖然大了些,但功力卻更深了許多。”


    張劍歡笑道:“你說我和你外公哪一個的武功更高些?”


    史明月瞧著張劍歡,想了想,道:“我隻是聽別人說過你的武功,不過,我瞧你一定打不過我外公。”


    張劍歡道:“為什麽?”


    史明月道:“因為他是我外公嘛,再說,不是有一句俗語說‘老薑愈辣’麽?”


    張劍歡笑道:“我武功就有那麽差麽?”


    史明月嫣然道:“我外公武功那麽高,打不過他有什麽稀奇?我又沒說你武功差,我雖然沒親眼見過你的武功,但你既能趕走鬼婆婆,武功自然也不會差了。”


    張劍歡一笑,道:“月月,你還沒和我說是怎麽和鬼婆婆結怨的呢。”


    史明月道:“說起來這樁怨仇可久得很,鬼婆婆的兒子當年是太湖的一名盜首,死在我外公手下,鬼婆婆幾十年來處心積慮的想要報仇,但始終不敢找上門來。前幾年我外公臥床之時她曾幾次前來,都被我爹媽趕走。上個月她又來了,終於見到了我外公,我外公和她約定這個月十九在這裏了結這樁怨仇,不料日期還沒到,她就偷偷來到了這裏,想趁我外公閉關時偷施暗算。要不是你,說不定我外公真的會有危險。”


    張劍歡搖了搖頭道:“你外公武功這麽高,鬼婆婆若想暗算,一定會給你外公發覺。”


    史明月轉過頭來瞧著張劍歡,含笑道:“歡哥,那時你和我非親非故,我對你又那麽兇,你為什麽要救我?”


    張劍歡笑道:“我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大俠客,路見不平,當然要拔刀相助了!”


    史明月嫣然道:“有你這樣的大俠客麽?哼,那日在茅屋中,你是怎麽說的?”


    張劍歡故意想了想,道:“我說了什麽?我不記得了……”


    史明月把頭靠到張劍歡肩上,微笑道:“你別想賴,那日你在茅屋中說的話,我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不遠處有人咳了一聲,一陣腳步聲傳了過來,張劍歡和史明月轉頭看時,卻是史夫人。


    史明月紅著臉道:“媽……”


    張劍歡道:“史夫人……”


    史夫人微笑著對張劍歡點了點頭,向史明月道:“月月,你過來,我有幾句話跟你說……”


    史明月走了過去,史夫人拉著她的手,低聲在她耳旁說了幾句話。


    史明月笑道:“媽,你怕什麽……”


    史夫人道:“哼,我不是怕,隻是……”低聲又在史明月耳旁說了幾句話。


    史明月笑道:“好!媽,我答應了。”史夫人轉身匆匆離去。


    史明月走了迴來,張劍歡微笑道:“什麽事啊,我聽不得的麽?”


    史明月笑道:“我爹爹迴來了,我媽媽不見他,叫我也別告訴爹爹……”


    正說著,隻聽得大廳中一人叫道:“月月!月月……”急步走了過來。


    張劍歡抬頭瞧了過去,隻見這人約摸四十歲上下,頷下有須,雙目炯炯有神,雖走得甚急,舉止仍不失瀟灑,風采照人。


    史明月奔過去挽住那人的手臂,笑道:“爹,你迴來了……”


    那人對張劍歡似乎視而不見,問史明月道:“瞧見你媽媽了麽?”


    史明月訝然道:“媽媽迴來了麽?我怎麽沒瞧見?”一麵卻向那人眨了眨眼,朝西邊廂房使了個眼色。


    那人微微點了點頭,歎了口氣,道:“你媽媽也不知到哪兒去了,讓我找得好苦……”說著,卻朝右邊走去,進了東邊的廂房。


    史明月走了過來,拉著張劍歡的手,悄聲道:“咱們走!”一同走到後院的樹叢中。


    張劍歡道:“月月,你媽媽不是在西邊廂房麽,怎麽你爹爹卻進了東邊廂房?”


    史明月嗔道:“傻子,這叫聲東擊西!”


    張劍歡笑道:“怎麽你不去勸他們?”


    史明月含笑道:“我爹爹媽媽吵慣了,過不了一會又和好,才不用我勸呢!”


    張劍歡微笑道:“我瞧你爹爹對你媽媽倒是情深意重,一迴到家就隻顧著找她,對我竟視而不見……”


    史明月道:“自然啦,我爹爹要是不喜歡我媽媽,當初怎麽會娶她?”


    張劍歡微笑道:“我以前總覺得奇怪,你怎麽會生得這麽美,現下見了你爹爹媽媽,才明白了!”


    史明月紅暈上臉,佯怒道:“幾時你也變得這麽油嘴滑舌的了……”


    張劍歡笑道:“我難道說得不對麽?”


    史明月忽然豎起一根指頭,低聲道:“別說話!”


    側耳聽了聽,微笑道:“我爹爹正在向我媽媽陪不是呢!”


    張劍歡笑道:“我也向你陪個不是好不好?”


    史明月紅著臉嗔道:“哼,這次我可再也不饒你了……”


    月白風清,夜闌人靜。


    史明月倚在張劍歡懷裏,望著天上的星辰,喃喃道:“歡哥,你說,你喜不喜歡和我在一起?”


    張劍歡不答,史明月嗔道:“你說話呀!”


    張劍歡微笑道:“你呢?你喜不喜歡和我在一起?”


    史明月低聲道:“我若不喜歡和你在一起,怎會叫你留下來……”


    張劍歡看著史明月,笑道:“我若不喜歡跟你在一起,又怎麽會留下來?”


    史明月靠在張劍歡懷裏,心中甜甜的,半晌,又道:“歡哥,以後你若是見了比我更美的女孩子,會不會不理我?”


    張劍歡笑道:“還有誰能比你美呢?”


    史明月幽幽道:“天下那麽大,比我美的女孩子也不知有多少。我聽說杭州江家的小姐被稱為武林第一美人,她就比我美得多……”


    張劍歡咳了一聲,一時也不知說什麽好,隻覺心亂如麻。望著遠處的樹影,岔開了話,道:“月月,待會兒我若見到你爹爹,該怎麽稱唿?”


    史明月道:“我爹爹諱上循下今,……”


    想了想,也不知該如何稱唿好,隨口道:“你跟著我叫好了……”


    一言出口,方知不妥,張劍歡笑道:“怎麽叫?叫爹爹麽?”


    史明月臉上飛紅,嗔道:“你這人……”舉起拳頭捶張劍歡的胸膛,當然,很輕。


    半晌,史明月輕輕歎了口氣,低聲道:“我爹爹雖然武功高強,恃才傲物,對我媽媽卻很好。我媽媽發脾氣時,他總是低聲下氣的陪不是。你將來……將來對我若能有我爹爹的一半好,我就心滿意足了……”


    張劍歡笑道:“我現在對你還不夠好麽?要怎麽樣才好?”說著將史明月抱得更緊了些。


    史明月羞紅了臉,掙紮道:“我不是說這個……別……”


    張劍歡凝視著懷中的史明月,隻見她臉頰潮紅,膚若凝脂,映月生輝,嬌麗無限,身上散發出一陣陣幽香,一時心旌搖動,忍不住低頭吻了下去。


    天上,一朵雲悄悄遮住了月亮。


    月影橫斜。


    張劍歡和史明月相擁的身影也被映得很長,很長。


    史明月的一顆心似乎都浸到了蜜糖裏,隻覺頭暈暈的,心甜甜的,跳得很快,整個人似乎都已融在張劍歡的懷裏。


    許久,才聽見史明月喃喃道:“歡哥,你……你喜不喜歡我?”


    張劍歡迷迷糊糊的道:“喜歡……”


    史明月伏在張劍歡的胸膛上,喃喃道:“你……你願不願意娶我?”


    張劍歡終於清醒了些,輕輕道:“月月,我是個無家之人,四處飄零,再說,你如今也還小……”


    史明月道:“不!不,我已經長大了。我不要家,我跟著你,你到哪裏,我也到哪裏……”


    她緊緊的抱住張劍歡,似乎生怕他離自己而去。


    張劍歡輕輕歎了口氣,正要說話,忽然間,前院傳來一聲驚唿!


    寂靜的夜色中,這聲驚唿顯得分外刺耳。


    張劍歡心底一震,低聲道:“我們去前麵瞧瞧!”


    摟住史明月的腰,奔到前麵院中,隻見史循今和史夫人已站在院中,不少下人亦已聞聲驚起。史循今沉聲道:“什麽事?”


    一名仆婦慌慌張張的道:“老爺!大門外有……有個吊……吊屍!”


    史循今厲聲道:“在哪裏?帶我去看!”


    那仆婦顫聲道:“方才……方才我去茅房,瞧見大門開了一半,想去關上,不料走到門前,瞧見……瞧見……”說到此處,牙齒打顫,再也說不下去。


    史循今大步穿過大廳來到前庭中,眾人心中忐忑,亦跟在他身後。


    兩扇黑漆大門,已被打開了一扇,門框上晃悠悠的吊著一具死屍,舌頭伸得老長,月光照著他慘白的臉,十分怕人。


    遠處,傳來兩聲夜梟淒厲的叫聲。


    史明月打了個寒顫,不由自主的靠到了張劍歡身上。


    一陣陰慘慘的夜風吹來,將那死屍吹得轉了個身,露出背上用白磷寫的陰森森的四個大字:


    “七鬼滅門”


    史夫人已失聲叫了出來。


    史循今輕輕握住史夫人的手,沉聲道:“各位既已來了,為何不現身出來?”


    片刻,夜色中傳來一個陰森森的聲音道:“史循今,你躲了十九年,今日你還想躲得了麽?”


    史循今冷笑道:“史某做事素來敢作敢當。十九年來我一直在等著你們來報仇,想不到竟等到如今,看來陰山七鬼似乎是有些浪得虛名的了!”


    那陰森森的聲音道:“哼,史循今,你可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麽?”


    史循今道:“我當然記得……”他望著夜空,眼中忽然露出一絲溫柔之色,但這神色一閃即逝。他接著冷冷道:“就在十九年前的今日,我親手殺了陰山七鬼中的陰老二!”


    那陰森森的聲音道:“不錯!今日正是我二弟的忌日。那時我們的武功尚未大成,你又找了個好丈人,我們隻好忍氣吞聲,遠避塞外。如今我二弟雖然死了,但他的兒子卻已長大成人,我們等了十幾年,終於等到了今日!”


    史循今冷冷道:“難道今日你們就有必勝的把握?”


    那陰森森的聲音道:“如今你那老丈人癱臥在床,再也幫不了你了,我們陰山七鬼幾十年來滅的門雖然不多,隻有七十三戶,但每一戶都是滅得幹幹淨淨,雞犬不留。今日,莊家就是第七十四戶!”


    史循今冷笑道:“陰老大,你不免太過於托大了,十九年來你們的武功長進了,難道我的武功就沒一點長進麽?”


    那陰森森的聲音緩緩道:“當年我們查了整整三年,才查出我二弟是被你害的。但那時你已找到了一個好丈人,我們雖能殺了你,卻不能滅了莊家,所以才一直等到如今。今日,你想我們還會放過你麽?”


    史循今淡淡道:“陰老大,你既然如此有把握,為什麽不進來?”


    那陰老大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牆頭飄飄蕩蕩的飄進四條人影,這四人全身都裹在一件黑色長袍裏,隻露出四雙綠幽幽的眼睛。


    當中一個身材高大的黑影陰森森的道:“史循今,拿命來!”


    第十二章七鬼滅門


    史循今緩緩拔出腰間的劍,史夫人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低聲道:“小心!”


    史循今點了點頭,緩步走上前去,道:“陰老大,你要取我性命,先勝過我手中的劍!”


    陰老大道:“史循今,我知道你極為自負,今日我就單獨跟你比試,若是敗在你手下,立刻拍手就走!”


    史循今哼了一聲,道:“隻怕那時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史明月碰了碰張劍歡,低聲道:“你還不去幫我爹爹!”


    張劍歡握住了她的手,道:“你別擔心,我想先瞧瞧陰山七鬼的武功!”


    陰老大使的是鉤。


    鉤魂鉤。


    這柄鉤昔年也不知勾走了多少人的魂,滅了多少戶人家。


    鉤鋒上一層碧油油的光,似乎也是被鮮血浸出來的。


    史循今在江湖中的名氣並不大,使的也隻是一柄普通的青鋼劍。


    但名氣有時並不能代表一個人的武功。


    史循今的武功絕對可以稱得上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張劍歡隻看了一會,立刻就明白了史循今昔年為什麽能殺死陰山七鬼中的老二,莊不古為什麽會選中他做自己的女婿。


    陰老大的武功卻很怪異。


    陰山七鬼昔年能令江湖中人聞之喪膽,並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手段的殘酷,更多的是因為他們的武功。


    昔年在廣寧府盛極一時的淮幫,就是在一夜之間給陰山七鬼滅得幹幹淨淨。起因據說不過是因為淮幫的幫主說了幾句對陰山七鬼不敬的話。


    史循今已經和陰老大鬥了一百餘招。


    “勾魂四十九式”是陰家家傳的武功,向來很少有人能接得下來。但史循今卻接了下來。而且更乘著第四十九式使完,將變未變之際,一劍刺入了陰老大的右肩。


    張劍歡忽然感覺到不對,陰老大的武功本不該這麽差的,可惜這時已經晚了。


    那時他們已經鬥到離大門很近的地方,史循今似乎也想不到這一劍能刺中,怔了一怔,就在他的長劍刺入陰老大右肩後被嵌住的那一瞬那,吊在門框上的死屍忽然動了,閃電般的一伸手,就扣住了史循今的脈門,再一翻身就躍了下來,手中一柄藍幽幽的鉤頂住了史循今的胸口。


    那“死屍”盯著史循今,一字字的道:“我才是陰老大!”


    史夫人驚唿一聲,欲撲上前去,陰老大冷冷道:“別動!一動我就要了他的命!”


    史夫人臉色慘白,望著史循今,叫道:“循哥!你……你沒事麽?”


    陰老大冷冷道:“史循今,你如今還有什麽話說?”


    史循今仰首望天,淡淡道:“十九年前做下的事,我至今仍不後悔。能為這件事而死,那也好得很……”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神色溫柔,似乎又迴到了十九年前,迴到了那個春光明媚的日子。


    陰老大仰天長笑,聲音淒厲,道:“老二,你聽見了麽?我今日要為你報仇了!”


    忽聽一人道:“且慢!”張劍歡緩緩走了出來。


    陰老大冷冷道:“你是誰?”


    張劍歡淡淡道:“你不必問我是誰,但你的手若敢動一動,我就立刻殺了你身前的這四人!”


    陰老大狂笑道:“好大的口氣!哼哼,你也配說這樣的話麽?”


    張劍歡淡淡道:“我不配,我的刀配!”


    陰老大盯著他的刀,臉色似乎變了變,緩緩道:“我們一踏入中原,就聽說最近江湖中出了個張劍歡,刀法所向無敵,就是你麽?”


    張劍歡道:“不錯。”


    陰老大仍盯著他的刀,緩緩道:“聽說你殺‘鬆濤劍客’邵震時隻用了一刀?”


    張劍歡冷冷道:“不隻是邵震,我殺人從來都隻用一刀,你們也不會例外!”


    陰老大瞧了瞧史循今,道:“那麽,依你說又當如何?”


    張劍歡淡淡道:“你們立刻就走,離開中原,我絕不傷你們一根毫發。”


    陰老大冷笑道:“我們等了十九年,就是為了今日,你輕輕巧巧一句話,就想化解了麽?”


    張劍歡冷冷道:“你若不聽,我也無法可施,但等到我的刀出鞘之後,陰山七鬼隻怕要變成真鬼了!”


    陰老大盯著張劍歡手中的刀,額上已有冷汗在流。


    他自然也聽說過“出鞘一刀,當者披靡”這句話。


    但老二的血仇等了十九年,才終於等到今日,又豈能不報?


    然而他也知道,隻要自己一動手,縱然能殺了史循今,陰家一脈卻很可能要斷在張劍歡的刀下,也等於是斷在他自己的手上。


    半晌,陰老大終於冷冷道:“史循今,當年你找到了個好丈人,現在又找到了個好女婿,十年後,我們陰山七鬼再來看看你還能找得到誰!”慢慢收迴了手中的鉤。


    張劍歡緩緩向史循今走了兩步,一直站在史循今身旁的那高大黑衣人忽然狂唿道:“不!我要為爹報仇!”


    舉起鉤,向史循今刺了過去!


    陰老大本已收迴了鉤,聽了這句話,眼中忽然殺氣大盛,手中鉤急朝張劍歡刺來!


    但他已永遠沒有機會。


    刀光一閃,張劍歡的刀已出鞘!


    陰老大和那另一鬼隻覺手腕一痛,右手連同鉤已不再屬於自己。


    幾乎與此同時,站在一旁的另三鬼也已撲了過來,三柄鉤同時向張劍歡刺去!


    刀光再一閃,鮮血濺出,已有人慘唿著倒下。


    陰老大呆呆地站在當地,斷腕處鮮血泉湧而出,他竟似不覺。


    片刻,陰老大慢慢躬身,抱起地上的兩具屍身,緩緩從大門中走了出去。


    另一名斷腕之人也抱起了餘下的一具屍身,跟在陰老大身後緩緩走了出去,走入了茫茫的夜色中。


    忽然間,後院冒出一股火光,一人驚唿道:“著火了!著火了!”


    跟著傳來一陣大吼聲。


    史明月叫道:“是外公!”奔了進去,眾人也跟著奔入了後堂。


    張劍歡一個人站在那裏,望著地上的血跡,輕輕歎了口氣,正想邁步,忽然發覺不遠處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個人。


    張劍歡抬頭看時,但見這人穿著一件鬥蓬,身形窈窕。一陣風吹過,露出了裏麵的黃衫和一張俏麗的臉。


    張劍歡失聲道:“江姑娘!”


    江瑟瑟幽幽的看了他一眼,輕輕歎了口氣,轉身而去。張劍歡幾乎什麽也顧不上想,叫道:“江姑娘……”追了出去。


    蘇州。


    春深如海,桃花正豔。


    張劍歡正在蘇州城外的一個桃花林裏,坐在地上,靠著一株桃樹,看著一條小溪從他眼前流過。


    他確實沒有想到自己居然就這樣離開了莊家。


    他甚至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就離開了。更不用說去對史明月說明真相。


    史明月發現他忽然不見了,心裏會怎麽想呢?


    她自然會很傷心。


    但她會不會認為張劍歡是有意騙她的呢?


    張劍歡輕輕歎了口氣,隻希望過了一段日子後,史明月能將自己忘記。


    畢竟,她還小。


    張劍歡忽然覺得,自己是應該認真的想一想了。


    這三個少女當中,他究竟是喜歡哪一個多些呢?


    江瑟瑟?阿琴?還是史明月?


    他和江瑟瑟連這次總共才見過兩次麵。但她對他卻似乎有一種莫名的引力。每次張劍歡一見到她,就幾乎什麽都不去顧了。


    就如昨天夜裏在莊家,他一見到江瑟瑟,立刻就什麽都不想管了,隻顧去追趕江瑟瑟。


    難道張劍歡是前生欠下了她的麽?


    張劍歡和阿瑟是在患難中相識的。


    或許正因為如此,張劍歡才會覺得她可親可信,才會將自己的身世也告訴她。


    但也不知為什麽,張劍歡總覺得她和江瑟瑟很相象,以致於張劍歡心裏時常不知不覺的把她當成江瑟瑟。


    張劍歡心裏隱隱的覺得,阿琴和江瑟瑟之間必定有某種關係。


    雖然他現在還不知道,但他向來都很相信自己的感覺。


    也正因為如此,張劍歡的刀法才能無敵於天下。


    他的感覺從來都沒有錯過。


    但隻要他錯了一次,就足以致自己於死地。


    張劍歡又想起了史明月。


    張劍歡一直都對自己說:我之所以這樣做,不過是為了尋找黑玉匣而已,並不是真的喜歡她。


    而一開始時,也確實是如此。


    可是到了後來,張劍歡漸漸發覺,這句話似乎隻是在自欺欺人。


    以前他雖然也時常想江瑟瑟和阿琴,但每當看見她們時,卻又不敢太接近她們。


    而史明月卻和江瑟瑟、阿琴完全不同。


    張劍歡和她在一起時,總會覺得很愉快,心裏想到什麽就說什麽,沒有絲毫顧慮,沒有絲毫阻礙。


    張劍歡二十年來第一次發覺,自己居然也能和一個女孩子在一起毫無顧忌的說笑,有時甚至會象史明月說的那樣“油嘴滑舌”。


    而原先兇霸霸的史明月居然也會變得如此溫柔,更是張劍歡想不到的。


    莫非自己竟已喜歡上了史明月?張劍歡在心底問自己。


    張劍歡從一開始就對自己說過,這麽做隻不過是為了黑玉匣。


    但是不是正因為如此,所以張劍歡和史明月在一起時才會毫無顧忌,以至於在不知不覺間真的喜歡上了她?


    張劍歡不知道。


    他隻是發覺,其實這一天來,自己也是想史明月的。


    張劍歡隻覺得心裏很亂,他決定不再想下去。


    可是,現在他又該怎麽辦呢?


    對,黑玉匣,他應該先去找那隻黑玉匣,他答應了江瑟瑟的,不論如何,張劍歡不能失信。


    這是張劍歡的原則。


    然而,他出來找黑玉匣這麽久了,仍然沒有一點線索,隻徒增了這許多煩惱。


    十多年來,江湖中無數的人找了這麽久,一直都沒有找到。


    難道自己就能找得到麽?


    可是,現在已經發現了一些黑玉匣的蹤跡,隻要還有一絲希望,張劍歡就不會放棄。


    張劍歡從不放棄任何一絲希望。


    就象他的刀法,從前沒有一個人相信他能練成。


    就連他自己也曾懷疑過。


    但他現在卻練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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