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察覺到自己正逢入夢一刻之時,蒼並未有太大的反應。


    他生來特異,夢中常有預兆,過往也曾從中察覺不少未來的片段,但如今異度魔界大患已除,苦境也暫時風平浪靜,這夢境又會給他帶來什麽呢?


    他順著夢境的指引往前走去,隻身步入一片樹林之中,卻見黃商子和九方墀兩位師弟急急而走,身後提著朱厭一路跟來的正是音訊全無的吞佛童子!見此情形,蒼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下意識的奔上前去,想要為他們阻擋吞佛的追擊,然而他的身體卻直直的從幾個人當中穿了過去,一迴身,便見吞佛童子發出一道赦心炎,九方墀為救同修,一掌將黃商子擊走,留下一句“快找大師兄!”,毅然合身擋了上去,隨後便在一片魔火之中,被燃燒殆盡了。


    ……這是夢。


    蒼握緊了拳頭,閉上眼睛不忍再看,但眼角還是止不住的淌出淚來。等他再睜開眼睛,卻發現四周的場景已變為琉璃仙境,人群之中,又是吞佛童子一劍襲來,穿透黃商子的身軀,血流如注,玄宗道子慘叫一聲,生命之火驟然消減了下去。


    ……這是夢!


    但不知為何,他竟無法從夢中醒來,隻能眼睜睜看著四周場景又一次變換,竟變為了天波浩渺,他看到另一個自己背著手踏入夢中,不由跟在他的身後走了過去。


    然而接下來的畫麵,才是真正的噩夢一場!有人殺死了赤雲染和白雪飄,並將他們的屍體懸掛在庭院內,用一塊白布遮蓋其上。他眼睜睜看著另一個自己拉下白布,對上兩位同修流下血淚的雙眼,瞬間陷入一片憤怒癲狂之中,四溢的真氣將四周的花草樹木驟然撕裂。然而悲痛的情緒也挽不迴逝去的生命,他隻能獨自將他們的屍身放下,認真掩埋,隨後又急匆匆的離開天波浩渺,不知去往了何處。


    接下來目睹紫荊衣死於金鎏影之手時,他已無話可說。隨著斷極懸橋片片崩裂,紫荊衣隻是自嘲的笑道:“好友……你果真……未嚐了解我……”


    金鎏影則是死於他手。從兩人的對話之中,他方才知曉是對方殺死了赤雲染和白雪飄,多年同修情誼,到底比不過野心和不甘,對於無可救藥之人,由同修親自清理門戶,已是對他最後的容情。


    再然後,他見證了翠山行逝於無名之手,臨終仍是惋惜對方被狂性控製,行將皆錯。而墨塵音被魔化的葉小釵所殺,赭衫軍背著他的屍身,一步步踏上了青梗冷峰。


    最後,是紫霞劍斷,赭衫軍逝於孽角之手,留下一句:“蒼,玄宗交你了……”正氣迴歸蒼天,惟有丹心殘留此世。


    玄宗六弦四奇,如今僅留蒼一人耳!


    ……


    “蒼!”


    一道真氣沁入心脾,仿佛驚雷一般,將他從夢境中喚迴。蒼疲憊的睜開眼睛,隻見赭杉軍皺著眉盯著自己,墨塵音收迴了放在他肩上的手掌,欲言又止:“你方才心神不定,似有走火入魔之兆……”


    “多謝好友。”見其餘五弦或坐或立,俱是憂心忡忡的瞧著自己,房門外還停著一角紫衣,蒼歎了口氣,鎮定道:“吾已無事了。”


    “你現在這樣,像什麽話!”赭衫軍卻不顧墨塵音的眼神製止,仍是正色對他說道:“若是淩霄還在,看到你這幅模樣,又該如何失望?蒼!”


    蒼一時無言。翠山行遞上手帕,他後知後覺的往臉上一擦,這才發覺自己竟已落淚來,聲音猶帶幾分沙啞。夢中種種,醒來仍是曆曆在目,隻是同修猶在,知己仍存,叫他頗有慰藉,因而還能自持罷了。


    “赭衫!”還是墨塵音阻止了他,好說歹說把他拉出門去。“讓蒼一個人靜一靜吧……蒼,你好好休息,我隨時等你飲茶。”


    其餘幾人亦是出聲安慰,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多說,很快便陸續退了出去,房中又隻餘下蒼一人。他平複了一下|體內躁動的真元,起身取下牆上懸掛的淵微指玄,撫劍而歎道:“如今種種,都是你造成的改變嗎,淩霄?”


    道侶在他懷中消逝之前,含笑留下一句話:“我總算沒有讓你孤身一人……”但時至如今,他才算真正明白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但為何,你卻至今不肯入吾夢來呢?”


    不知來自異世之魂,是否不會去往仙山,日後自己身殞,又該到何處去尋故人?


    蒼這樣想著,嘴角不由又露出一絲難言的苦笑。


    (下)


    逸淩霄猛地從夢中驚醒過來,因為翻身的裴翎一腳踹在他側腹,疼得要命,也不知道他才那麽大一點,怎麽力氣這麽大。


    “哎呀。”裴嵐正要把孩子從他懷裏抱起來,見他滿頭冷汗的睜開眼睛,忍了忍,還是忍不住咯咯咯的笑了起來。“你的腎還好嗎淩霄?我可以給你上個碧水哦。”


    “去去去!”逸淩霄坐起身,把懷裏的小不點兒遞給他的母親。裴嵐接過孩子,看著裴翎哼哼兩聲,有點要睜開眼睛的跡象,怕他醒來後又要哭鬧,連忙哼著歌拍起了他的背,小嬰兒砸了咂嘴,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很快在母親的懷抱裏又睡了過去。


    ——但他很快又會醒過來,用震耳欲聾的哭聲把屋子裏的所有人都吵醒,好讓大人們及時給他喂飽肚子。光是為了照顧好他一個,幾個人已經好些日子沒睡好覺了。


    “唉,長得是很可愛,但小孩子果然都是小惡魔啊,當人幹爹不容易吧?”本來是想把孩子帶走讓逸淩霄好好休息一會兒,但他既然都醒了,暫時也沒法入睡,裴嵐便又把孩子放了下來,自己也跟著坐在了床邊。逸淩霄坐起身來,時不時拍著床上小不點兒的背,一邊興致勃勃的觀察起小朋友圓鼓鼓的臉蛋。


    “翎兒長得好像個小姑娘啊。”這是幾個朋友們達成的共識,而且隨著裴翎的逐漸成長而越發深入。逸淩霄壓低了聲音,玩笑似的同好友說道:“我覺得他長大了會比你更好看。”


    裴嵐:“……這說的是人話嗎!”


    不過,她其實也挺得意自己有個這麽漂亮的寶寶,雖然單從對方的臉來看,好像出力的都是他那個自己也不知道是誰的爹,和自己沒什麽關係似的。


    “你剛才是不是做噩夢了?”她轉移了話題,隨口詢問了一句。“剛才我看著你皺著眉,也不知道夢到了什麽,還怕你吵到我們翎兒呢。”


    後麵半句當然是玩笑話,逸淩霄也哈哈笑了一陣,想了想,卻也直說道:“我醒過來,就什麽都不記得了,隻是夢中好像看到了我的淵微指玄。”


    “不是吧,你還對它耿耿於懷啊,沒了就沒了嘛。”裴嵐翻了個白眼,不客氣的說道。“阿錦不是已經在給你打新的神兵了嗎。”


    “不是,是有些別的什麽,我也說不上來……”逸淩霄欲言又止。他們每個人的記憶都出了一些問題,偏又無跡可查,隻能自己認栽了。“總覺得有什麽人很令人擔心,但好像也不用太擔心他……”


    “那到底是擔心還是不擔心啊?”


    “嗯……還是不擔心吧,我相信他。”雖然相信一個自己毫無印象的人聽起來有點搞笑,不過反正傾聽的人是裴嵐,逸淩霄也就不在乎了。


    而萬花弟子青蔥似的手指握著下巴,也悄悄告訴他:“其實,我偶爾也有這種感覺……”


    “哦?”逸淩霄頓時來了興趣。“什麽樣的?”


    “哎呀我也說不上來,就好像是……我知道他不需要我擔心,但我還是擔心……”說到後來,裴嵐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擔心沒人給他泡茶。”


    可這世上,又哪有人需要被擔心這件事的呢?


    ……


    屈世途將茶水倒入杯中,遞給在場每一個人。素還真接過喝了一口,仍是露出讚歎的微笑,誇獎道:“好友的手藝又更上一步,如此瓊漿玉露,劣者甚至都不忍喝完了。”


    “哼,你也就這個時候嘴甜一點,別以為這麽說我就會多高興。”話雖如此,但屈世途還是高興地撫了撫胡子,一邊轉向另一邊的談無欲。“誒,談無欲,你也累了大半天了,怎麽不喝啊?”


    “多謝好友美意,不必了。”月才子的表情仍是淡淡的,說話間已經轉過身去。“在下還有事忙,先走一步,請。”


    “哎?”看著他步履如飛的邁出花廳,屈世途雖然有心想要挽留,但到底還是沒說出口,隻是把給他的那杯茶往自己身邊挪了挪,歎了口氣。“可惜了我的好茶。”


    “素還真呐,他這樣……你都不去勸勸?”


    “耶,師弟豈是會被這等事絆住之人,劣者若是相勸,豈不是看輕了脫俗仙子?”素還真垂下眼睛,淡淡說道。“是夢,由該醒已。”


    說罷,他幾不可聞的輕聲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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