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林渺從蒸汽騰騰的浴室裏出來,下意識地望陽台外望去,今晚的天很黑,星月都隱匿了蹤跡,風還很大,拂過肌膚的時候,冰涼的觸感讓人立起了雞皮疙瘩。


    明天就是聽證會開始的時候了,一想到明天還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麽事,他可以說整個心都堵得慌。


    門口傳來了把手扭動的聲音,林渺下意識側頭望去,楚子航站在門口,也正看著他,似乎還掛著看不清楚的微笑。


    林渺趕緊迎上去:“楚楚?你……你怎麽迴來了。”


    楚子航眼睛盯著站在他麵前的林渺好久,輕輕地抱住,說:“傷已經好了,沒必要繼續呆在醫院。”


    林渺的腦袋靠在楚子航的肩膀上,一唿一吸都落在對方的脖子,他愣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是迴抱好還是推開好,但是想起路明非說過楚子航喜歡夏彌的事實,林渺咬了咬牙,強迫著自己把楚子航推開了。


    “嗬嗬,我還以為你是想我了才迴來的。”林渺轉身,掩飾自己的臉紅,邊走邊說。


    “嗯……”


    林渺懷疑自己好像聽到了什麽聲音,但是又自我否定地搖了搖頭。


    楚子航默默地跟在林渺的後麵,看著他的背影蹙眉,他覺得林渺的表現很奇怪,有點像是賭氣,又有點像是對他疏遠了。


    剛迴宿舍,就麵對這樣的氛圍,楚子航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他喜歡林渺,他對林渺有性*衝動,他想這大概是愛上了,但他是男的,林渺也是男的,他對林渺的不能稱之為正常的情感,恐怕得不到任何的支持吧。他最怕的是林渺知道後,會漸漸地疏遠他,就如同現在這樣子。


    “林渺。”楚子航喊了一聲。


    林渺頓住了,轉身,隻是稍稍看了他的臉,便將視線轉移向胸口處:“唔?”


    楚子航卻沉默了,兩個人就這樣站著,若不是突然之間整個大地開始顫動,他們不知道能一動不動一直僵持到什麽時候為止。


    “出什麽事了!”林渺踉蹌了一下,同時鬆了口氣。


    楚子航抓住了他的手腕往外跑:“屋裏危險,快走。”隨後像是意識到什麽似的,迅速把手鬆開。


    兩人迅速撤離到樓下,隻見整個校園無處不是紅光卷動,警鈴聲刺耳得像是大群的火烈鳥在垂死之際哀鳴,大地震動,埋設在地裏的水管炸裂,高壓水柱噴湧如泉,建築物外包裹的花崗岩剝落,英靈殿頂部的雄雞塑像轟然倒塌。


    他們很有默契地朝著英靈殿奔去,剛剛稍稍接近英靈殿,逐漸減弱的大地振幅再次增強了,原本已經龜裂的地麵再次崩裂,塵土碎石在上麵跳舞,一道烈焰擊穿地麵之後從英靈殿前的井中噴出,這是學院的奠基之井,在還沒有自來水的時代,師生們在這裏鑽出了第一眼泉。


    劇烈的衝擊波夾雜著細小的石塊望四周濺射,楚子航一個挺身將林渺護在了身後,林渺用手擋著臉,在指縫中看見,探照燈的照射裏,兩個黑影從井口裏跳出來,老鼠般向不同的方向奔逃。


    林渺的心情更加糟糕了,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身旁的楚子航已經波瀾不驚地組織獅心會的成員開始進行巡邏搜查。


    楚子航出院的第一天,就徹夜未眠地投入工作中去,如此的兢兢業業,難道不應該頒發一個勞動模範獎嗎?林渺真想把照片下來,在聽證會上甩到調查團的臉上,這就是你們說的危險分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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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喔!”


    林渺聽到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十分淡定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遙遙招手:“嗨,早上好!”


    叫聲來源於芬格爾和路明非這對舍友,昨天驚天動地的地震加爆*炸居然沒有把他們吵醒,能順利睡到現在沒有被倒塌成廢墟的宿舍殘垣壓成肉醬真的是算他們好運了。


    路明非和芬格爾裹著被子,嘴巴張大得能塞進兩個雞蛋,他們的雙層床插在一堆廢墟裏,還有一條床腿斷了,一塊混凝土取代了它的位置,竟恰好維持住了這張床的平衡。


    紅十字大旗插在廢墟中央,旁邊紮起了幾十頂白色帳篷,醫生們正在帳篷裏給受傷的學生們做體檢。偶爾有幾支血壓計爆裂,因為有些混血種的血壓遠遠高於正常人類,除此之外一切平靜。廚師們在廢墟邊把餐車排列起來,開始供應早餐,慕尼黑烤白腸和蔥烤麵包的香味隨風飄來。醫療點和早餐供應點前各有一條長隊,他們的大床恰好被夾在兩列隊伍之間。


    “我們以為你們會睡到中午的!”夏彌端著一杯牛奶麥片站在床前,笑眯眯地。


    “就喝這種餐酒?不覺得澀麽?”愷撒拿起床頭的酒瓶,看了一眼酒標,不屑地搖頭。


    “在大災麵前真的能那麽鎮定?我想邀請你們參加一些神經方麵的測試……”心理教員富山雅史很嚴肅。


    路明非和芬格爾隻能默默地裹緊床單,麵無表情地揮手,以表達“我很好”、“不必擔心我們”、“請快滾”等諸多複雜心情。


    “能……幫我弄件衣服來麽?”路明非訥訥地說。


    “能……幫我打一份橙汁和烤白腸麽?”芬格爾不好意思地說,“我沒穿衣服,不好下床……”


    沉默了幾秒鍾之後路明非抓起床頭的酒瓶扔往上鋪,“喂!能有點尊嚴麽?當務之急不是吃吃吃!”


    “在饑餓的時候就沒有尊嚴可講!”芬格爾義正詞嚴。


    向他們解釋昨晚的事情的楚子航搖了搖頭,懶得聽這對活寶吵架,扭頭看向英靈殿的方向。巨大的雄雞雕像砸下來,把“奠基之井”的井口摧毀了。以井口為中心,劇烈的爆炸燒出直徑幾十米的一片黑色,摧毀的程度不亞於六旗遊樂園的那場事故。


    即便因為這場不知道是天災還是人禍,有小半個校園都需要重建,校董會的調查團依舊發了通知,聽證會如期舉行。


    英靈殿會議廳。


    窗外,雄雞雕塑還倒插在“奠基之井”裏,雞屁股衝上,像是一隻放在盤子裏等待被享用的烤雞。廢墟還沒有來得及清掃幹淨,聽證會就如期召開了。這是當前學院裏最大的事,百年來第一次,校長被彈劾。接受審判的是楚子航,但誰都知道他是昂熱的替身。


    楚子航站在會議廳中央的方形木欄中,麵無表情,向著陪審團的成員們點頭致意。陪審團由院係主任和終身教授組成,一色黑衣,正陸續在會議廳正前方就坐。他們老得就像是從墳墓裏挖出來的,神色凝重,舉止各異,有些人抽著煙鬥,有些人大口嚼著切成段的西芹,而有人雙目炯炯地吹著泡泡糖。


    林渺在後方的旁聽席正襟危坐,看上去比站在上麵的楚子航更加緊張。他心裏在暗自罵娘,這些請出來的老古董們,怕是脫離世界有大半個世紀了,日日埋頭於學術研究,今天讓他們這些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佬做仲裁,不就是比哪一方的忽悠能力更強嘛!


    旁聽的席位很快被坐滿了,學生會和獅心會的人各占半壁江山,當然在角落那裏還坐著一撮新生聯誼會的成員。


    “咚咚!”所羅門王敲了敲木槌,全場肅靜,這位老人是數學界的巨佬,和高斯齊名,故被尊稱為所羅門王。


    “我宣布聽證會正式開始。”所羅門王等了幾秒,滿意地點頭,莊嚴地說道。


    調查團首先以楚子航在執行部的檔案為突破口,細數他因執行任務在媒體上造成的轟動。而昂熱早有應對,芬格爾馬上站了起來,也遞交了一份資料,裏麵都是各式各樣的媒體報道,什麽蜘蛛俠,超人這些超級英雄一窩燉。


    副校長說:“您看,這些目擊者的話自相矛盾,而且現在的媒體啊,為了流量和點擊不擇手段,不知道編造了多少的新聞,我有理由推斷,調查團手上的資料是假的,所以不能作為證據。”


    調查組全體進入被雷劈的狀態,他們猜到了這群人下限低,卻沒猜到他們根本沒下限!分明自己做的假新聞,卻把全世界的公眾媒體都黑成狗仔,借以說明公眾媒體的資料不足以佐證。


    終身教授們很細微地點了點頭,他們雖然沉迷研究,但也不是一點也不知道潮流,這些新聞荒誕離奇,看來媒體的確不太可信了。


    “尊敬的調查組,從剛才的辯論來看,新聞媒體不是可靠的消息來源,質疑我們中一份子的血統是一件大事,我們需要你們舉出更有力的例子。”所羅門王轉向安德魯。


    林渺的心稍稍踏實了一些,第一輪交鋒,雙方以平局收場,而對於他們這邊來說,不敗就等於勝利了。


    安德魯忍住了情緒,再次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證據:“好,我接下來想提問路明非先生,你對於這份資料怎麽解釋,你在任務報告上寫一切順利,是否就是為了掩飾楚子航的失控?女士們先生們,副校長先生剛才說新聞媒體的證據是不可靠的,現在我們是否應該懷疑我們校內的報告也不可靠呢?這些看似簡單明了的報告其實隻是某些人用於掩蓋真相的工具,他們要掩蓋的是楚子航在每一次行動中的不可控,危險的個人風格和激進的手段。他們更要掩蓋的是這背後的血統問題……”


    林渺的眼神瞄向了路明非,隻見他如同被嚇了一跳的耗子一樣彈了起來,結巴了好久,以高於安德魯的聲音說:“好吧,我鄭重承認,我在報告中做了手腳。我篡改了行動計劃,實際過程和報告中有出入。事實上我當天晚上要跟同學吃飯,所以就讓楚子航自己去奪迴資料,我重新製訂了任務計劃,新計劃比較倉促,所以把潤德大廈21層毀掉了。但是整個過程裏我一直和楚子航通話,確認一切都可控。我亂寫報告我承認,但是這件事和楚子航沒有關係。”


    “可笑,你沒有任何經驗,憑什麽安排計劃。”安德魯大怒。


    路明非越說越順,他聳了聳肩:“可是我是專員啊。”


    林渺暗自為路明非叫好,也站起身道:“我能證明!我作為楚子航多次行動的夥伴,可以證明楚子航在行動過程中完全沒有任何違反學院規定的地方,血統危險更是無稽之談。”


    “那你怎麽解釋一次又一次的重大傷亡和建築損毀。”安德魯被氣得臉都已經漲紅了。


    林渺說:“那都是意外。”


    “你們兩位能保證自己所說屬實嗎?並對所說的話承擔責任與後果。”所羅門王看著路明非和林渺。


    “當然(可以)!”林渺和路明非一起答道。


    全場掌聲雷動,安德魯捂著心髒,癱倒在了椅子上,他身邊的秘書帕西推了推眼鏡,走了出來:“我這裏有一份楚子航的血樣,想向陪審團展示。”


    帕西拎著一隻醫用冰凍箱走到會議廳中央,在一張小桌上放下一塊石英玻璃。他打開冰凍箱,幹冰中插著一支透明的真空管,管中的血樣呈現出石油般的黑色。


    看見瓶子裏的血樣,但凡是有修習過龍族煉金學的人都能夠看出異樣,這是近乎死侍的血。


    帕西舉起那支真空管,“我用這支真空管從楚子航身上直接采到了血樣,之後立刻封閉,一直在低溫中保存,至今沒有打開。楚子航,是不是這樣?”


    “是的。”楚子航說。


    “那麽,這個血樣,是我從血庫中提取的純粹的人類血樣。”帕西舉起另一支石英管,“這份血樣的來曆可以清楚地查到。現在我們將各采集一滴血樣,令它們接觸混合。”


    他以吸管各取了一滴血,滴在那塊石英玻璃上。石英玻璃中間有個弧形的凹槽,兩滴血沿著凹槽緩緩地相互接近。血滴相合,好像油和水之間並不融合,它們微微粘在一起。帕西忽然往後一閃,一瞬間石英玻璃上炸開了鮮豔的紅色,像是肆意潑灑的墨,又像是淩空盛開的花,或者噴射的紅色泉水,那反應的激烈程度就像是鈉被投入了水中,它濺出的液體細絲在桌麵上留下一道道漆黑的痕跡。


    所有人都驚訝地站了起來。


    “見鬼!怎麽可能?”副校長呆住了。那確實是楚子航血液獨有的反應,這個實驗他和昂熱親自做過。但是可血樣怎麽會流出去了?他們明明給楚子航換了血,因為血液反應的後果就是爆炸,昂熱這個瘋子甚至直接把楚子航全身的血抽幹,再灌入新血。


    林渺站起來反駁:“你無法證明這血樣是你從楚子航身上抽出來的!”


    副校長也附和道:“對!為確保真實性,我們可以現在抽血。”


    安德魯剛緩過一口氣來,又氣得血壓直飆:“你們別以為我們不知道楚子航被換過血。”


    夏彌也參與反擊:“按照剛才的實驗普通血和異常血融合會爆炸的話,楚子航怎麽換血,怎麽還活蹦亂跳地站在這裏!”


    “怎麽換血的我們目前還不清楚。但是別急!還有新的證據!”安德魯拍案而起,“人證!問問這些楚子航的同學,楚子航果真如校方描述的那樣,是個遵守紀律服從安排的人麽?還是,他其實是一條潛在的暴龍?”他指向愷撒,“我希望諸位終身教授采納學生會主席,優秀的‘a’級學生愷撒·加圖索的證詞!”


    林渺轉頭,愷撒翹著二郎腿朝他挑眉,然後整整衣領,緩緩起身,向著終身教授們微微躬身,又向辯論的雙方點頭致意,好似一位即將開始歌唱的演員,“先生女士們,我,愷撒·加圖索,以家族的姓氏為誓,我在這裏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楚子航,是我們學院最優秀的學生,我們每個人的好同學,我們都深深地被他的人格魅力吸引,他儒雅、隨和……”


    全場歡唿,在這一刻,一向水火不容的獅心會和學生會就像一家人一樣,他們交換座位,互相擁抱。


    會議廳的大門被猛地撞開了,執行部的年輕人衝了進來。


    “聽證會時間不得闖入!”所羅門王大聲說。


    “獵人市場……最新懸賞!”年輕人粗重地喘息著,“名為fenrisulfr的龍……在中國北京蘇醒……招募獵人殺死他……懸賞金額一億……一億美金!”


    全場死寂!所羅門王呆了許久,跌坐迴椅子裏。這真的是顆核彈,信息的核彈,有人把這樣的信息放在獵人市場那種公開網站裏,混血種守衛了幾千年的龍族的秘密就要泄漏。遊蕩於那個網站中的絕不隻是混血種。


    楚子航忽然舉起了手,聲音貫穿全場:“諸位教授,聽證會不能有結論的話,我希望以行動證明自己。這樣的情形下,我們勢必會向中國派出行動組,這一次,我申請前往中國,用我的所作所為,來證明我的血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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