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夢魘


    浸染在皮膚表層的溫度驀地由冷轉熱。


    前一秒還被寒冷包圍的佐佐木驟然驚覺,自己此刻竟然是站在了一處荒無人煙的狹窄街道上。


    胸腔內的心跳聲撲通撲通得打著響亮的鼓點,他察覺前方有誰在靠近。


    來人的年紀約有4、5歲,梳得整整齊齊的烏黑短發穩穩地趴在他的頭頂上,反應出如同主人一樣的懂事與乖巧。


    正一步一個腳印,背著雙肩包從黑衣青年身邊慢慢走過。


    如此近的距離足以讓佐佐木看清他的容貌。


    那是……他自己。


    孩童時期的,金木研。


    ——為什麽會在這裏出現?!


    佐佐木很早就知道,這輩子的金木研是前世精神分裂後的產物。


    由於記憶是承襲了前世的緣故,所以即便是年級最小的研也已經年滿十八。


    然而人類嬰兒腦部發育嚴重滯後,一旦接收到成量的記憶與情感將會讓自己命途堪憂,因此情感缺乏的他代替著度過了嬰兒到孩童的階段生活——由此完成過渡。


    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現在的精神世界,是不可能擁有孩童時期意識體的!


    但是,眼前的情況又是怎麽一迴事?


    他跟隨在後的腳步第一次顯露焦躁的情緒。


    可無論怎樣加快步伐,最後雙腳甚至奔跑了起來,兩人的間隔都始終沒有拉近。


    距離就這麽僵持著,直到一聲急刹車在空氣中揚起塵埃。


    男孩被撞倒在地。


    憑借喰種銳利的眼睛,佐佐木也隻能看見肇事車輛憑空消失於原地後留下的些許殘影。


    以及,明明被正麵撞擊卻毫發無傷的……金木研。


    他擦擦圓圓的眼角處掉出的淚水,自己從地上爬起來。


    ——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這到底是……!


    帶著疑惑與不解,佐佐木目睹著小時候的自己被水淹、被球砸、被絆倒的整個過程,而且兇手們無一例外都如同最開始的汽車一樣出現地莫名又消失地突兀。


    仿佛是周身全部的惡意以具象化的姿態向著黑發男孩怒吼發泄。


    縹緲的淡白煙塵,在這無盡的困鎖中從四麵八方遊走而出,一縷接著一縷。


    天色由黑變白。


    結束了?


    就當他這麽以為的時候,茫茫迷霧被一束陽光破了開來。


    刺眼的光線過後,身上傳來一陣溫暖。


    是太陽的光輝,照耀大地。


    顯然,他沒有迴到最初的那片大海。


    也就說,這場幻境還遠沒有完結。


    帶著探索地意圖,佐佐木環顧四周。


    街道兩旁的建築群沒有任何變化,不過……


    小時候的自己去哪兒了?


    這個疑惑剛浮上心頭,視角的餘光便察覺到聳立的高樓陽台上一處陰影突然彎曲了折痕。


    佐佐木眯起眼睛仰頭望去。


    ——正是在尋找著的小男孩。


    站在高台邊上,迎著風搖搖欲墜。


    似乎是感應到了周邊牆上刺目的眼鏡光斑,男孩微微彎起了眼眸,向著光線反射來的方向笑了笑。


    然後,縱身躍下。


    唇角還維持著細小的弧度,嬌小的身軀就靜靜地躺在地上被一朵朵五顏六色的小花叢簇擁其中,仿佛睡得正香。


    隻是,腹部的黑色窟窿,黑的可怖。


    依稀間,那片深淵中露出了幾根白絲。


    幾秒中內它們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原來,那竟是頭發!


    接著是頸項、胸膛、手臂、大腿直至腳踝。


    從那腹腔之中鑽出的,赫然是另一個白發男孩。


    分毫不差的身形,一模一樣的容貌。


    唯一的區別,便是白發男孩左邊的眼睛紅得發亮黑得發紫。


    有那麽一刻鍾,佐佐木甚至感覺到自己的心髒驟停了。


    人類的金木研自殺…


    孕育出喰種的金木研……


    之後喰種的金木研吃掉原來的人類金木研……?


    簡直……就是在隱喻著他上輩子的某些經曆。


    在青銅樹被折磨殆盡的時候,金木研正是舍棄了人類部分,轉而接受了自己為喰種的事實。


    難道說這就是這場幻境的目的?


    是有人想要向他傳達一些信息?


    佐佐木想要靠得更近些,鏡頭卻再次一轉。


    這迴呈現在麵前的是一排排綿延到天邊的白色墓陵。


    純粹的白色甚至延續到遙遠的地平線,仿佛無窮無盡。


    他微微愣神。


    墓陵的布局隱隱透出一股曾經來過的錯覺,看起來……很像g的陵墓園。


    壓抑著不安,佐佐木沿著中間小道,一步一步。


    距離圓心點逐漸拉近,他注意到墓碑上的字體也從無到有,由淺至深。


    漸漸地,也能夠念得出幾筆刻印著的墓碑名字。


    亞門鋼太郎、真戶曉、有馬貴將……


    芳村艾特、月山習……


    永近英良……


    啪嗒。


    腳步停在了中間的一處墓碑前。


    白發男孩正在將手中的花束放在地上並微微鞠躬。


    做完這些後他似乎才察覺到身後多出了人,轉過身來的時候表情上帶著驚訝。


    “啊……活人。”


    男孩這麽說道。


    而這,也是佐佐木第一次在這場幻境裏得到明確的語音迴應。


    是幕後主人打算要攤牌了?


    卻見眼前人話音未落便砰然消散,化作點點紅光隨風而逝。


    一株盛放的彼岸花,從虛空中墜落,掛在了墓碑頂端。


    源自彼岸花的鮮紅花液依勢流出順著白色的碑身蜿蜒流淌,宛若一盆汙濁的混血將純潔染上一層肮髒汙穢。


    <金木研>


    鑲刻在上麵的三個字跡也被多痕鮮血印跡切碎成一塊一塊。


    而結實的墓碑,似乎也在血水的浸泡下越來越軟。


    慢慢地,它融化了,逐漸靠近著人形的樣子。


    該不會是……!


    呈現的結果證實了佐佐木的匪夷所思,墓碑最終化為了——約莫4、5歲的黑發男孩。


    他的眼角圓圓的,顯得清澈又可愛。


    男孩沒有注意到旁邊一身製服的黑發青年,第一個動作便是怯懦地抖了抖雙肩包,隨後便朝著墓陵外圍,也就是佐佐木來時的路口走去。


    景色就在這路途之中扭曲重組。


    一迴神,佐佐木發現自己再次站在了荒蕪的大街上。


    天色暗淡。


    有腳步聲啪嗒啪嗒。


    黑發男孩背著書包從身邊慢慢走過。


    “吱……吱……嘣!”


    刹車聲如期而至。


    隨著明媚的陽光再一次驅散迷霧。


    佐佐木意識到,幻境中的一切又開始了新的輪迴。


    無數的傷痛被黑發孩童強迫性地忽視著;身而為人的存在被喰種的自身殘忍地吞噬著;一望無際的墓陵上篆刻著的名字們是那樣熟悉又如此陌生。


    與其說是幻境,更像是一場永世沉淪無法蘇醒的夢魘。


    “事情的發展就是這樣。”


    隨著天幕上的圖景逐漸消散,佐佐木順手給自己添了一杯新的濃香咖啡。


    這也就是在精神意識裏了。


    如果換作在現實世界,估摸著講完這一通,非得吃幾片潤喉糖才算能過得去。


    恩……喰種好像是不需要的?


    雖然大概率是心裏作用,佐佐木還是覺得喉嚨有些幹燥。


    就算是經曆了這麽多事情,但是比起做一個喰種,果然他還是更習慣當人類吧,而能夠在變成怪物後仍舊賜予一份身而為人的錯覺,咖啡也的確不負恩賜之名。


    曾經避之不及的苦澀,令現在的他甘之如飴。


    “……所以然後呢?”


    算算時間,金木已經看佐佐木喝了差不多三分鍾的咖啡,終於是忍不住心裏的糾結再次追問。


    本來嘛,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對方對這個唯一能夠聯係過去與未來的飲品傾注了些不同尋常的喜愛情緒。


    畢竟這份依賴他也有著同樣的感受。


    可問題就在於,話題不是隻講到一半嗎?


    “如果真像你推測的那樣海底深處是一個夢中幻境,那麽做這個夢境的人格……又會是在上輩子哪個階段呢?”


    都說夢是渴望的延伸,既然裏麵會出現幼年時期的他們,至少說明做夢的“金木研”非常希望迴到那個天真無邪的時光。


    講道理,如果不是金木深切地意識到自己正在此處,就算佐佐木說這場夢境是其實他自己在清醒的時候做著白日夢,恐怕他都會深信不疑。


    因為他是如此地希冀時間迴溯。


    迴溯到那天的夜晚,迴溯他還沒有變成喰種仍舊是一個脆弱人類的時候。


    “另外還有一件事情我想不太明白,我記得我小時候是黑頭發啊?我從來不染發的!這個是後來……你們懂的吧。”頂著一頭白發,金木說到這裏有些尷尬,他連忙轉移話題:“所以夢境裏的白發男孩是什麽意思?孩童時期的我們……絕對是純人類我可以保證!”


    平凡的金木研當然不是上天所遺留在世的天生獨眼。


    他隻是人造的廉價物,被人所擺布利用的可憐蟲罷了。


    過往曆曆在目,金木隻能苦笑。


    “所以為什麽白發幼年的我們……在夢境中會呈現出喰種的赫眼?”


    “等rc細胞攝食到一定程度,這個人格自然會蘇醒。到時候再問應該會比我們在這邊亂猜更靠譜?”手上的書本又翻過一頁,佐佐木示意白發的自己稍安勿躁。


    說起來,似乎是少了一個聲音。


    一般這個時候,琲世總是會在一旁協助他的。


    抱著疑惑視線不自覺地望向了桌子的另一端,便看見了識海之中的另一個有著黑白卷發的人格,還在目不轉睛地盯著天幕的位置,並且神色癡迷。


    “琲世?琲世?”


    輕喚了幾聲沒反應,佐佐木索性重重地拍上那肩潔白的搜查官外衣。


    “太陽起來了!醒醒!”


    肩膀的重壓來得迅猛突然,琲世這才從自己思維裏麵脫離出來,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狀態嘴巴下意識地應道:“啊……在說什麽來著?”


    看起來是沒什麽大事。


    放下心的同時,佐佐木慵懶地支起下巴打了個哈欠。


    “從剛才開始就沒見你說話,是身體不舒服?”


    “剛才的異變也影響到你了嗎?沒問題吧?”


    身邊一黑一白的關照幾乎是要溢於言表,想到自己剛剛在沉浸什麽的琲世頓感窘迫,他不由地咽了咽口水。


    “就……你們不覺得小時候的我們很可愛嗎!!”


    這樣軟軟糯糯的小孩子!


    那肉乎乎的小手!那圓圓的小臉蛋!那忽閃忽閃會說話的大眼睛!


    他!真!的!


    完全無法抵抗!!!


    好想撲上去抱個夠!!


    “有……有這麽誇張?”


    激動的情緒使得那張白皙的臉蛋都染上了一層緋紅,看到此番場景的金木無疑是受到了驚嚇,一番話講得的結結巴巴磕磕絆絆:“其實我們小時候吃得非常簡單,相比同齡來說總是最瘦的抱起來應該不怎麽舒服……“


    對此,同樣擁有那段幼年記憶的佐佐木則與金木持有完全不同的意見。


    “我也覺得很可愛,沒有人能比得上的,那種可愛。”


    黑發青年的語氣如同他的動作一般懶懶散散,但落下的音節卻是一步一個斬釘截鐵。


    尚未跌破廉恥羞澀的白發金木研,瞪著麵前兩個二十多歲的自己,滿眼震驚。


    不是……


    你們是怎麽做到自己誇自己都不會麵紅耳赤的啊?!


    “說得好像你又能強到哪裏去一樣,當初狂妄叫囂著我是最強的中二少年是誰來著?”


    “那……那不是被打得神誌不清才亂喊的麽……”


    注意到琲世投射過來的好奇目光,金木簡直想當場去世。


    說好的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呢!


    而且這明明是屬於他們兩個人格共同的黑曆史!


    佐佐木你這麽從容不迫地說出口來是鬧哪樣!


    “嘛,進入過職場的人其他的先不說,至少臉皮肯定是會變厚的。”


    “……嗬嗬。”


    可是他還沒有學會調整心態啊摔!


    隻有學生經曆是他的錯嗎!!


    中途轉行當了喰種沒有正兒八經地受過社會的錘煉真是對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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