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僵,往往屍體在死後那幾個時辰裏逐漸出現肌肉萎縮,關節無法屈伸的狀態。


    孟羅春這具屍體少說也死了兩年有餘,屍僵是必然的,就是腐爛至白骨也是再正常不過的現象。


    可這具身體靈力充沛不說,連作為一具屍體該有的自覺都沒有。


    趙畫琸覺得頭疼,同時也覺得銷魂。


    屍體若是腐爛至白骨,他必然是不願意還陽過來的,那樣他還不如一掌拍死自己得了,可眼下這種情況多少讓人感到難堪。


    那小蛇雖是烏梢劍脊蛇,素來不帶什麽了不得的毒性,可他卻不知道這蛇釋放的唾液裏會有如此強悍的藥性。


    “蛇性本.淫,嗯?”


    他半闔著眸眼,眼底生出一絲醉態,嘴裏每吞吐出一個字便帶著十成十的熱息。


    他素來對於性.欲這東西並不感興趣,相反,紫府多年清心寡欲的生活讓他在這方麵並沒有什麽特別的需求。


    可沒有過不代表他不懂,要知道男人在這方麵本來就是與生俱來的先知。


    起初這具身體雖然能讓他活動自如,可屍僵如此過了頭,倒是難免讓他束手束腳,那血管裏的血液就像是凝結了一層冰,如跗骨之蛆冰的他肢體僵硬。


    而如今這劈頭蓋臉的燥熱融進了骨子裏後,血管裏凝滯的血液漸漸複蘇,逐至沸騰,屍僵的狀態有所緩解,可還需時間。


    小蛇冰涼的身體在他身上爬來爬去,鱗片一張一合,顯然是自己動了情 ,隻恨方才自己爆原型太久,此時靈力耗盡,連最基本的需求都無法滿足,更莫說染指眼前這具讓他垂涎已久的身體。


    於是,心底滋生起來的邪火化作怒火,小蛇張開嘴巴露出繡花針一樣的獠牙,一連在趙畫琸身上咬了好幾口。


    “你想死?還不住口!”


    趙畫琸一聲咬牙切齒,危險的眯起了眼睛。


    身體的反應他雖然無法控製,可心裏向來能端持穩重的一絲不苟,隻是這蛇未免太過張狂,絲毫不知收斂。


    他現在若是能動彈,一定會捏爆這蛇的七寸。


    一人一蛇在原地大眼瞪小眼了大半個時辰,直至深藍色的夜空低垂更深,綿延出無邊無垠的幽寂。


    不久,擱置在沙地上的手指微微收攏,一直閉目養神的雙眼在刹那間睜開,肆無忌憚的小蛇倏地一僵,剛要連忙逃離過去,後頸已然被人死死捏住。


    趙畫琸展開衣袖從地上站直了身子,全身的骨骼沒有一處在響,仿佛易經洗髓過後的通體舒暢。


    他歪了歪脖子,發出一聲‘哢嚓’,神色可見的陰翳,隻是眼角垂低,看著倒像是滿載笑意的惡鬼:“怎麽,玩夠了?”


    小蛇在他手裏不斷扭動著身子,細細的尾巴也在他手指上盤成一匝。


    他收緊手指,指甲刺入蛇鱗裏,眼看即將掐斷那小蛇的七寸,忽然那小蛇張嘴,口吐人言:


    “仙君如今傷我性命,你就不怕來日屍僵再發作之時,無人可救?”


    仙君?


    這詞聽來倒是稀奇,竟是不知當年那群對著他喊打喊殺,張口閉口孽畜魔障,自詡天道正義的老道們會作何感想?


    趙畫琸彎了眉眼,嘲道:“救我?你拿什麽救?春.藥嗎?”


    小蛇聽聞,知道趙畫琸是在諷刺他有趁火打劫的不軌企圖,心裏不僅絲毫不覺羞恥,反倒振振有詞:“若是沒有我,隻怕仙君複蘇之時,這具殼子已經完全腐爛成一團爛泥了。”


    “此話怎講?”


    趙畫琸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原來這小蛇是一條修煉了足有上千年的烏梢劍脊,這蛇品類雖尋常,可到底是有了靈氣的精怪,因此本事相較旁蛇要大的多。


    往上數三百年,這小蛇曾受過一次劫難,修為因此大打折扣,以至於無法長久維持人形,須得有強大的靈氣供給才得以生存,而這孟羅春雖是一介凡夫俗子,可天生靈氣充沛,根骨絕佳,是個上好的修行料子。


    隻可惜這孟羅春命短,臨死之際這小蛇隻得靠自身靈力把這具身體的血脈冰封起來,以防自然腐化浪費了這上好的料子。


    “嗯……”趙畫琸意味深長的點了點頭,“所以呢,這麽說是我搶占了你的食物?”


    小蛇鄭重其事道:“並非如此,這軀殼是我於仙君準備的。”


    “為我?”


    “清衍道尊的首徒,紫府的下一位掌門人。”小蛇目光發亮,“是仙君不錯吧。”


    趙畫琸眯眼:“你知道我?”


    小蛇:“不僅如此,我還知道你三百年前被四境州九大門派聯名討檄之事。”


    當年之事,餘塵三百,這小蛇不提,趙畫琸幾乎要忘了自己是怎麽死的。


    “是麽?你還知道什麽,不妨一並說說。”


    他屈指勾了勾讓這小蛇順指纏上,腳下卻生起一陣塵風,他一手負於身後,銀光霎時流轉,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消彌於無形。


    “當年淵澤道尊慘死,四境州結界被破,大批魔物闖入為禍人間,而你……”


    耳邊風聲灌耳,竟如虎狼之聲狂嘯,趙畫琸隻是輕輕眯起眼眸,將周遭一切迅速拋於身後,快速飛越這片無人的荒涼之地。


    “你是清衍道尊當年在西都王朝時收服的一個禍國妖姬之子,那妖姬容貌傾國,天生一副狐媚樣,勾得君王殆廢朝政引得民怨四起,於是受到眾人請求,紫府遂派了第一仙人前來收服 ,那妖姬本來該被鎮壓於妖塔之下永世不得超生,可誰知道,這妖姬腹中懷有一子,清衍道尊心懷慈悲,念及稚子無辜,便同意留下了那妖姬之子。”


    聽得往事塵翻而起,那雙素來噙著抹笑意的眼角下垂了下來,遮住的眼底,是一片冰天雪地的寒意。


    “那稚子出生後不過幾載,妖姬便灰飛煙滅了,後來清衍道尊將那西都王朝的舊姓氏賜予那稚子,取名為琸,留在紫府一養就是二十八年。”


    “接著說。”


    “隻是這段往事眼看就要為人忘卻,誰知某夜那……”


    小蛇豎起蛇眼悄悄觀望了一眼趙畫琸的臉色,見得他似乎並沒有什麽不耐,才又續續說道:“那稚子雖為妖姬所生,但其根骨不佳,除了一副上佳的皮相簡直與凡夫俗子無異,這在一向人傑地靈的紫府本就格格不入,但是清衍道尊心慈,不僅一笑置之還把那稚子任命為座下首徒,可誰知某夜這稚子忽然走火入魔,殺了華延閣二十八個弟子……”


    “且慢。”


    話到此處,趙畫琸忽然出聲打住,小蛇心裏一個咯噔,擔心激起他心裏不悅。


    “殺了二十八個弟子?”趙畫琸啟唇一笑,“走火入魔?”


    小蛇開始哆嗦:“這,這不能怪我,我也是道聽途說來的,他們都說那妖姬其實不是妖,而是魔……魔族千百年來無惡不作臭名昭著,你既是妖姬之子,就算清衍道尊再怎麽粉飾太平,體內的魔性終究有掩蓋不住的一天……”


    “所以,那死去的二十八個弟子就算在了我頭上?”


    “我可沒說!”小蛇矢口否認,“這,這都是他們人界口耳相傳來的。”


    “口耳相傳?”


    小蛇一昂頭:“對呀,仙君你不知道呢,你在凡間都快成家喻戶曉的名人了。”


    “閉嘴!”趙畫琸不耐的沉聲喝道,小蛇一縮,小聲道:“你,你還聽嗎……”


    趙畫琸沒應聲,隻是陰沉著臉色飛掠而過,寬大的廣袖被迎風甩落在身側,夜風流肩而過,誓要熄滅他心中翻騰不息的怒火。


    無論是前塵往事還是今人所述,都無法掩蓋這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所行諸事。


    想來自己作古三百載,生前遭人千夫所指,身後還要背負這不恥罵名,若是天下諸人都以為他是臭名昭著的魔族中人,壞事做盡,其罪當誅,那他坐實了這罪名又何妨?


    迎風揚袖一振,他忽然駐足不前,一身紫袍和銀光在夜風中流線交匯,身體平緩降落在一處高懸的山崖之上,他抬步走向斷崖峭壁處,遊目千岩競秀,耳邊流水砯崖,萬壑如雷。


    “你,你來這兒做什麽?”


    小蛇被這山頭上的狂風兜頭吹得麵目全非,口中蛇信滋滋作響,直想朝趙畫琸衣裏鑽去。


    他置若罔聞,微微頷首,看向腳下翻卷不息的江流。


    “不過須臾一遭,哪得末路?”


    他啟唇一笑,眼中卻笑意闌珊。


    前方仿佛浮現出當年在無藏海斷崖上的自己,傷痕累累,萬念俱灰。


    眼中心中所盼所想不過是期望當年那人能在自己被趕出師門的時候出來看自己一眼,至少一眼,也不至於讓他就此……


    罷了,昨日種種,不過還是自己太年輕了。


    “末路未至,我還有的機會不是?”


    足尖一點,瞬間一躍而起,長發與衣袍扶風飛揚,袖中小蛇驚的蛇鱗炸開,他卻閉緊眉眼縱身墜向斷崖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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