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譎白霧之中,但見各式妖物迭影重重,咆嘯嗚咽之聲不絕於耳。


    東海門甫與妖獸大軍對陣,眾弟子隨即結掌行咒,此時一陣強風由天際俯卷而下,將霧氣吹散大半,風雪海定睛一看,饒是她見過許多殺戮場麵,也未曾見過如此驚人的妖獸聯軍。


    天上地下,甚至是海裏,各式妖獸齊聚,這些妖獸平日裏在人界囂張慣了,隻因多年紛擾的戰禍助長了他們的氣焰,是以他們皆認為在三神獸登高一唿的召集之下,便可有機會掃平瀛洲,攻克仙界。


    至於三神獸會願意連手,則源自於白虎的死,令得他們一時間備感威脅,若不趁早將妖王鏟除,隻怕她背後的瀛洲勢力,遲早會將他們趕盡殺絕。


    此時翻騰的大浪裏透露著古怪,忽爾見到海麵漫起大片血紅,未幾,許多鮫人屍身被打至岸邊,不待眾仙有時間思量,一尾龐大如橫亙海中山巒的巨蛇,由海底竄出,它頭頂的犄角直往風雪海這邊撞來。


    她無所畏懼地持劍以對,卻沒想到炎玨刻意擋在她身前,而法華門弟子亦同時在旁布陣守衛。


    炎玨已非過去的他,總希望風雪海有朝一日能夠獨當一麵,今時今日,他寧願她時時刻刻都躲在他的羽翼之下,不容她有受半點傷害的可能。


    風雪海如何不明白他心中所想,然而情勢如此危急,法華門眾弟子分出精神來守衛她一人,莫說有無可能打贏此仗,對尚在前鋒的東海門與玄機門都有可能造成危害。


    她傳音於炎玨道:「還忘師父以大局為重,不要為小海累及旁人。」


    妖風吹得炎玨衣袍翻飛,然而他的神色卻是異常清冷,他望向她時的眼中藏有太多思緒,竟讓她看不透他意欲為何。


    他仍是不顧她的想法,執意護在她的身前,然而即便他勢若摧枯,劍陣不絕地往妖獸出招而去,可殺盡一隻,又來一隻,連綿不斷。


    成群的妖獸撲間蓋地攻來,不讓眾人有一絲喘息機會。


    到了這般危急存亡之時,炎玨縱使有心想護著她,也不得不有所分神,而風雪海見狀,毫不猶疑地在此情況下加入戰局。


    兩方兵力勢均力敵,難分軒輊,妖獸死傷無數,而瀛洲亦是傷亡慘重。


    風雪海知道會有今日一戰,皆是因為她身為妖王之故,若不是她身在瀛洲,也不會讓各門派弟子遭此劫難。


    思及此處,她的愧疚之情硬生生地激發出她的妖性,她猶若發狂地往敵方殺去,劍起劍落,鮮血四濺。


    她的身上,臉上滿布血跡,不像個人,倒與妖獸們兇殘的模樣十分相似。


    炎玨更是沒有半點為仙應有的悲憫眾生之感,他渾身皆帶著殺氣,在他的領軍衝鋒之下,三神獸中的朱雀與青龍,都斃命於他的手中。


    然而炎玨雖有驚世之能,卻也無法令所有人全身而退,戰況膠著,死傷遍野。


    午時已至,浩瀚蒼穹,不見日光,天空之下,煙塵密布。風雪海與炎玨比鄰,一人一劍,仍不停歇地奮勇斬殺敵軍。


    此時,遠方忽有一股陰森黑氣,彷若大手,往戰場覆蓋過來,陣陣淒厲鬼哭之聲,使聽聞者皆是不寒而栗。


    風雪海心中一動,當下便知誰出手相助。


    從未牽涉各界紛亂的冥界,竟在流墨言的一聲令下,破界而來。


    幽冥鬼氣,非世間活物可輕易阻擋,霎時間,凡沾染之妖物,倒地哀嚎,通體冰寒。


    尚有餘力與厲鬼廝殺者,更是在無法阻擋的情況下,遭陰魂侵吞,化為無靈的屍塊。


    他的到來扭轉整個局麵,雖說整個戰況不是單單冥界相助就能得勝,但卻因此而有了關鍵的轉機。


    流墨言在玄武力竭之時,給予最後痛擊,當三神獸皆被滅後,眾妖獸兵敗如山倒,原先殺伐聲不斷的戰場,忽爾變得凝重而肅穆起來,參與此次起兵的妖獸皆支大勢已去,他們性命隻能操之在瀛洲眾仙手中,生死隨人,不再由己,是以衰敗頹然之氣,爬滿在場所有妖獸的麵上。


    炎玨本可下令將他們斬殺當場,但他卻來到風雪海身後,一把推她上到高處,傲然俯視而下,彷若她是此役的主宰。


    隨後他朗聲宣告道:「爾等妖物,與三神獸侵犯我瀛洲,如今為我所敗,若不臣服於妖王者,我必立即殺之。」


    話音才落,眾妖皆俯身跪地,對風雪海磕頭謝罪。


    流墨言亦在此刻,悄然來到她的身後,與炎玨一左一右護衛著她。


    風雪海知道是他二人連手將她推到目前的位置,而她當初與無塵上仙約定的事情也幾乎到了快完成的階段。


    她淡然地看著眼前對她朝拜的妖獸們,這樣的場景是她所願,但卻非她所求,可是炎玨不知道,流墨言也不知道,他們以為替她做了這些,她便會心甘情願地留在自己身邊。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戰,使得兩界生靈荼炭,成全的卻隻是兩個男人的私心。


    .


    戰事方歇,瀛洲為求休養生息,本該有的招納新血儀典,便自然而然往後推延。


    是夜,集英台前歸心鏡再次矗立其上,眾孩童在穿鏡而過後,由身上所配戴的天靈珠顯現之顏色,來決定將來身歸何門。


    待得所有人走過以後,炎玨卻是一反常態地對台下眾人說道:「當年因青丘城主百裏月使計故意欺瞞,使得本不該入我法華門之人,竟能違背天命,進我門來,更成為我炎玨座下,適逢此次機會,我欲撥亂反正,若有不信服者,歸心鏡在此,立即可證。」


    說完,炎玨直看著風雪海,她驚愕地迴望著他,雖然她從不知道這件事的前因後果為何,但他的企圖,她卻是再清楚也不過了。


    她傳音於炎玨問道:「師父,何以要做到這種地步?」


    他不願答複她,徑自走下浮台來,親自立於她身後,示意她在所有人麵前,走過歸心鏡。


    她被炎玨逼得不得不走。


    身子才剛穿鏡而過,她戴在頸上的天靈珠,立刻出現黑色的波紋,再不似當年般,有法華門紅色波紋與其相互爭彩。


    她的確是該歸入冥界,而非法華門,更不應該成為兩門的弟子。


    這樣的錯誤,擾亂了一切,若非百裏月當年的一念之差,也許往後的許多事情皆不會發生。


    炎玨在見到眾人疑惑不已的樣子後,心知事情已如他所願發展。


    他語氣堅定,且不容反駁地說道:「風雪海自使不該入我法華門,雖至今日才查明真相,但猶未晚矣。即刻起,我便將其逐出師門,此後我與風雪海再無師徒關係,亦無師徒之情!」


    他的話才出口,一些知曉內情的人,各自在下方竊竊私語起來。


    此舉與掩耳盜鈴無異。


    法華門中較為德高望重的長老與尊者莫不蹙緊眉頭,憂心忡忡,他們可以猜想到炎玨在眾人麵前做這件事的背後目的為何。


    眼看著這天大的鬧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黑暗夜色當中,冥尊流墨言悄然現身,他肅然立於高處,未待得其他人反應過來,他寬袖一揮,穿心鏡登時碎裂如塵。


    在眾人的驚唿聲中,他隻是輕蔑笑道:「風雪海既是我冥門中人,爾後她聽由我一人的指示,豈不是再合理也不過之事,更與你炎玨無任何一點關係。」


    隨後他眼裏帶有著期盼,直望著風雪海,懇切地說道:「雪海,與我一起走。」


    他朝她伸手,她卻沒有任何迴應。


    她不願跟他走,流墨言腦海中隻能想到一種原因,那便是她最終選擇的人是炎玨而不是他。


    一股椎心蝕骨的恨意由心底竄出,他傳音於她道:「我可以允許妳不跟我走,但妳若是跟了他,我必會信守那日我與妳說過的話!」


    風雪海猛然一驚,抬頭卻隻見到流墨言消失於陣術中的身影。


    她知道他言出必行,他不是一個會空口說白話的人。


    炎玨對那二人間拉扯掙紮的情感,隻是當作視而不見,他依舊高傲自持。


    身為瀛洲執掌,他有他不能舍棄的責任與尊嚴,這讓他從不曾在人前失態。


    在流墨言離去之後,他心中的大石重重地放了下來。


    炎玨知道,風雪海不願意跟那人走,原因也許是為了自己,也許是為了其他種他所不知道的理由,但這都無所謂,重點是她在兩人中選擇了他。


    .


    儀典之後,他趁著私下無人的時候,來到風雪海於淨修殿的房門外頭,未待他扣門,她便如同有感應般,自己開了房門與他碰個正著,一時間,她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隻是輕聲問道:「師父來找小海有什麽事嗎?」


    月色掩蔽在薄如幕的黑雲之後,隱約還透出一點餘暉,庭院中秋意漸濃,炎玨隻是凝望著她,不著邊際地說道:「妳忘了自己已被逐出師門,現在妳不是我炎玨的徒弟。」


    此話一出,那壓抑許久的情緒,彷佛尋到了一處破口,他先是撫弄著她額間的碎發,然後忍不住將她擁在懷中。


    他覺得自己長久以來的籌謀與苦心等待,便是為了得到這樣一點繾綣的溫柔。


    風雪海甚是乖巧地埋首在他胸膛,卻是不輕不重地說道:「無論如何,師父教導了我九年時間,這樣的恩情,小海必時時刻刻謹記在心,不敢有忘。」


    炎玨這般知頭醒尾之人,自然聽得懂她話裏的意思,他不帶任何情緒地說道:「在我眼中,妳卻是我炎玨已入門的妻子。」


    她僵住了一會兒,思索半晌,複而帶著一絲苦澀說道:「那不過是場夢,我醒來後,全都放下了。」


    言下之意,再清楚也不過,然而炎玨卻是輕拍著她的背說道:「我知道妳想的是什麽,我亦不想妳受到委屈,待時機成熟,我自會讓妳得到妳所應得的一切。」


    風雪海有些心慌地看著他,然而他卻一副無事人的樣子,令得她越發恐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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