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離宮多年於慈安寺潛心禮佛的太皇太後忽然稱病,鑾駕迴宮。


    老太皇太後是開國武皇帝的發妻,前朝皇後的親姊。當年懷安事發後也是因她極力勸阻,方容兩姓才得以保全。有朝臣甚至揣測,容德蘊敢冒誅族之罪私藏懷安,多半是受了太皇太後,也就是當日的皇後授意。而方氏在落敗後仍能瞞天過海,順利將方遠送出健康,多半也跟這位老太太有關係。


    故車駕一進宮門,來自各方的揣測便沸沸揚起。畢竟本朝提倡以仁孝治天下,一朝亡後,王子不可留存,公主卻大可不必趕盡殺絕。文皇帝此事做得過絕,致使母子長年不睦,如今懷安已死,若老太皇太後病重之際提出保全外甥女的最後一點骨血,皇帝也斷沒有不應允的道理。


    果然車駕迴宮不久,宮中便傳來赦令,滿大街的通緝告示在一個時辰內盡皆撕去。方遠無罪,方之霖自然也毋庸厚責,以太皇太後重病祈福由,將方之霖從天牢開釋。鬧得舉國矚目的方遠一案就此告一段落。七月晨雨微濛,毓敏站在開了一長溜梔子花的廊簷下告知金戈雲此事,金戈雲的反應隻是淡淡的,道:“知道了。”她心裏何嚐不激動,不盼望,隻是這種欣喜還來不及滋長就被常紀海一隻手,啪地一聲拍下,隻剩下沉重。這麽多人的悲喜,乃至一族性命身家,都在他手掌翻覆下,風起雲湧,又輕飄飄地落定。


    她才知道,她狂傲了這麽多年,乃是沒有碰見真正像常紀海這樣的對手。他就像罩在她頭上的那片天,任憑她怎麽翻騰,也躍不過那片天去。


    從今。往後。


    她俯身撣著梔子花瓣上的露珠,毓敏又道:“少夫人要找的人,老太爺已經吩咐去找了。現在老太爺和小姐都在等著少夫人用早膳。”


    金戈雲漠漠起身,迴屋罩了一件外衫,隨毓敏一起去正院。一路上毓敏同她說起這座院子的曆史,她也漠不關心的樣子,毓敏便簡單收住,態度始終謙和。到了正廳,見素衣正抱著一隻雪白的小貂,依偎著常紀海說話,神態嬌憨可愛。常紀海滿麵慈愛地聽著,再也找不到一絲昨日霸道冷酷的跡象。


    他雖然年事已高,耳力依然健在,聽見金戈雲進了門,抬起頭來,招手道:“孩子,過來坐。”


    一派慈祥。金戈雲因為方君與的事,對常紀海心存了反感,甚至畏懼。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走到他右手邊,對麵的素衣眼裏分明閃過一絲怯意。


    金戈雲想到初見陳笑笑,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看她的目光裏也是有懼意的。多麽可笑啊,她們連常紀海都不怕,卻來怕她。


    當下隻是默默地坐下。飯菜依次上桌,她麵前擺的是一晚米粥,還有一碗黑乎乎稠狀的東西,味道苦澀古怪,她是個吃慣了苦的人,相信常紀海也不會用這麽不上台麵的方法毒死她,麵無表情地一勺一勺下咽著。


    在座大概隻有她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麽,見了她這反應,多少詫異,素衣好心地將一碟子醬菜往她麵前推了推,金戈雲領情夾了一筷子,就聽良慶問道:“夫人是左手使箸的嗎?”


    金戈雲微眯了眯眼,抬頭,還沒開口,常紀海狀似無意地問道:“四兒傷好些了沒?”


    他忽然間換了稱唿,連良慶和毓敏也感覺到詫異,金戈雲心頭一悸,也不能不答,道:“好多了。”


    常紀海道:“再過幾日就痊愈了,這兩天盡量不要用力。一會素衣去我房裏拿些藥給你嫂嫂送去。”


    素衣小聲道:“是。”


    常紀海又看了看金戈雲道:“你要是吃完了,就先去吧。”


    金戈雲早就等著他這一句,立刻站起來,欠了欠身,轉身出門。常紀海肅然道:“做了我常家的媳婦,就是主子,不是敵人,豈能這麽試探?”


    良慶垂頭道:“屬下失妥當了。”


    常紀海道:“以後切不可如此。”


    良慶又道:“是。”


    一頓飯就這麽不歡而散,隻有素衣是一頭霧水。她取了藥,送往金戈雲房中,灑掃的仆人告訴她少夫人出門用飯還沒迴來,素衣雖然不諳世事,卻也不笨,看出來金戈雲是被強留在這裏,正思忖著這事該不該告訴爺爺,迴去路上,便見得遠遠秋千架下麵坐著一個人,一頭墨玉長發,翠色長裙,正是金戈雲。素衣猶豫再三,還是走了過去。


    金戈雲低垂著頭,左手臂攬著秋千繩,正專心致誌地編著一隻草蜻蜓,對素衣的到來恍若未覺。隻見碎金般的陽光下,她的睫毛一顫一顫,仿佛有光芒跳躍。纖白的手指繞著一根碧綠的草莖,顏色分明,分外好看。


    素衣覺得她安靜起來,比她冷漠不理人的樣子好看多了。


    她的手指很靈活,很快編完一隻,捋了一根草藤繼續編著,她身旁的秋千板上放了很多隻蜻蜓,素衣數了一下,一共是十一隻。


    素衣小聲地問:“你是想哥哥了嗎?”


    金戈雲的睫毛跳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草蜻蜓,道:“我有一十三天沒有看見他了,如果他在,一定不會讓別人欺負我。”


    素衣道:“我也想他。”


    金戈雲手指一頓,猛地抬起頭來,隻見她目光清澈,毫無機心,怔怔了片刻,又繼續低下頭編著草蜻蜓,聲音卻柔和了許多,問道:“你找我有事嗎?”


    素衣道:“爺爺讓我給你送藥,我放到你屋裏去了。”


    金戈雲道:“那謝謝你了。”


    素衣道:“你不用謝我。昨天你救了我,我還沒有跟你道謝呢。”她忽然想到,又說道:“你不用擔心方公子了,爺爺說,皇上親自下令,把街上的通緝令都撕掉了,以後再也沒有人找他的麻煩了。”


    金戈雲點頭,素衣道:“那我走了,你不要忘記上藥。”


    金戈雲抬起頭,極淺淡地笑了一下,道:“我知道。”素衣本就是個極好相處的姑娘,見她笑了,也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轉身輕快地離開。


    午飯還是在常紀海那裏用的,隻是良慶不再同桌吃飯。金戈雲從周圍人看她的眼光裏,明顯地感覺到,常紀海已開始不露聲色地為她立威了。


    夏日湖畔的風,帶了股清新的荷花香,涼涼撲麵。金戈雲抱膝坐在岸邊的草地上,心中一片悵惘。常千佛此時應該到韶州了吧,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來見她?他要是來了,見到這個局麵,會不會左右為難?


    畢竟,那是他的親人,他的爺爺,他的妹妹。


    身後的柳枝窸窣一響,毓敏從背後的垂柳蔭裏走了出來,恭敬道:“少夫人,老太爺請您過去。”


    常紀海請她,是不能不去的。金戈雲收起常千佛送她木雕,默不作聲地站起來,毓敏又道:“容翊和餘鐵庵來了。”


    金戈雲一怔,她所詫異的不是容翊和餘鐵庵為何同時來了,而是毓敏對這兩個當朝炙手可熱的人物竟然直唿其名,隨口問道:“他們來做什麽?”


    毓敏道:“老太爺決定明日一早迴長安,他們是來送行的。”


    這才是他真正想要說的話。金戈雲心想,常紀海身邊的人,果然個個都不是簡單人物,一個良慶,行事如雷霆,而這個毓敏,表麵上看起來的恭順無害,實則心思卻巧妙得很。


    常紀海讓他和金戈雲打交道,所做的事,沒一件討好,卻全都被他處理得妥妥當當。


    金戈雲淡淡“哦”了一聲,跟在他身後去後花園,一路再無話。這個園子聽說還是常紀海曾祖輩上修建的,平日裏都是閑置的,卻交由人打理得井井有條。後花園中建了一座花崗岩的涼亭,坐落在池中央,背後兩個體型巨大的水車,咕嚕嚕地轉動著,揚起大片清涼的水霰子。


    常紀海坐在亭中央與容翊下棋,餘鐵庵則從旁觀戰,站在他身邊的還有一個約摸十五六歲的年輕男子,眉目稍顯稚嫩,卻軒昂的很,形神若驕陽,盡顯勃勃之氣。那年輕人率先看見了他,低頭說了句什麽,其餘幾人也轉過過頭來,常紀海抬起手,喚道:“四兒,過來。”


    神情如常,傳達的卻是一種親熱熟絡的態度,金戈雲在看到餘鐵庵青白變換的臉色時,始明白了常紀海的用意。


    常紀海渾似不覺,示意金戈雲站到他身後,道:“這位是容相,餘統領,這是容相的侄子,郎中令容琨。”又看了金戈雲一眼,滿麵和藹慈祥,向眾人道:“這位是我的孫媳,金戈雲。”


    餘鐵庵的臉色一變再變,終於恢複了常態,拱手道:“初次相見,少夫人果然風采不俗。”


    十足客套的一句話,在場人卻聽得明白,這句話說得是何等艱難。一旁的容琨卻眼睛一亮,高聲道:“金戈雲?莫非你就是傳說中的江湖第一殺手,禪宮聖女金戈雲,在下容琨,早就聞聽姑娘的劍法,不知可否討教一二。”


    容翊斥道:“琨兒,不得無禮。”


    常紀海道:“正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容公子這身氣勁兒,倒真像老頭子年輕的時候。”


    容翊道:“不知道天高地厚,讓老爺子見笑了。”


    常紀海淡淡道:“四兒打從前年離開禪宮,已不好這些打殺之事。說到劍法,我那孫子倒是學過幾年的劍,有些研究,容公子若是有興趣,可以來常來常家堡做客。”


    容琨道:“當真?”


    容翊道:“老爺子一言九鼎,豈能同你一個後輩玩笑。常公子天縱之才,隻怕你要好好下一番功夫了。”


    常紀海微微一笑,迴頭向金戈雲道:“你來了正好,幫我看看這步棋。”


    金戈雲聽幾人你一言我一句,早覺得無趣,低頭看桌上的棋局。容翊心機深沉,行棋不俗原也是預想中事,但能將常紀海逼到如此境地就不能不讓人吃驚了。低頭思忖了片刻,抬手,將一顆白子在棋盤上緩緩落定。


    常紀海本就占下風,這一子落,幾乎呈垂死之態。幾個人俱是一愣,常紀海神色卻是安然,繼續同容翊對弈,各自又行了兩步,輪到容翊時,這位智計絕倫的相國大人卻舉子躊躇,良久笑歎一聲,緩緩地放下右手,道:“我輸了……偏安難安,不如孤軍深入,夫人好決斷。”


    金戈雲心中咯噔一涼。


    容翊一行不多時離開,常紀海年邁,囑托金戈雲代為送客。金戈雲不假思索地應下。經此一事,她簡直一刻也不想在常紀海身邊呆下去。一則她確實有違當初對常紀海的承諾,如今見了孤老弱女,內心多少感覺愧疚。另一方麵,她是真的越來越懼怕常紀海,在容翊開口的一霎那,她深深地感覺到這位老爺子的高明,已不是她所能對抗。


    她這廂鬱鬱懷著心思,容翊也是步伐悠閑,自然而然地就落了容琨和餘鐵庵一程,容翊道:“天牢之事,還要多謝姑娘”


    金戈雲道:“我也是為了自保,再說方家對君與總算有恩情在,我隨口說兩句假話,也不是什麽難事。倒是容相如此信任,讓金戈雲受寵若驚了。”


    容翊挑了挑眉,語氣卻是淡淡的,道:“此話怎講?”


    金戈雲道:“容相何必裝不明白。事發後你能這麽快地脫清幹係,還有餘力反戈一擊,你難道能說你在事前一點準備都沒有?”


    容翊道:“你是這麽看的?”


    金戈雲道:“比起我,容相更應該在乎宮裏那位娘娘是怎麽想的。”


    容翊笑了一笑,無心辨白,隻道:“卿言一向識大體。”


    金戈雲並不喜歡方卿言,此刻卻不免覺得她可憐。


    容翊淡淡道:“太皇太後此次迴朝,看似是為了營救方遠父子,實則因為太皇太後的病情,朝廷上下如今是一片寬宥之聲,方容兩家作為此事直接得益者,想借機扳倒寧玉也是再無可能了。”


    金戈雲道:“容相何故跟我說這些?”


    容翊道:“隨口說說罷了。”抬頭望遠天,目光深沉不定:“我宦海浮沉這麽多年,你夫家的這位祖父,還是我生平僅見。他願意迴護你,這是好事,人這一輩子,總有些事不能如願。不能什麽都想要。”


    “就像你這樣?”


    容翊點頭:“對,就像我這樣……也不一樣,至少你愛的那個人,不必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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