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王府,後院正房如意軒。


    正是用晚飯的時刻,飯廳裏丫頭婆子一大群,卻鴉雀無聲地按次序一盤盤地擺上晚膳,隻有餘偶爾輕輕地放置瓷盤的聲音,之後夠不上台麵在內室伺候的就輕手輕腳地柃了空食盒一一退了出去,規規矩矩的頭都不敢抬得太高,更別提那眼睛四處亂瞟了。英王妃宋氏看著春風絲雨的,這如意閣的規矩卻嚴著呢,更別提王妃如今肚子裏懷的是鳳子龍孫,那要是個兒子,不僅僅是英王府的嫡長子,還是當今天子的長孫呢!


    年輕的英王親自扶著小腹隆起的宋氏從隔間轉出來,“孤吩咐廚房給你清燉了山藥乳鴿湯,最是滋補不過的,又細細地撇去了浮油,為了孩兒你一會兒多喝幾口!”聞言隻見洋溢著初為人母的喜悅的英王妃宋氏尚顯稚嫩的臉上透出心底兒的甜蜜與柔情來,開口輕柔柔的,“王爺不用這般小心,太醫和妾身母親都說熬過頭仨月害喜的症狀就慢慢消失了,如今臣妾最近胃口好多了,半晌裏還喝了碗人參烏雞湯呢!爺整日裏政務繁多,也要多多顧惜身體,依妾身看來,倒是爺近來有些消瘦了!”


    英王先體貼地扶了宋氏在圓木繡墩坐下,而後自己才一撩袍子的後擺挨著坐下,臉上也露出笑意,“孤實在是被你當初那個吃什麽吐什麽,連聞一聞油星兒都受不住厲害勁兒給嚇著了!”說著親手拿起手邊的官窯出的鬥彩繪粉蝶的小碗盛了乳鴿湯放在


    宋氏跟前,體貼入微的樣子讓宋氏眼睛裏麵溢出來的喜悅藏都藏不住。


    一旁服侍的宋氏陪嫁進來的奴婢們看著主子受寵,一個個的也是與有榮焉,眉眼臉龐都是笑意。眼下這個時候,王爺體貼王妃開心,奴婢們理應更加替主子開心,古來就是如此道理。想當初西漢的竇姬成了竇皇後,她與四五歲時“為人所略賣,其家不知其處”的娘家兄弟喜獲重逢,“竇後持之而泣,泣涕交橫下。”而此時竇皇後身邊的人是怎樣做的呢?司馬大儒就在《史記·外戚世家》中詳盡寫道:“侍禦左右皆伏地泣,助皇後悲哀。”一個簡簡單單的“助”字,道盡了“侍禦左右”需要具備的陪哭的覺悟,哭可不是一件“率性而為”的小事情,什麽時候哭,什麽場景哭,哭到什麽程度,都有講究,都有規矩。同理,如今英王與英王妃秀恩愛的氛圍下,她們陪侍的就要替王妃高興才是。再說了,王妃在王爺跟前越有體麵,她們這些伺候王妃的下人也跟著越有臉麵,王府裏的下人也要跟著伺候的主子分個三六九等的,她們命好,伺候的是英王府的主母,而且還是得王爺尊重寵愛的主母。


    宋氏正要也夫唱婦隨地親自為夫君盛一碗他愛喝的魚頭豆腐湯,可惜蔥白的手指剛挨著空碗的遍兒,就有那不長眼的奴才坯子打破了一室的溫馨,宋氏的手一頓,這個時候敢如此前來攪場子的,八成又是芍藥居那一位了。


    被驚擾到的英王麵上不耐地皺了眉頭“何人在外麵喧嘩?”,宋氏的乳母康嬤嬤趕緊打了簾子出去詢問。


    不一會兒康嬤嬤帶了芍藥居的金枝進來,宋氏心道果不其然。


    小曹氏真是好手段,以前是半路上不知羞恥地截了王爺往她屋裏麵拽,自從自己有孕以來,那位就開始不知羞恥地到自己這邊搶男人,這都第幾迴了?當初的千金貴女的驕傲與羞恥之心,小曹氏哪裏還有?早已經蕩然無存了不說,恐怕連羞恥為何物都不記得了吧?難道,她真當自己這個正牌王妃不跟她一般見識就是死人不成?殊不知落地鳳凰不如雞,她小曹氏早不是當初因裙帶和軍功而敕封的長平侯府的金枝玉葉了。即使小曹氏刻意給身邊的兩個貼身丫頭取名金枝、玉葉,在宋氏看來,也不過是癡人做夢而已,小曹氏如今不僅是隻落地雞,要不是英王府的瓦片為她遮風擋雨,她還是隻落湯雞。可是,就這樣一個低賤如螻蟻的妾室,不,小曹氏連牌麵上的側妃都不是,如今不過是一個上不了台麵兒的侍妾,就敢隔三差五地跟正室添堵,卻讓她這個主母投鼠忌器,受了不少窩心氣。


    想到這裏,宋氏心中鬱結,可麵上卻是一片對小曹氏的關切與焦慮,這才是真正的貴女與正室夫人的做派。


    看英王聽了金枝的迴稟與哀求臉色難看起來,宋氏趕緊賢惠大度地催促道,“爺快去看看吧,曹妹妹身子骨弱,估計是昨個兒夜裏那場雨受了寒氣!”一邊又迴頭趕忙催促道,“金枝要不來這一遭,都沒人來迴我一聲兒芍藥居要請醫問藥,你們都是怎麽當差的?奶娘,還不快派人拿上府裏的牌子去趟太醫院,就找常來給芍藥居請脈的江太醫!”


    反常的是英王並沒有順水推舟地如前兩次那般離去,而是怒盛肅目訓斥了跪在地上請人的大丫頭金枝,“放肆,就這也值當你一個賤婢在王妃的如意居大聲嚷鬧不止?萬一驚擾到了王妃,孤讓你......即是病了就該早早迴稟了王妃請醫問藥才是,孤又不是太醫,難道去了還能看病不成?”


    最後,領受了英王一番怒火的金枝哆哆嗦嗦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艙艙地落荒而走,還好,這次隻是被罰了三個月的月例銀子,如果下次再觸了眉頭,即使王爺不動怒,王妃的底線也該到了。做人奴婢的,她有幾個膽兒幾條命敢不知死活地一而再再而三地來如意閣刺王妃的眼?可是,小曹氏的吩咐她一個做奴婢的又不敢不聽啊!


    剛走出如意閣的地界兒,正在發愁迴了芍藥居該如何交代,又為自己的小命堪憂的金枝心中個中滋味混雜,自己怎麽就攤上了芍藥居的主子?早先她好歹也是王爺書房的二等丫頭,雖然近不得王爺的身伺候,可也是體麵的去處了,王府裏麵王爺院子裏的奴才走出去比如意閣的還要體麵,別人也是彩香姐姐長、彩香妹妹短的親熱著。可自從被撥去了芍藥居,剛開始王妃沒入門的時候也算是好去處,如今,可是一日不日一日了。自打王妃進了門,王爺去芍藥居就減了,自王妃有了身孕,芍藥居那位沒一日安穩的。說來說去,還不是也想懷上王爺的子嗣?可惜啊,這福氣也不是一求就能求到的啊?依她看啊,芍藥居那位就是心思太重了,整日裏沒什麽能讓她看順眼的......


    滿腦子糾結的金枝無精打采地邊走邊尋思著,沒有聽到後麵的追來的腳步聲,直到被後麵的來人追上來扯了衣袖,“金枝姐姐想什麽呢?我在後麵叫著都沒有聽見呢!”金枝猛地一迴頭,是王妃院裏灑掃上的墜兒,不由驚訝“墜兒,你有什麽事兒啊?”墜兒比金枝小兩歲,不過,兩人都是從同一個田莊上選進府裏來的。


    墜兒聞言撲哧一笑,還唿哧唿哧沒喘勻氣兒呢,就幹脆地道,“我找姐姐能有什麽事兒?還不是紫娟姐姐,讓我把這個給你,說咱們做奴婢的都不容易,主子不會錯,錯的隻能是咱們,誰讓咱們是丫頭命呢!”說著幹脆地拉起金枝的一隻手,塞了個沉甸甸的東西。


    金枝還迷糊著呢,墜兒已經呲溜一聲跑的隻見衣角了,攤開手一看,一塊約二兩的銀塊子,差不多就是她被王爺罰掉的三個月的月例銀子,眼睛一酸就有眼淚沒出眼角。銀子是小事兒,關鍵是這份貼心與安慰。


    可紫鵑,那可是王妃從娘家帶來的二等陪嫁丫頭,雖不是王妃身邊數一數二的的得意人,可即使是同情自己按理說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對自己這樣貼心啊啊?那麽,就該是有人做主讓她打發了墜兒追的自己了?那會是誰的意思?康嬤嬤還是王妃?


    自己是什麽身份?有什麽值得拉攏交好的?這個念頭如火光閃現,不待她仔細思量,金枝已經本能地把攤開的手心攥緊縮迴去,慌忙四處掃了一眼發現沒有人經過,就趕忙把銀子收進衣襟裏麵,匆匆往迴走。王爺要想碾死她就跟撚死一隻螞蟻那樣容易,王爺的怒意不管是輕是重,她都不想撞上去。剛剛算是在鬼門關晃蕩了一下子,至今後背的一層濕意還沒消,金枝怕惹麻煩不想接這塊銀子,可她更不敢這會兒再折迴如意閣。


    金枝一步步順著迴廊往迴走,仿佛能感受到銀子燙人的溫度,她想著,自己一會兒迴到芍藥居,這件事兒大約是一定不能讓那位知道的唄!還有就是,以後也要盡量饒著如意閣的人走。不是她鼠目貪財,而是她記起來了奶奶的叮囑,而是閻王打架,往往都是小鬼遭殃。


    她的奶奶,曾經也是大家婢女,伺候過的貴人雖然不是英王這樣的天潢貴胄,可也是豪門世家。奶奶說過,就是因為閻王打架,她太會被放出府,後來說親的時候隻好嫁了個莊戶。就這,都比那些搭上小命的小鬼們強上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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