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仙上了那馬車,沈九嘟囔著道:“要見你一麵著實不容易。”尋仙心裏頭正納罕,自己同她不過兩三麵之緣,如何就能讓她這樣親近了?可說來也奇怪,這人挨向自己的時候並不叫人覺得不舒服,覺得她天真無邪,心思純淨。


    尋仙隨口道了句:“怎麽,難道你那茶樓又尋到了什麽妙人不成。”她轉念又想到了一件事情,笑著說道:“日前你送的那個冊子,我還麽來得及看完呢,的確是新奇的故事,真要好好謝你才好。”


    那沈九眨了眨眼睛,笑容之中帶了一抹狡黠神秘,“那可不是我準備了給你的,是另有的人惦記著你的一舉一動。”


    馬車緩緩的調轉了個頭,看來這車子特地來這個地方接她來的。尋仙抬手挽了一下發絲,,既然不是沈九那又會是的誰,連著當日她在生煙齋時候多看了兩眼牆壁上的畫也一應送了過去。但見沈九正雙眼汪汪的盯著自己瞧,像是再盼著自己猜似的,心思一轉,隻嘴上噙著笑道:“除了你,我也想不到是誰。”


    沈九兀自奇怪,歪著頭想了片刻,才輕聲道:“哼,你們兩個真是奇怪。”


    尋仙見她這好興致的模樣,忍不住開口問道:“你這樣特地接我,又遮遮掩掩的,反倒叫我心中不安了。”語調柔軟,而她原先就容貌豔絕,這會半嗔半嬌叫人覺得眉眼之中更多了幾分生動。沈九瞧見了,又不由得心軟喜歡,竟是不能抵抗她的疑問,不由自主的說道:“是我大哥要見你。”


    尋仙愣了一下,而後反應過來她口中所提的大哥正是穆舟。可這時候,他不正應該在學堂裏陪著方懷雲上課才是,怎麽又出府了?


    沈九道:“大哥有事要同你說,來時催我催鍀急忙,說一定要讓我到這衙門口來攔住你。”


    這樣一說,方尋仙九更加是納罕不已,要說自己從方家出來已經是避開了耳目,而他又是怎麽知道自己一定要來著這縣衙大牢的呢?這人……尋仙吸了口涼氣,使得自己更加鎮定了兩分。


    兩人言語了不多時,那馬車便停了下來。下了馬車,尋仙抬頭看了下四周,這是一條幾乎人跡罕絕的窄巷,兩側竟然也看不到個頭。兩三步的遠的地方就是個朱漆小門,小門被人從裏頭打開了條縫隙。見了立在前麵的沈九,那裏頭的人就立即將門大開了起來,忙引著二人入內道:“二位請隨我的進來。”


    那宅子白芷香馨,樹木扶疏。白牆黑瓦之間露出重簷飛牙,又有假山高數鱗次櫛比。每走一步,都是不同的風光秀色,叫人目不暇接。


    轉了彎,那先前引路的仆從就退了下去,沈九在前頭瞧見有人正坐在一潭碧池前,臉上露出一笑。她會轉過身來對著尋仙道:“要見你的人就在前頭,你自己過去。”說著,也望著另外一處岔道走開了。


    尋仙一時立在原地看著前方,見不遠處的草木掩映之處,碧波蕩漾,正有人坐在竹木矮塌上。那塌上擱著小方幾,上頭擱著香爐,那人半斂著臉,正從幾個小碟子中不時取出什麽東西來調和。


    尋仙躊躇了片刻,才帶著疑惑上前。


    還未等她靠近了,那人就抬起頭了頭,眸光瀲灩如波,眉目清俊,“過來坐。”語氣隨意得就好像兩人熟識了多年一樣。


    尋仙側坐了下去,這時在近處才知道他這是在調香。那手旁邊的香爐內正燃著一爐香,從黝黑成樸的香鼎之中冒出了嫋嫋煙氣。隻見穆舟這雙皓白的手生得好看,指尖柔軟,而動作又是行雲流水。就是這樣靜靜的看著他調香,也是叫人覺得賞心悅目。


    “去過大牢了?”


    尋仙抬起頭的看了他一眼,並未說話,轉而避開此話問道:“你怎麽出府了?”


    穆舟手中的動作半分不停,隻是稍稍掀起眼皮朝著自己對麵的那人看了一眼,一派斯文儒雅的說道:“為了你的事情。”


    尋仙沉吟不語,心中卻是有些冷笑。二人之間又靜默了片刻,穆舟忽然開口道:“不出幾日,就有大赦天下的額聖旨要下來了。”


    大赦天下的聖旨?


    尋仙心內震動,可仔細一想卻又覺得不太可能。如今又沒什麽大事,怎麽可能會大赦天下,故而狐疑的看向穆舟。穆舟卻依然神色平靜內斂,仍專注著自己的手上的事情。


    “提前與你說是為了讓你早些安心,不必為了大牢裏的人再去求緘王。”穆舟驀然出聲,尋仙正被這話戳中了自己的心思。她原本聽聞沈九說緘王在碧城,想通過他介入能讓崔海出大牢。可這事情,還隻是她心中所想罷了,怎麽就能被他這樣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可倘若他說的事情是真的,那從頒布天下大赦到真正實施起來,至少要三個月的時間。可眼下又哪裏還有三個月的時間能讓她來等,“等大赦的聖旨下來,太慢了……”


    穆舟將麵前的小碟端起放在鼻端聞了聞,迴味了一陣,“隻要聖旨出來,立即能放人。”他將那小碟推到了尋仙麵前,“你聞聞這味道。”


    尋仙看了眼這裏頭的粉末,她在調香製香這一事情上從來沒有半點建樹。依照著穆舟的話拿起來擱在鼻子前聞了一聞,皺起了眉頭來。“什麽……味道也沒有了。”


    穆舟笑了一笑,語聲低沉溫和,又將這小碟收了迴去,用竹篾輕輕撥動了幾下。繼續著先前的那事情說道:“這事情,你不必去求緘王,牢房裏的事情我會去處置。”


    尋仙將信將疑,忽的又想到這人也是緘王身邊的人,既然他這樣說了也不再糾纏,點了點頭。


    穆舟雖然從頭至尾目光沒有和她觸碰上幾下,可哪裏能不知道她的那點心思。上一世的時候,他雖然這時候也已經入了方家做伴讀,同她還沒有半點交集。但也知道這方家接連著出了好幾件事情,他記得最清楚的就是——牢房中安寶死了,而滿祥嫂在尤氏那頭聽到了這消息也猝死了。


    尤氏雖然已經從滿祥嫂口中撬出了一半秘密,可不及二太太那邊手段快狠,早呈了信給二老爺和老太爺。沒過兩日,老太爺迴來,尤氏便吃了大虧。


    穆舟清楚記得,那事情還未過去,方尋仙就生了一場大病,兇險異常,幾乎死了過去。可後來,他再問她為何會陡然生病,她卻隻含糊說是被下毒了。可見在上一世當中,她在這事情當中,並沒有占盡利處,不知那個地方出了差錯。


    穆舟這兩日反複想過她的設局,應當說來並不可能有差錯。思來想去隻可能在一地方有紕漏,那就應該在這事情的後半程上。尋仙想要兩敗俱傷的場麵,而上一世她的確是做到了。二太太曉得自己主持中饋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要大白人前,縱然是先一步扳倒了尤氏也仍是活得戰戰兢兢。而尋仙因著安寶貼身之物的緣故早一步讓滿祥嫂透露了二房的秘密。可說到底,此事能讓兩房俱損,可若是稍有不當就會惹得兩方共同對付。饒是到了現在穆舟也想不穿,那下毒的到底是誰。


    穆舟從思緒中抽離的時候,見尋仙正望著自己,不知道看了多久。不覺放柔了聲音,“怎麽了?”


    尋仙見他方才長眉越皺越緊,漆黑眸底像是有墨雲在不斷翻滾著,其內電閃雷鳴。度其風貌氣度,根本非同一般人,就算要玉匣也完全沒有必要親自委身在方家做小小陪讀。再看他先前,不動聲色就已將自己的心思打算揣摩得一清二楚,心中更是騰起了種難以言明的異樣。可他行事,也分明是處處向著自己,並沒有在她身上圖謀什麽。尋仙左思右想,越發拿捏不準這人到底在想什麽了。


    穆舟看著神情有異的看著自己,卻半個字都不開口說,忽然又斂下眉眼。他心內一動,幾乎就想要告訴他自己重生的一次的事情,好叫她實在無需這樣戒備提防自己。可再轉念一想,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若真是這樣說了出來,隻怕她要當自己瘋了罷。


    “那日送去你那的東西看了嗎?”


    尋仙稍抬起臉,繼而一笑,“原來是你。”那話本還可能是沈九順口提的,可那生煙齋壁上的畫又該如何解釋?“那日,你在生煙齋?”


    穆舟坦然不諱的點了下頭,“那日我和緘王爺就在後頭的耳室內。”


    “方言葦的事情你也說了嗎?”尋仙問的是方言葦同緘王的事情。


    穆舟不輕不重的“恩”了一聲,將小碟裏的東西裝進了自己備下的小小布袋中。“尤氏和二房相鬥的事情,你後頭不要再插手了。”他抬眼朝著尋仙看了一下,沉聲道:“牢裏頭拿出的東西給我。”


    尋仙心內咯噔一下,這才結結實實被這人震懾到了。不自覺後背都有些僵直,她緩緩出聲,聲音竟然帶著受了驚嚇的磕磕絆絆:“……你、你怎麽知道?”


    穆舟沉穩不變,溫聲道:“你去看了安寶自然也想利用些什麽來曉得二房做下的那些事情,此時不正好去安寶他娘那獲知?”穆舟先前由著她做那一切,是因為知道她設計的這一切原本無疏漏,可這往後他卻不能再由著她繼續下去了。


    尋仙哪想到自己一言一行都好像被這人摸得一清二楚,根本沒有半點心思可藏。一時心中騰起無數滋味。可這些若是給了他,豈不是要自己袖手旁觀?


    “不行。”尋仙截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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