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至,巫瑤已在布陣準備做法。


    趙玨提醒道:“畢方未歸,蓍草未備,這……”


    巫瑤牽了牽嘴角,擺擺手道:“無妨。”她本來就沒指望過畢方能帶著蓍草迴來。


    陣法之上,小憐還在喋喋不休地嚷著:“仙姑,我住在永州城南的崔宅,閨名薇,薔薇的薇。你記得千萬要來找我,別記岔啦!”


    巫瑤向李嬸借了一根針,正在從村口撿來的一顆蓍草上刻符,聞言手一抖,符刻歪了。


    她不動聲色地收起針,威嚴地盯著小憐:“噤聲,不然引來了孤魂野鬼,將你引到黃泉,你就無法還陽了。”


    小憐果然被唬著了,雙手緊緊捂住嘴巴,連連點頭。


    巫瑤望了一眼院裏的滴漏,又抬頭看了看天,子時已至,畢方未迴。她將衣袖往上一捋,露出手腕上那個不起眼的銅鐲子,叮叮敲了兩聲,從裏頭取出一把菅草,十指大動,很快就編好了七隻草狗,樣式簡單卻栩栩如生。


    她將七隻草狗放在小憐旁邊,小憐好奇地伸出手指頭,在距離草狗一寸距離時,被喝巫瑤住了:“別動!”


    與此同時,腳邊放置的火盆裏騰地升起了一道火苗,嚇得小憐花容失色,就地一滾就想往外衝,卻被一隻手按住了。她迴頭望去,按住她的人是巫瑤。


    “迴去坐好。”


    她隻得硬著頭皮,乖乖坐迴原地,一麵小心地揪著衣角避開火盆。


    “怕什麽?又不是你的肉身。”巫瑤挑了挑眉。


    小憐猛地一拍大腿。是哦,又不是她的肉身,怕什麽!於是她放心地又往火盆處挪了一下,火舌舔著了她的發絲,發出些微焦臭的味道,她也毫不在意。反正不是自己的肉身嘛。


    看到火,趙玨下意識地環顧了一圈,還是沒找到畢方。迴過臉時,巫瑤已步入陣法上,跪坐在小憐對麵,一手捧著那些草狗,一手在小憐身體上遊走。


    趙玨和隨從們頓時麵紅耳赤,瞠目結舌。


    身為姑娘,卻被另一個姑娘在身上摸來摸去,這滋味太令人毛骨悚然了,小憐不自然地往旁側了側身子,又聽巫瑤來了一句:“碰的又不是你的肉身。”


    一瞬間,小憐便克服了心理障礙,隻覺神清氣爽,乖乖正坐任由她撫摸,一麵忍不住問道:“仙姑,你這一族男子多麽?”


    巫瑤再次挑挑眉,“怎麽?你不喜歡巫女,想換個巫師?”


    “當然不是。我有沈郎了,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我隻是覺得仙姑這身本事,不去瞧天上地下的美男子,卻用來給我瞧病,真是……”小憐銀牙暗咬,頓了一頓,唇齒間溢出一聲歎息,“真是可惜了。”


    巫瑤失笑,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噓,別出聲了,我送你迴去。”說罷,口中念念有詞,草狗突然燃了起來,燙到了她的手心,她當即手一震,將燃燒起來的草狗往地上一扔,那火焰微微一晃,火勢絲毫不受影響。


    巫瑤又猛地往小憐頭上一拍,小憐正撐圓了眼好奇地看著她,突然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巫瑤探了探小憐的神識,“好了。”她站起身來,摸了摸被燙傷的手,籲了一口氣,那氣一籲出便化成了冷霧,凍得她渾身一顫,交叉抱胸,搓了搓胳膊。


    說來也怪,地上的草狗還在熊熊燃燒著。


    巫瑤跳下法陣,作勢要往裏屋走,全場圍觀的趙玨終於扛不住好奇心,跟了上去。“巫姑娘?孫姑娘她……”


    “好啦。等她迴魂就是了。”


    “那位小憐姑娘……”


    “她迴自己肉身了。”巫瑤漫不經心地在衣服上蹭了蹭一手的灰。


    “迴去了?”趙玨一愣,所謂做法,就是打暈了這麽簡單?


    “不然呢?”巫瑤又搓了搓胳膊,打了個冷戰。


    趙玨發覺不對勁,連聲問:“巫姑娘是否身體不適?”


    “我能有什麽事?”巫瑤嘴角滑過一個嘲諷的笑容,“大人可是信不過我的醫術?”話雖然這麽說,但她又接連抖了幾抖,嘴唇也慢慢發紫。


    趙玨麵露憂色。“姑娘……”話還沒說完,忽見巫瑤腳下一個趔趄,臉色登時變得煞白。“巫姑娘?”


    “我去歇會。”巫瑤匆忙地扔下一句話,身形一閃,扯開門簾進了裏屋。


    陣法之上,孫姑娘仍在昏厥,那七隻草狗還沒燒盡。


    趙玨隻得吩咐李嬸去扶孫姑娘進屋,誰知李嬸剛想邁入法陣,就被一道無形的屏障給阻攔了,怎麽也進不去。他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詢問地望向天璿。後者正眉頭微蹙,直勾勾地盯著裏屋的門簾。


    半個時辰後,像是迴應這道目光似的,門簾一揚,巫瑤又從裏頭走了出來。


    隻不過,她精神抖擻,麵色恢複如常,嘴唇上的青紫也褪去了,好似方才那一幕是他們的錯覺。


    巫瑤徑自走到法陣裏,拿靴尖輕輕踢了踢地上的孫姑娘。


    “怎麽還沒醒?”


    直至旭日初升,孫姑娘還是沒有醒過來。


    陣法上的草狗仍在燃燒,隻是火焰越來越弱。


    趙玨眉頭緊鎖,長籲短歎。晨露濕重,孫姑娘的病體恐怕禁受不住。他本想讓巫瑤撤迴法陣,好將孫姑娘送迴屋裏,卻被巫瑤製止了。


    趙玨不由麵色一喜:“孫姑娘可有救?”


    巫瑤撐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道:“不清楚。”


    趙玨又輕輕歎了一口氣。


    巫瑤看著他為了一個半路撿到的陌生姑娘如此勞心費力,不免有些許困惑。忽然想到文墨一氣之下說出的話,隻怕那日她私下離京省親,也是因這些瑣碎纏身。終究皆為女子,同氣連枝,便忍不住帶了些責怪之意,道:“大人對每位姑娘都這麽上心麽?”


    趙玨察覺到了她語氣中的情緒,正色道:“無論是誰受此妖術,玨自當傾力相救。”


    巫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位信王公子心眼太好了,好到她對於他接下來的命運於心不忍。


    隨即搖搖頭,拋卻這微末愧疚,笑道:“其實要救孫姑娘,並非沒有法子,隻是……”她瞅著趙玨,淺淺一笑,“需要幾樣稀罕東西。”


    “需要何物?”


    “孫姑娘魂不歸位,定是被人攝了去。巫某隻懂蠱術之流,不擅巫術,是以憑一己之力招不迴她的魂魄,隻能用菅草聊以續命。”巫瑤說著往陣法上瞟了一眼,趙玨循著望去,果然見那幾隻草狗火勢漸弱。“若要強行召迴她的魂魄,還需旁的東西輔助。”


    趙玨頷首,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招魂之術,最緊要莫過於聚魂安魄之法,最兇險莫過於施術之人。攝取孫姑娘魂魄之人法力高強,巫某若強行與之相抗,恐難保命,遑論聚魂?是以,需一味藥以安其魂魄。”巫瑤的目光轉到陣法之側,見天璿微微皺眉,不由又是一頓。


    趙玨拱手道:“巫姑娘請說。”


    “這藥極為珍貴,名叫植楮,產於脫扈山。”


    趙玨凝神想了一會,正要說什麽,忽聽天璿道:“植楮乃不眯之草,何以安魂?”


    巫瑤道:“星君有所不知,任何術法皆有長短,攝魂之術亦然。孫姑娘之所以被迫離魂,隻因思慮諸多,常有夢魘,這才讓攝魂術得以施展。救人者當救其根本,是以可服植楮,不眯少夢,當能不再為攝魂術所害。”


    她說得頭頭是道,天璿竟無言以對,隻得抿嘴不語。


    趙玨忙問:“脫扈山在何處?”


    “西嶺以東二十裏。”


    趙玨又將陣法上的菅草織就的草狗一望,“倘若孫姑娘魂魄遲遲不歸,此陣法可續命多久?”


    巫瑤看了看院內的滴漏,伸出了三根手指頭。


    趙玨不由臉色一白,“三日?”


    巫瑤擺了擺手。


    “三更?”


    巫瑤搖頭。


    “三、三個時辰?”


    “三炷香。”


    趙玨眉頭一跳,流露出焦灼之色。“三炷香的工夫,怎夠往返四十裏?”


    “對於凡人來說,確實做不到。”巫瑤倏爾一笑,視線若有若無地向天璿投去,“聽聞巨門星君頗懂藥草,不知他可願屈尊跑一趟?”


    被點名的天璿麵皮一抽,擺出一張冷臉來,冷不丁趙玨走到他麵前,深深行了個大禮。


    天璿明知巫瑤故意將自己支開,但思及文家老祖宗的托付,這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他往旁邊瞟去一眼,巫瑤正眯著眼,笑得像隻偷了雞鴨吃的狐狸。


    無可奈何之下,天璿隻得硬著頭皮應了,禦劍往東而行。


    “第二樣東西是何物?”


    目送天璿飛走之後,趙玨又問。


    “施展此術,對我心神損傷極大,是以需要一樣器物作我的傀儡,以保我性命無虞。”


    趙玨連連點頭:“這是自然。不知巫姑娘要找什麽樣的器物?”


    “貼身之物。畢竟是作為傀儡,必須沾染人氣,才可以假亂真。最好是生而懷具的靈物,如此方能抵禦兇煞之氣。”


    “生而懷具的靈物?”趙玨喃喃地重複了一句,長長的睫毛投在下眼瞼,輕輕一顫,“我倒有這樣一件貼身之物,卻不是什麽靈物……”


    “待我看看。”


    趙玨避至一側,在身上抖抖索索地掏了一陣,掏出一個不起眼的玩意。


    巫瑤接過那東西,舉起來照著陽光細細打量,見是一個灰不溜秋的小石子,觸手溫潤,中間穿了一道小孔,用紅繩拴著,某處有棱有角,某處又光滑可鑒,與河底隨手一撈就能撈出的石頭並沒有什麽區別。


    巫瑤刷地望向趙玨,趙玨臉微微一紅,道:“聽父親說,此石乃玨出生口中所含通靈寶玉,便用繩索穿孔而過,時時佩在身側,不知可算貼身之物?”


    巫瑤又將那不起眼的小石子望了望,良久,艱難開口:“這是玉?”


    趙玨赧然道:“家父曾請來天下聞名的玉臂匠掌眼,確是古玉無疑。”


    “我記得趙大人表字‘瑾瑜’,是取口含雙玉之故。為何隻有一顆石……”巫瑤瞥了一眼趙玨,顧及到他的顏麵,硬生生改了口,“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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