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高垂眸,他淡定的氣勢弱了下來,他規勸道:“屬下記得,可屬下也是為了大人好啊。大人你知不知道你……”


    “還輪不到你來教導本相做事!”季和裘打斷他的話,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不容拒絕地道:“韁繩給我。”


    陳思高握緊了自己坐騎的韁繩,卻在季和裘暴怒的眼神下漸漸敗下陣來。他猶豫著把韁繩交了出去,看著國相大人拉過韁繩,躍上馬背之後又忍不住跑過去勸道:“大人三思啊大人,這甘羅是攔不下的!”


    “那你明知如此還要以身犯險?愚蠢!莽夫!你可知你今日之舉打亂了本相所有的計劃?”


    陳思高聞言一愣,計劃?也就是說大人一直以來也都是演技,對陛下並無真情實意?


    陳思高瞬間悲喜交加,“我,我……”


    “此事過去再找你算賬!”季和裘冷哼一聲,他扯過韁繩,雙腿用力一夾,陳思高的坐騎便像閃電一樣竄了出去。


    陳思高身為禁軍統領,他的坐騎提花自然也是千裏挑一的好馬,隻是跟甘羅比起來還有一定的差距。但不管再好的馬,一旦失去指揮,就會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而騎馬者的經驗和技巧對於跑馬來說也有很深遠的影響,所以即便提花比不上甘羅,但在季和裘高超的騎術經驗下,他根據甘羅的肢體動作,慣性等細節,提前預判出甘羅會往哪裏跑,於是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路線,追上甘羅也就變得不那麽難以想象了。


    “陛下,陛下。”


    雲小天死死抱住甘羅的馬脖子,他整個腦袋都像一團漿糊似的,也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事物,於是幹脆閉上眼,不適感才稍稍好了一點。所以剛開始聽見有人叫他的時候,他還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直到那聲音越來越清晰,他才意識到局麵出現了轉機。


    臥槽,基友來救朕了!


    他睜開眼,果然看見季和裘駕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飛馳在甘羅的身側。


    雲小天熱淚盈眶,他剛想說話,卻差點沒有吐出來,於是隻好把感謝的話都憋迴了肚子裏。


    國相啊你知不知道,你是電,你是光,你簡直是朕生命中的小天使啊!


    雲小天的眼睛裏閃動著淚花,他把他所有的感激之情都寫在了臉上,希望國相能感受到他的一片真心。


    季和裘見他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也覺得好笑,不禁起了捉弄他的想法,他眼裏閃動著戲謔,揶揄道:“陛下跑馬刺激嗎?”


    雲小天翻了個白眼兒:“……”刺激個卵!這個時候你還跟我閑聊,你是要嚇死本爸爸嗎!


    季和裘一聲輕笑,表情漸漸變得嚴肅起來。雖然他追上了甘羅,但要想從甘羅手裏救迴陛下,卻顯然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他抿唇思忖著,綜合他們二人的身手,他主動跳到甘羅身上,再想辦法將甘羅控製下來,是最保險的方法。可是現在甘羅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從症狀上來看,似乎是誤食了狂心草,這樣一來,就連季和裘也沒有把握控製住發狂的甘羅了。


    既然如此,那麽就隻能……


    他驅馬無限度地靠近甘羅的身側,對死死扒住馬脖子的雲小天說道:“陛下鬆手。”


    雲小天一臉懵逼:“?!”


    季和裘沒有那麽多精力解釋,隻能粗略地說:“鬆手,抓住我。”


    雲小天這才鬆了口氣……但他又馬上把這口氣給提了迴來:這手是說鬆就能鬆的嗎!


    雲小天猶疑地看著季和裘向他伸過來的手,他想了想季和裘這病弱的體質,又想了想自己的體重……


    雲小天:“……”啊愛卿,朕也很想相信你但朕做不到啊!


    “別怕,抓緊我。”那白皙修長的手指又往前遞了幾分。


    雲小天抬起頭,對方的眼睛仿佛有一種神奇的魔力,對視的瞬間,居然把他所有的害怕都變成了勇往直前的決心。


    大不了……也就是醒了嘛!他該吃吃該喝喝該上班上班,該趕稿趕稿,有什麽大不了!


    阿西,豁出去了,國相這麽弱雞的身體素質都跑來救朕了,朕能慫嗎!


    他一咬牙,漸漸鬆開了在馬脖子上扣得死緊,指節泛白的右手,艱難地控製住身體平衡,極其緩慢又極其堅定地握住了季和裘的手。


    雙手相握的瞬間,兩人懸起來的心同時落地了。


    季和裘緊緊攥住手裏因為害怕而冰涼一片的手,以他的騎術,本來事情到這裏已經可以算做塵埃落定了,可誰知就在這時,變故陡生——


    本來直線奔跑的甘羅突然發出一聲失控的叫喊,它的頭部開始劇烈扭動起來,前進的方向也變得難以捉摸,它狠狠地往提花的方向撞了過去,單手相握的兩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力。


    雲小□□季和裘的方向摔過來,季和裘情急之下隻能鬆開握住韁繩的手,翻身去抱雲小天,二人就這麽一起滾下了馬背。


    幸好在關鍵時刻國相拉著他往旁邊順勢一滾,否則的話,他要是直直摔倒在地上,估計肋骨都要斷掉兩根才行。但饒是如此,劇烈的疼痛也還是傳遍了肢百骸,雲小天沒來得及喊痛,忽然頭頂一暗,一個巨大的馬影擋住了太陽,甘羅的兩條前肢對準了雲小天,就要往他胸口砸下——


    這一蹄膀下去,以雲小天的身板他肯定扛不住,輕則胸腔碎裂,重則……嗯,估計他要和這個連環夢說再見了。


    時間仿佛停留在這一刻。


    被摔開在身側的季和裘看著這一幕,刹那間腦子裏閃過很多東西。


    這一幕太過熟悉,他仿佛又迴到了白山狩獵的那個雪夜,虎王的利爪與眼前甘羅的前蹄重合在了一起。


    那一次,他救了雲華,那是他一生最後悔的事情,他發誓再也不會對這個人性命相付,可是這一次……


    季和裘毫不猶豫地飛身撲了過去。


    哢嚓。


    他聽見了骨頭斷裂的聲音,喉頭一甜,血就從他的嘴裏噴了出去,噴得二人身上到處都是,就連雲小天的臉也難以幸免。


    “陛下……”季和裘虛弱地喚他,一開口,血又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雲小天驚呆了,哪怕甘羅轉身跑走,留下他們兩個人趴在草地上他都沒有意識到剛剛那下發生了什麽,直到季和裘叫他他才迴過神來。季和裘身上白貂裘上沾染的點點猩紅的血跡,那麽刺眼,那麽醒目,仿佛在提醒他,這不是幻覺。


    “快叫太醫!迴太和殿!”雲小天高聲喝道,整個馬場都響徹著他驚惶的聲音。


    隨後在場所有人都往這邊跑了過來,陳思高動作最快,他小心翼翼地把季和裘從雲小天的身上扶起來,背在背上,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雲小天後,平穩地跑動起來。


    雲小天根本無暇注意陳思高的眼神,他整顆心都吊在奄奄一息的季和裘身上,看著他臉色越來越白,雲小天的臉也跟著白起來。


    “陛下,您沒事吧……”


    “陛下……”


    周圍人的聲音他都聽不見,他好像失了魂魄一樣跟在陳思高的旁邊,直到季和裘帶著血跡的手抹過他的眼瞼。


    “別為我哭。”這是他暈過去以前最後說的一句話。


    雲小天頓時怔在了原地,陳思高一邊跑一邊迴頭看了他兩次,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陳思高欲言又止,然而此時還是救人要緊,所以他也沒有多說什麽便背著季和裘消失在了宮道盡頭。


    雲小天看著他們的背影化作一個小小的黑點,手指緩緩摸過季和裘摸過的地方,發現上麵水漬一片。


    他還真的哭了。


    可是怎麽會?這隻是個夢而已。他連自己在這夢裏掛掉都不難過,為什麽一想到季和裘會為他而死他就這麽難過?


    雲小天站在人來人往的宮道上,因為身上的血,還哭了,漸漸的他的周圍圍上來一些人。他們嘴裏說著一些擔憂的話,雲小天卻什麽都聽不進去,他的腦子裏就重複著季和裘說的那句“別為我哭”,像三百六十度立體環繞音響一樣,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這種心情,好奇怪,好像拿了一塊燒紅的鐵鉗在胸腔裏麵不停地攪動。


    攪著攪著,他好像懵懵懂懂明白了什麽,但他又不太願意去承認。


    在夢裏產生那種情緒,可能嗎?不可笑嗎?


    一定是他的錯覺。


    雲小天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臉,驅散眾人,徑自迴太和殿去了。


    太和殿內一片狼藉,季和裘這次傷勢太過誇張,陳思高進殿之後揪住小寶,幾乎是讓他把太醫院今天所有值班的太醫都叫了過來,還叫了太和殿裏裏外外所有的宮人進來幫忙,雲小天一進殿就看見他們在那裏三堂會診,太醫們都擼起了袖子,手裏拿著各種針啊藥啊,亂七八糟地都往昏迷的季和裘身上整,看得雲小天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陛下!”有人發現雲小天後,立即給他讓出一條道來,裏麵有個熱心的太醫左手三根針,右手三根針地迴過頭,發現雲小天臉上也有血,立刻表示要給陛下也看一看。


    雲小天看他手裏那針的長度,頓時一驚,連忙說道,“你們忙你們的!別管朕,這不是朕的血,是他的血。”


    太醫們聽他這麽說,就迴過頭繼續搗騰手裏的針藥了。雲小天心裏著急,他們又不讓他湊上去,他隻好逮著一個看起來不那麽忙,負責遞東西的年輕太醫,向他打聽一下季和裘目前的病況。結果這太醫看起來愣頭愣腦,一張口居然嘰裏呱啦說了一堆中醫術語,反正雲小天一個字都沒聽懂,他唯一聽懂的就是:已無大礙。


    而這已經是半夜一兩點的事情了。


    他像個乖巧的小學生,老老實實地坐在軟榻上,看著太和殿裏的人進進出出,由多變少,漸漸散去。


    最後連陳思高都走了,小寶才過來叫他沐浴。


    雲小天看著龍床上包得跟粽子一樣的人,問道:“他確定沒事了嗎?”


    小寶歎了口氣,這都不知道是今夜陛下問過的第多少次了,他道:“太醫們醫術精湛,陛下放心吧,國相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已經挺過來了。”


    雲小天不信:“那他怎麽還不醒?你們不是為了安慰朕吧?”


    小寶:“聽說過兩天就會醒了,陛下今日受驚了,要是國相大人知道陛下為他這麽擔心的話,他心裏也會過意不去的。陛下好好休息,保重自己的身體才能第一時間看到國相大人清醒過來啊。”


    他這麽一說,雲小天也隻好乖乖去沐浴睡覺了。


    神奇的是,說是兩天,還真的就是……在安慰他。


    雲小天在季和裘邊上守了三天也沒見他醒來,要不是看見他臉色的確有在好轉,他真的要把小寶逮出來怒削他的狗頭了。


    季和裘昏迷了三天,第一次有動靜是在第三天的晚上。


    “陛下,陛下……”


    雲小天一邊在床上看書,一邊打著盹兒,聽著耳邊無意識地呢喃,他先是下意識地吼了一句“打倒封建迷信,中國人民萬歲”,後來才反應過來這陛下叫的就是他。


    雲小天聽見季和裘的聲音,一個激靈就醒了過來,他驚喜地去看他,結果發現他的雙眼還是緊緊閉在一起,隻是泛白的嘴唇一張一合,呢喃著他的稱謂。


    “陛下……”


    要是擱以前他這會兒應該高興的,可是現在他聽見“陛下”兩個字,心裏卻頓時好像被塞了兩塊冰進去,凍得他晶晶亮,透心涼。


    “你在夢裏也還想著他……”雲小天怔怔地說道,“也對,你們本來就是戀人,你本來也不是為了救我才這麽拚命……”


    可惜你想救的那個人已經永遠不在了……


    他忽然覺得季和裘很可憐,忽然覺得自己也很可憐。


    他開始思考起自己在季和裘和雲華這對好基友之間到底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


    一想就是一夜。


    他一動不動地呆坐在龍床上,一夜未眠,小寶進來的時候還被他嚇了一跳。


    小寶驚魂未定:“陛下您這是在做什麽?”


    “思考人生,”雲小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高深莫測地說道,“朕在想天下蒼生,在想黎民百姓,想得日不能食,夜不能寐,你不懂的。”


    小寶顯然被他裝的這個逼給唬住了,他走近一看,發現他邊上還擺著昨天晚上隻看了一頁就睡著的詩賦……對反正是詩,一頁一首,他就是倒著從最後一頁開始看的。小寶頓時對雲小天肅然起敬,好言好語地規勸他不要太愛學習,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


    而雲小天卻表示他愛學習,學習使他快樂。


    “……”小寶竟無言以對。他覺得既然如此那他就不要打擾陛下搞學習了吧……


    雲小天見他真要走,想起自己還沒吃的早飯,瞬間什麽毛病都沒了,也不作了,道了句“不吃飽怎麽有力氣看書”,便小心翼翼跨過季和裘的身子,老實地滾出了寢宮。


    雲小天坐在飯廳裏,啃著手裏精致的早點,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欸小寶,你說這十國議事也沒剩幾十天了,列國的使臣是不是很多都到了京城啊?”


    小寶:“是啊。”


    雲小天:“那他們都進貢了不少好東西吧?”


    小寶:“東西都由周青大人點算著呢,收拾好的禮單在陛下的禦書房裏,陛下問這個幹什麽啊?”


    雲小天拍了拍手上的食物殘渣,理所當然地說道:“當然是用來賞人的啊,你說這國相三番四次地救朕,這次還差點把命都搭了進去,朕不給他賞點什麽,怎麽凸顯皇恩浩蕩啊是吧!走吧,咱們去瞅瞅列國都進獻了些啥好玩意兒。”


    小寶:“這……”小寶看著雲小天嗖地一下起身,一夜未睡卻神清氣爽,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他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雖說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是皇命,那便是賞賜什麽好東西都不過分,若是別的臣子,加官進爵,官拜三品都很正常,但國相大人和陛下的關係不一般啊,他們之間若還用這些身外之物衡量情誼……大人知道以後應該會很難過的吧。


    小寶擔憂地瞥了一眼雲小天,可後者卻毫無察覺,他正興致勃勃地看著禮單,時不時還發出讚歎之聲,覺得這些古人搗騰出來的東西實在是太神奇了。


    小寶:“……”陛下今天好奇怪啊。


    雲小天選完禮單之後,又滾迴了寢宮看書,出人意料的是,下午的時候季和裘就醒了。


    “陛下……”他恍恍惚惚地開口。


    雲小天立刻湊了上來,他把手裏的書擱在龍被上,臉上掛上了公式化的笑容,“愛卿你終於醒了。你可知道朕有多擔心你?”


    季和裘皺了皺眉,他隱約感覺陛下有點奇怪,但他還是說道:“別擔心我,你怎麽樣?有沒有摔到哪”


    雲小天聽到他傷得這麽重還在想自己有沒有事,一股心酸勁又湧上心頭,他強壓下心裏的不適,維持著表麵上的笑容道:“多虧了愛卿朕才在甘羅的身下保住一條命,現已沒有大礙,比起朕,你好好保重自己才是啊愛卿。”


    他“愛卿”來“愛卿”去的,反而讓人感覺不到愛卿,還不如他叫他國相的時候來得自然親昵,季和裘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點了點頭,眼裏閃動著疑惑。


    “來人,”雲小天一揮手,“快把東西抬上來給愛卿看看!”


    說完,早在外麵候著的宮人們大件小件地把一個個各國進獻的珍寶擺滿了整個寢宮,寢宮裏頓時珠光熠熠,滿目珠暉。


    季和裘愣:“陛下你這是?”


    雲小天慷慨地說道:“喜歡什麽隨便挑!你三番四次救了朕的性命,朕總要有所表示才對,否則如何對得起國相的一片‘忠心’啊。”他故意強調了“忠心”兩個字,用身份將二人的距離拉到了海角天涯。


    季和裘的臉色頓時冷了下來,他支起身子,不顧身上的傷口,伸手便抓過雲小天的手臂,冷笑道:“你什麽意思?你把我當成什麽?在你心裏我就是會為了這種東西交付性命的碌碌之徒?”


    雲小天想掙開他,試了一下之後發現沒用,他又顧及到他身上的傷口,於是停下來不再掙紮。雲小天強行曲解他的意思,無奈地說道:“這也不能怪朕啊,朕本來也想給你升官,可你已經做到國相,無官可升了,你如果覺得這些東西實在不夠,要不……朕給你裂土封王,賞你個異姓王當當?”


    “異姓王……陛下你可真大方。”季和裘鬆開他的手,懶懶地靠在床頭,冷眼看著他,那鳳眸漆黑得像不見底的深淵,仿佛要將眼前的人吞噬一般。


    雲小天還是頭一次見溫潤謙和的季和裘露出這樣的表情,他心裏隱隱覺得哪裏怪怪的,他想了一下沒想出其中關節,隻是覺得大概是他太生氣了吧。


    但他現在生氣的這個樣子的確讓人有些害怕,他瞅著雲小天的眼神讓他渾身發冷,雲小天對小寶等人說道:“你們先下去吧,朕和國相單獨說說話。”


    小寶一臉擔憂,“陛下。”


    “下去。”


    “是。”


    屋子裏的人漸漸退了下去,隻留下滿屋金光,和金光中冷眼相對的兩個人。


    雲小天深深地歎了口氣,“抱歉,我沒想到這些東西會讓你這麽生氣。說吧,這些你都不要的話那你想要什麽?你救了朕的命,你要什麽朕都答應你。”隻是別再讓我承你的人情,這情太重,我快承不起了。


    生氣?


    季和裘愣了一下,他似乎也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生氣了,而且是很生氣,但這不應該,他在雲小天麵前扮演的絕世好戀人是不管任何時候都不會對他發脾氣的才對。


    他失控了。


    被子下的手攢成拳,那指甲嵌進肉裏的疼感,讓他微微清醒了一點。


    季和裘斂眸,他把自己原本暴戾陰冷的情緒從眼眸裏收了迴去,換上一副心灰意冷的表情,聲音裏是濃濃的無可奈何,“我想要什麽?是你想要什麽才對,我把命都給了你了,你卻還用這些東西來傷我,雲華,你到底還想要我怎麽樣?”


    雲小天啞然。


    他望了季和裘許久,才緩緩開口道,“我想要你別對我那麽好。”


    我想要你別對我那麽好……


    這句話就像前幾天季和裘說的那句“別為我哭”在雲小天的腦子裏三百六十立體環繞的效果一樣,“我想要你別對我那麽好”也同樣在季和裘的腦子裏炸裂開來。


    雲小天繼續道:“雲華永遠不會迴來了,我不是他,所以你別對我那麽好,別將一顆真心錯付給我……”我不是你要等的那個人,我隻怕你為我傾盡了一切,到頭來卻發現我不是他,會失望,會傷心,甚至會……恨我。


    我不敢想象那一天的到來,所以請原諒我自私,趁你我都還沒有陷入太深之前,結束這一切吧。


    季和裘抬起頭,看著一室金光中雲小天俊美非凡的臉,他發現他的眼睛比滿屋子的珍寶更純淨璀璨,也終於發現這個陛下他完全不認識。


    “你是誰?”第一次,季和裘的腦子裏正式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我是電,我是光,我是唯一的神話啊!


    雲小天強行忍住了這樣迴答他的衝動,他靠在床的另一邊,說出了他思考一晚上的結果,“你知道莊周夢蝶嗎?”


    他不敢去看季和裘的眼睛,隻好把目光放在龍被上敞開的書本上。


    雲小天情緒豐富,聲情並茂地娓娓道來:“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誌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


    季和裘:“……”


    季和裘看不下去了,他伸手把雲小天一直盯著的那一頁一翻,道:“繼續。”


    雲小天:“……”噢,被發現了。


    好在雲小天是個心理素質夠強的,就算裝逼被強行打斷,他也能厚著臉皮,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一本正經地總結道:“對,正如你所了解的莊周夢蝶的故事一樣,我現在,就是這個情況。”


    季和裘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雲小天歎了口氣,他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上去誠摯一點,“雖然這樣說你可能有點不太相信,但我的確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還是個連環的,在夢裏我變成了萬人景仰的好皇帝,我不僅坐擁千坪豪宅,萬貫家財,我還擁有後宮佳麗三……個,呃,好吧有點少,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還有一個我虐他千萬遍,他依舊待我如初戀的絕世好基友!啊呸,戀人。”


    雲小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用一種知音體動人地說道:“一開始我以為這隻是命運給我開的無情的玩笑,因為這個戀人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長了一張我頂頭上司的臉!啊,這到底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扭曲,為什麽明明知道我這樣根正苗紅的社會主義接班人絕對不會搞什麽辦公室戀情,卻還要給我出這樣的難題?so,對不起,為了貫徹愛與信仰,以及黨的十八屆六中全會精神,我是永遠不會接受你的,你死心吧愛卿。”


    雲小天想了一個晚上才想好怎麽跟他說,他故意表現得這麽浮誇,一次ooc了個爽,全都是為了讓季和裘能夠全方位地感受到這殼子裏是真的換了人。哎,他真的是用心良苦啊。


    終於把要說的說完了,雲小天長籲一口氣,他平靜地等待著季和裘的反應,他知道這種事一般人是很難接受的,他已經準備好了接受他的任何質問,嘲諷,或者是怒火!但是他……都沒有。


    他用一種關愛智障兒童的眼神看著他,道:“陛下是不是最近我讓你看的書太多了?”


    雲小天:“……”噫,怎麽劇情發展跟他想的不太一樣?


    不過想想也是。


    如果有個人……好吧!就是你的好親故,比如說他的死黨林之之,她突然有一天跑過來告訴他,他現在所在的世界,包括他這個有血有肉的人都隻是她的一個夢而已,他一定會覺得……


    “你韓劇看多了吧!神經!”


    ……嗯,所以季和裘現在的這個反應雲小天也是可以理解的。


    雲小天:“不管你信不信,這麽多天以來,反正我是不信你一點都沒感覺到我和雲華的不同,他這麽正經呆板,我這麽聰明機靈,他這麽花心多情,我這麽天真純潔……好吧好吧不說了,你別用這種這種眼神看著我。總之我和他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之前不說,一個是我覺得你們不會信,雖然你現在也沒怎麽信,另一個就是我怕你們抓著我去做什麽人體實驗……這個說了你也不懂,反正後來我發現你們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對我應該不會這麽殘忍,所以我就跟你如實說了,信不信隨你。”


    季和裘閉上眼,他的後槽牙凸出來又凹進去,似乎在消化這件事,雲小天也不急,他就在一旁靜靜地呆著,給他時間讓他接受這個現實。


    不得不說,雲小天這麽做,的確也很有他的一套。


    雖然他說的事情太荒誕了。但也正是因為過於荒誕,所以反而多了真實性。


    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他才睜眼雙眸,直直地盯著雲小天,仿佛想從他臉上看出半點演技的成分,但是顯然沒有,這是雲小天做夢以來最誠實的一次了。


    季和裘最終放棄了抵抗,他歎了口氣,沉聲道:“這件事除了我你還跟誰說過?”


    “沒了,就你啊。”


    “為什麽?”


    “你是個好人啊。”雲小天的眼眸閃了閃,而且我不希望你傷心。


    聽到他這麽說,季和裘的眸色一沉,他沉吟了一會兒,才道:“那你知道陛下去哪裏了嗎?”


    “不知道,大概在他的腦子撞上湖石的時候就已經死了吧。”雲小天答道,是他的錯覺嗎?為什麽他會感覺季和裘聽到小皇帝的死訊之後沒有一點難過的情緒,反而有點高興?


    嗯……應該是錯覺,畢竟他那麽愛雲華,連命都不要了。


    季和裘看著雲小天單純清澈的眼眸,心髒好像被什麽牽動了一下,他說道:“那你是誰?”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我就是做夢夢到這個世界的一個普通人,對了!這麽一來你還是我的夢中情……撲哧,情人,不好意思我笑場了,這個梗你不懂,但真的很好笑啊哈哈哈。”


    “……名字。”


    雲小天一秒正經:“哦,雲小天。”


    季和裘:“……”


    雲小天:“……”啊愛卿,你眼裏那濃濃的嫌棄感是怎麽迴事?


    季和裘鄭重地說道:“雲小天,你要記住,隻要你還在這個夢裏你就要忘記你這個名字,包括你今天跟我說的事,以後也絕不能再跟第三個人提起。如今時局動蕩,列國表麵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為了大局,為了天下蒼生,不管你是誰我都依然會尊你為陛下,教你治國之道,幫助你繼續扮演陛下這個角色。所以無論如何,希望你在得到無數本不屬於你的權利的同時,也不要忘記這肩膀上沉重的責任。”


    他呱啦呱啦說了一堆,雲小天也沒抓住重點,他隻是聽明白了一件事,於是一臉懵逼地問道:“哈?你信我了?你相信這是個夢了?”


    他原本還準備好,要是萬一這家夥不信他就一頭撞暈在他的麵前,親自向他展示一下這個連環夢的整個工作原理,以增加這件事的可信度,可是他他他就這樣信了??


    季和裘慵懶地靠在床頭,他的眉眼間似乎有著一股濃濃的倦怠之意,但饒是如此,也掩蓋不了他身上那縱橫睥睨,江山盡握的氣勢。他開口道:


    “信,為何不信?人這一生不正是黃粱夢一場嗎……”


    雲小天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裝逼……哦不,思考人生,他善解人意地沒有去打擾,季和裘卻先下了逐客令。


    “陛下,時候不早了……”季和裘閉眼道。


    雲小天看了看外麵的天色,果然已經暗了下來,所以……他這是什麽意思?趕他走?


    這不是他的寢宮嗎!是誰給他的勇氣這樣和他說話?梁靜茹嗎!


    雲小天驚怒不已,他迴過頭去見季和裘一副“我想靜靜”的表情,這才驚覺,哦對,今時不同往日了,他已經不是他的小心肝了,他已經徹底失去了國相爸爸對他的愛。


    雲小天隻得識相地說道:“那愛卿你好好休息啊,朕就不打擾你了。”


    “……”季和裘無動於衷。


    雲小天淚流滿麵地走出了太和殿,沒想到最後他還是失去了他和國相淒美動人的愛情……才怪!終於他媽不用隨時隨地演戲了哈哈哈哈……


    小寶一直候在殿外,他看雲小天和國相單獨在裏麵呆了那麽久,不由擔憂地湊了上來,問道:“陛下,您和國相大人……”


    雲小天壓抑住自己心中跳舞的小人,他難過地道:“朕和他吵架了……”


    小寶驚:“國相大人怎麽會跟您吵架?這其中一定有什麽誤會吧!”


    雲小天傷心地看了他一眼,委屈地說道:“他說朕學習太過用功,現在他都已經不是那個唯一能使朕快樂的人了,學習才是……”


    小寶:“額,這個……”


    雲小天繼續黑季和裘:“他不懂,如果不能學習,那朕活在這個世上還有什麽意思!他阻止朕學習,他就是朕的敵人,朕不想理他了!”


    他這副做作的模樣,看得小寶隻想給他五毛,讓他滾。但他不敢,他隻得好言相勸道:“陛下不要太生氣了,保重龍體才是啊。”


    “嗯,朕不生氣,朕還要留著力氣挑燈夜讀三百卷……”雲小天畫風一轉,“哦對了,小廚房的晚膳做好了沒?”


    小寶:“……早就備好了。”


    雲小天滿意地點點頭。他離開太和殿之前,忍不住往寢宮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想起季和裘最後那愛理不理的態度,雲小天心中一片悲愴:


    藍瘦,香菇,曾經有一份真摯的愛情擺在朕的麵前朕沒有珍惜,等到了失去的時候才後悔莫及。如果老天可以給朕一個再來一次的機會,朕隻想對那個藍孩使說三個字:媽賣批!


    雲小天在龍袍底下狠狠比了個中指,然後神清氣爽地去吃晚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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