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晳穿著厚重的鎧甲站在校場的高台上,台下是列好隊的士兵,右手邊上是蘇營誌,仲昀,侯方梧等人,天尚未亮透,參將“恰巧”另有事務,並未出現,隻楚子晳這副參將沉默的站在高台,望著台下士兵。隊列雖嚴整,士兵們卻隻是短暫的打量了麵色白皙的楚子晳,便轉移了目光,在軍營這種隻崇尚實力的地方,楚子晳這唇紅齒白一派手無縛雞之力的貴公子模樣,士兵管你天王老子,心裏就是較勁,沒在屍體堆裏打過滾,沒拿著卷刃的刀在戰場上衝過鋒,沒在身上留過米粒大的疤,你楚子晳也就是個長得不錯的廢物。


    楚子晳嘴角一挑,心裏自然亮堂,吩咐人搬了椅子毛毯來,懶懶的在高台上坐下,挑釁的望了眼台下,眯著眼斜靠在椅子上,手撐著頭,裹起毯子,竟打起盹來。一旁仲昀,蘇營誌等人都有些驚訝,但因了解楚子晳平時的為人,知道他並非不識輕重的人,也沒做聲,隻是帶著些許疑惑站在一旁,心裏估量著楚子晳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高台下的兵士本就有些瞧不起楚子晳,如今見這新來的副參將仗著自己是皇子居然公然在校場之上打盹,把他們晾在這裏,頓時火氣就上來了,隻因著平時管教,暫時壓製著。時間一刻一刻過去,天漸漸清朗起來,兵士未得令也隻能定定的站著看楚子晳一臉舒適的靠在台上的座椅上,大概過了過了兩個時辰,太陽也高高掛起了,台下士兵終於忍不住,小聲叫罵起來,人群裏隻傳來陣陣嘀咕聲。楚子晳眉頭一挑,懶洋洋的睜開眼,一臉被吵醒的不悅神色,“精銳之師,怎麽~忍不住了,本參將叫你們說話了麽,你們可知軍規二字怎麽寫。”台下一眾為著國家出生入死的硬漢子何時受過這等氣,但聽楚子晳提著軍規要挾,隱忍的臉都黑了。


    楚子晳掃了一眼全場:“各自迴營,每個人穿上最重的一套盔甲,迴來時在校場左口處領四個沙包,兩麻袋糧食,唉~竟睡了這麽久啊,時間可是緊迫了,一炷香之內迴到校場,耽誤了訓練,中午就不用吃飯了。”說畢大大的打了一個哈欠,看著台下呆立的兵士,“看來都想節約軍糧啊~”兵士這才氣悶的快速跑開了。


    見士兵都離開得差不多了,楚子晳才從椅子上站起來,轉首來到仲昀等人麵前,“各位,實在抱歉,讓你們在這陪站如此之久。”蘇營誌終於憋不住:“我們倒沒什麽,隻是子晳為何如此行事,現在看起來,士兵頗為不滿啊。”楚子晳含笑望向仲昀:“仲昀可知為何?”仲昀遠望著急速奔跑的士兵,“昨日來時林將軍告知我們鄂軍為楚國精銳之師,不免驕橫,新到將領,恐怕難以管教他們,南方久無戰事,軍隊各方技能又有所衰退,將來上了戰場,誰能斷定是不是新任將領帶兵,士兵如此驕橫不配合,戰場之上必會吃大虧,四皇子是想讓他們明白,什麽是絕對服從,殺殺他們的驕橫之氣吧。”


    楚子晳笑著點頭:“仲昀果然懂我,昨日聽林將軍描述後,我立刻悄悄來了校場查看,發現士兵們雖在原來參將帶領下尚還嚴守軍紀,可是體能卻遠遠不夠,必是久無戰事有所懈怠,且各營沒有特別精銳出眾之人可做榜樣,士兵思想亦不上進,對提升軍隊戰力是很大的障礙。於是我昨日與參將商討,今日隻讓我一人練兵,便於視察士兵的驕橫之氣是否嚴重,從今晨的狀況看來,是需要挫挫他們的銳氣,再好好的加強他們的體能了,隻是昨日做此決定之時時候已晚,便沒有通知大家,還請見諒。”楚子晳說著低頭很是誠懇的作了個揖以示歉意。


    侯方梧身材魁梧,是幾人當中最為豪爽直率的人,聽幾人如此分析,也明白了情況,心裏佩服,毫不顧忌的伸手直接拍了拍楚子晳的肩:“四皇子不必如此,既是為了軍隊之建設,沒什麽抱歉不抱歉的,隻要是能加強戰力,鞏固邊防,我等站上個十天半月的又有什麽關係。”楚子晳微微一愣,心裏有些喜歡這個直爽的大漢,“各位不責怪子晳就好,今晚子晳在江邊設宴向各位賠罪。”幾人都不是拖遝之人,也不推辭,隻點點頭謝過。


    此時已有士兵跑迴來了,幾小隊士兵衝在最前麵,背上捆了兩袋每袋大約十五公斤的糧食,兩條腿上各綁了兩個大約每個五公斤的沙袋,且不論那身盔甲,士兵累得夠嗆,跑到高台下時已直不起腰了,楚子晳皺眉看著快要燃盡的香,校場入口離此處尚有一段距離,她倒是估計到不是所有人都能負重在短時間內跑迴來,可是迴來的人竟如此至少,這恐怕不是驕橫之氣,久無戰事有所懈怠這麽簡單,好歹也算楚國精銳之師,如今怎會這般不堪,恐怕,這軍營之中,有些什麽不為人知的東西需要清理清理了。


    等到一炷香燃盡,楚子晳運了內勁,聲音遠遠傳到校場之外:“今日在一炷香之內迴來的人,可以去吃飯了,場外之人,迴營自省,今日的訓練就到此,以後每日集合訓練都必須如此裝備,再延遲者,重罰!”


    “難怪四皇子要在這江邊設宴,原來今日是鄂州的花燈節,四處燈火輝明,江景確實值得一看。”仲昀抿了抿杯中的酒,很是愜意的望著迴望樓外平靜的江水。“我也是今早去軍營之時才聽幾個下人說起,這花燈節也算著鄂州的盛會,辦得極為隆重,年輕男女都會上街來猜燈謎,放花燈,年年熱鬧非凡,便想著晚上出來看看這盛會。”


    楚子晳看著江漂過的忽明忽暗的花燈。“哈哈,四皇子,我可聽說花燈會不隻如此,這還是年輕女子挑選情郎的好時機,女子看見心儀之人就會親手遞上繡過自己閨名的手帕,男子若是買了花燈和女子同放,便是兩情相悅,佳偶即成。”蘇營誌有些開懷。“哦~,那我們就下去看看,待在這酒樓上也是無趣。”楚子晳揚起笑容,她可把侯方梧有些猴急的表情收進了眼裏,“還有,各位,既然是一處行止的朋友,日後就不要叫我四皇子了,喚我子晳就好。”楚子晳撣了撣月白色平襟長袍,頭戴青白色剔透的玉冠將頭發簡單束起,腳上踏著銀白色步靴,雙頰泛笑,麵色柔和,竟像是畫中之人。


    “誒,姑娘,你的手絹。”蘇營誌無奈的叫道,楚子晳早早躲到房頂,笑而不語,仲昀瀟灑,蘇營誌剛硬,侯方梧魁梧,被花燈會一眾女子生生圍在了中間,她早料到這結果,看了會好戲,一個人離開了,越過幾個屋簷,迎著江風來到江岸邊的柳樹下,柳樹隻剩枯枝空垂,與這滿江的華彩一比照更顯黯淡,竟是透出幾分淒冷,這個江岸甚為偏僻,放燈之人都集中在迴望樓腳下的長橋邊上,情景甚為熱鬧,卻隻遠遠傳來幾聲恍若在天外的喧騰,堤岸邊更顯安靜。


    楚子晳沿著堤岸走了幾步,摸出懷裏純白色的玉笛,輕輕摩挲著笛身,這是母後贈與的玉笛,如今自己遠離京城,連個中秋也沒能陪著她過,局勢不明,重心不穩,自己還得更加小心,利用父皇的支持積蓄力量,完成使命,終究還是混進這些個爭鬥裏,笛聲悄然揚起,月明卻照不進人的心。


    遠遠的一隻小船飄了過來,船頭隻掛了一盞小小的漁燈,昏黃的光暈散在江風裏,忽明忽暗,似寒卻掛著暖意,小船看似漁船,卻明顯精致不少,也沒有漁具擺放,小小的隻容得下兩三人的一葉筏子上,鋪著一層看不清材質的毯子,船頭一個纖細的身影半跪在船板上,似乎是小船的主人,隻看見手上似乎正在做著花燈的模糊側影,在蒙昧不清的光裏,船主寬大的紅色長袍叫人看著生出暖意,長袍罩住半跪的雙膝,深秋的江風隨意翻動著袍子,袍下露出一雙潔白如玉的赤足。這段偏僻的支流上,漂著這樣一隻筏子,況且從服飾看,船主還是個女子,楚子晳心裏冒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氣氛有些詭異卻又不會讓人害怕,場景有些反常但又讓人覺得異常和諧,不由自主的停了笛聲。


    笛聲一止,似乎有些安靜的過頭,船上的女子停下手中的花燈,半跪著轉身望向堤岸邊半倚著柳樹的楚子晳,昏黃的光浸染到兩人的視線之間,小船漂近,迎麵竟是不合時節的淡淡梨花香,“公子怎麽不吹了,我這花燈還沒做好呢?”靠近的人眉頭像是被搶了糖果的小女孩一般委屈的絞著,嘴唇輕輕動了幾下,語調裏透出絲絲的埋怨,這場景竟似兩人認識多年。楚子晳聽了這有些莫名的控訴溫柔的看著紅袍女子的赤足,也莫名其妙的開口:“不怕著涼麽?”紅袍的女子像是聽見什麽開心事一樣,也不矜持什麽,眼角彎彎,臉頰邊露出兩個可愛的酒窩,光潔的額角一朵拇指大的銀白色梨花圖紋竟似綻放了一般在漁燈下泛著柔和的光,“公子上船來給我吹笛。”楚子晳聽到了這明顯不是詢問的語句,還從未見過這般霸道的女子,自己卻絲毫不反感,忍不住自己笑了起來,直露出尖尖的虎牙,後腳輕輕一蹬地,躍到小船邊上,抽出玉笛吹了起來,嘴角殘留著笑意。


    紅袍的女子很滿意楚子晳如此“識抬舉”,像獎勵一般舉了舉手上嬌小的花燈說道:“公子的笛聲會讓我的花燈更漂亮,不會白白要你吹笛的,花燈做好後可以和我一起放哦。”楚子晳也沒停頓,微笑望著活潑的女子輕輕點頭算是做了這筆交易。紅袍女子安靜下來,露出纖細的手腕,認真的做著手上的花燈,手靈巧的穿梭者編織著花燈的支架,楚子晳的笛聲越發輕柔,全無先前的淒清之意。“花燈可是做好了?”楚子晳從小船的篷子裏找出一條小毯搭上女子的赤足,隨後端詳著船頭散落的幾盞純白色花瓣,黃色花蕊的精致花燈,紅袍女子眨眨眼,像是在猶豫什麽,最終挑出一個花燈遞給楚子晳“過來放燈吧,喏,這個給你。”見楚子晳接了花燈紅袍女子便自顧自的移到小船邊緣,上半身長長的探出去,寬大的袖子有一小截已浸入水裏,女子卻絲毫不在意,指尖撫了撫水麵,送出一隻點亮的花燈,“我的花燈是最漂亮的。”語氣篤定。楚子晳也學著女子的樣子,半跪在船舷上,再怎麽像男子,卻也是有些小女子的心性,喜歡這漂亮精巧的東西,輕輕一推,也送出自己那盞花燈。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紅袍女子清悅的歌聲響起,唱著楚子晳聽不懂的語言,柔柔的嗓音像是從四麵八方聚攏過來,花燈映著一紅一白兩道相互貼近卻依然孤單的影子。


    作者有話要說:清悅出場~當當當當~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越人歌(gl)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子晳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子晳並收藏越人歌(gl)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