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元年三月,楊堅下令開挖通濟渠和邗溝。僅僅四個月,兩段加起來約有一千一百裏長的人工大運河就這樣建成了。後世之人一致認為,規模如此宏大的工程竟然在那麽短的時間內,憑借最原始的勞動力來完成,在全世界範圍內都是非但空前,而且絕後的。同年八月,楊堅擺駕,南下巡遊江都。從此,該運河也被人們稱之為禦河。


    劍渺正是從洛陽沿此禦河南下。一來可以在船上療傷,畢竟孟春秋將其救醒後,她就殺人潛逃,根本沒有來得及痊愈。二來隱匿在官船、商船、戲船來往穿梭的繁榮景象中,是現在最安全的做法之一。


    劍渺憑借著出類拔萃的容貌和功底較為深厚的琴技,順利進入了一艘由戲子、雜耍、樂者等藝人組成的團隊所包下的戲船內,開拔前往江都。


    十天後,船隻順利抵達江都總管府轄區範圍內,距離江都城約有五十裏地時便駐步不前。戲團團長告知眾人,因皇帝的龍舟依舊停在江都,故而所有民船此段時間不得進入該城,以免造成堵塞。但江都城方圓數百裏駐紮了十餘萬將官和富商,每日都會有很大一部分出來找樂子,所以,此後一段時間就要在船內進行演出。演出規則是,每日一小演,四日一大演。小演分為樂、舞、雜耍,各類值演一天。大演為綜合,不分類別,必須全員參與。平日沒有演出任務的,可自行前往江都遊玩。


    一個人,身體的傷隻要無大礙,總可以恢複得很快,但往往心中有傷,或許一生都無法治愈。劍渺的內傷這些天來已經基本痊愈,可是心裏依舊感到惆悵、失落和憤怒。她在迴憶曾經無憂無慮的快樂童年,在遙想已離開這個世界的師傅和師兄弟,在猜測一刀及他的兄弟們此時此刻是否已經殺到了神劍門。所以,滿腹心事的劍渺在沒有演出的時候,不是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裏,就是來到岸上找個無人的地方反複習練素影劍法。


    三月的江都氣候宜人,人站在河邊吹吹微風總能感到無比愜意。這天夜晚,劍渺抱著琴走出船艙來到甲板上觀星賞月,或因環境所致,或因思緒萬千,其竟然對著潺潺流水即興發揮隨手撫出一曲。正當劍渺剛奏響第二遍時,一個極富有磁性的男聲從身後傳來,配合著婉轉流暢的琴音唱道——


    春風吹綠了大地的手掌


    柳葉在心靈深處微微蕩漾


    流浪


    是天涯海角對尋覓的謙讓


    翱翔


    是大漠荒野一個人的起航


    抬頭仰望


    浩瀚星海的光是誰眼中的蒼茫


    天地間的霞又是誰動人的臉龐


    眼淚伴著清酒細雨在歌唱


    聆聽者隻有那盛開的海棠


    往昔憂傷


    點綴了少年旅途的迷惘


    鼓鼓行囊


    背滿了成長所需的堅強


    當風的激昂飛過雲的邊疆


    我相信會看見黎明的光


    以及伊人在水一方彈奏樂章


    琴音落而歌聲止,二人配合堪稱天衣無縫。劍渺此時轉過頭看向歌聲的來源,隻見一名劍眉星目、鼻若懸膽、粉麵朱唇、長身玉立、美髯飄飄的中年男子負手站在自己身後一丈處。


    二人眼神對視那一瞬,男子目光中迸發出毫不掩飾的讚賞之意。劍渺感到這樣的讚賞熱烈而又直白,甚至隱隱之中還透露著一絲霸道。這一絲霸道非但讓人覺得不舒服,反而使人產生一種榮幸感。


    “怎麽迴事?難道此人善於攝魂之術?”稍縱即逝的恍惚過後,劍渺心中大驚。


    中年男子剛要開口和劍渺說話,劍渺卻抱著琴飛也似的逃走了。男子沒有阻攔,也沒有追尋,隻是微微含笑地對自己說了四個字:“誌在必得。”


    從那以後一連七日的傍晚時分,該男子便來到戲船觀看表演。凡劍渺有演出,其必然坐在最前排含笑欣賞;凡劍渺沒有演出,其便來到甲板上靜靜等待。麵對此情況,劍渺心中感到萬分不安,隻好整天躲在床艙內,避免與之單獨相處。


    終於,在第八日的夜晚,劍渺忍不住來到男子跟前,聲色俱厲地質問道:“為何尾隨於我?”劍渺一直懷疑該男子不是劉弘江一夥的就是曾經神劍門的敵對勢力,自行走江湖以來,隻有這兩種可能會是自己的敵人。


    此時,若該男子表露的身份是兩種可能中的任意一種,那麽,藏在裙袖內的“絕命”便會在電光火石之間收走他的性命。


    男子看了看劍渺,風輕雲淡地說道:“女孩子舞槍弄棒似乎不太妥當。”


    既已被看破,劍渺幹脆抽出長劍,直指男子咽喉。“說還是不說?”


    男子溫柔且細致地注視著劍渺雙目,半響之後,其終於歎了口氣道:“哎……看來你確實是認真的把我當作了你的敵人,我若再不說明原因,隻怕會立即命喪九泉。好吧,我之所以天天來此,目的就是為了能夠與你單獨相處。而單獨相處又是為了探清你那日所彈奏的曲子叫什麽名字,為何這些天來你再沒有彈奏過?”


    “一派胡言!”看來男子的迴答並沒有讓劍渺感到滿意。言語之間,“絕命”已逐漸向目標逼去。


    男子見狀頓時感到又好氣又好笑。氣的是自己的風流瀟灑、俊美不凡,怎會對眼前這位俏佳人毫無半點殺傷力;笑的是若能憑借自身才情征服如此冰山美人,必定會收獲巨大的成就感。於是,想到立即說到:“句句實言,這些天來我每時每刻都在想著這首曲子,不信我可將它從頭到尾唱出來。”


    劍渺聽到這兒不禁怔住了,其緩緩放下長劍,不可置信地盯著男子的眼睛問道:“僅聽過一遍,你就能把它記住了?”


    也難怪劍渺有此疑問。因為該曲純屬即興發揮所致,估計連自己這個始創者都無法將其記全,更何況一個旁聽者。


    男子沒有再行迴答,而是直接填入詞,將該曲唱了出來。詞還是那日的詞,曲也還是那日的曲,隻字未改,分毫不移。


    男子唱完,劍渺徹底地相信了他的話。其將“絕命”收迴劍鞘,好奇地向對方問道:“方才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裙袖中藏有武器的?裙子如此寬大,而我的‘絕命’又是如此輕盈,我在房間裏反複檢查了很多次都看不出破綻來。”


    “哈……如果在房間裏,相信我也看不出任何破綻,可惜咱們現在不在房間,而在船頭。船頭有風,風吹裙擺,可是你右手的裙袖在擺動的時候卻極不自然,迎風一麵居然呈現為筆直的狀態。因此,我料想內藏兇器。”


    劍渺恍然大悟。“你的洞察力很強。”說罷,微微停頓後又接著說:“對了,這首曲子是我一時興起所奏,並未命名。偶爾能即興彈奏一曲,不足為怪,而你如今居然能分毫不差地唱出來,那才叫絕。況且,那日你剛聽到便能如此絕妙地為其填詞,並且意境恰到好處,真可謂是真正的樂曲詩詞高手。所以,此曲贈予你,由你來給它取名吧。”


    男子聽聞誇獎並未表現出歡喜的神色,反而覺得一切都是那麽理所應當。其負手轉身走到船頭一角,抬頭看向天上的明月認真思考起來。“老子認為,‘道’雖是生長萬物的,但其本身卻是無目的、無意識的。它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即不把萬物據為己有,也不誇耀自己的功勞,更不主宰和支配萬物,而是任由萬物自然而然地發展著。既然先人已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思想,我們就不應該把這支因靈光閃現就自然而然被彈奏出來的曲子加以人為的名字。我認為索性叫其為《樂章》最為妥當。”


    男子口中雖說要順應自然,但言詞和語氣卻與自然完全背道而馳,《樂章》之名起得是絕不容人反駁。劍渺看著對方,似乎又看到了一刀的影子,竟在刹那間又陷入了自己與一刀恩恩怨怨的迴憶之中。


    是的,倔強的一刀認定一件事之後,同樣是油鹽不進。可是,該男子與一刀的倔強隱隱之中又有些不同。前者不但有自己的想法,其在完全表達想法來源的同時還迫切地需要得到他人的認可,這種固執中霸道的成分偏多。而一刀的倔卻是沒有任何理由的倔,他不會向人解釋,也不需要人認可,他隻需要自己毫不動搖地去執行,這樣的固執中孩子氣更重些。


    見劍渺看著自己發呆,男子更認為此樂名起得恰到好處,於是乘勝追擊問道:“我是否有幸得知小姐芳名?”


    問話將劍渺再次拉迴到了現實裏,其轉身走到甲板邊,看著波光粼粼的河水幽幽歎道:“我隻不過是個在江湖中求生存的無根浮萍罷了,有名無名又有什麽分別?”


    “可……總該有個稱謂才是,不然我該如何叫你呢?”劍渺的話明顯不是男子想要的答案。


    “我很喜歡沅陵一帶產有的一種名為素馨花的白色小花,而我習練的武功也帶有一個‘素’字,你就叫我素馨好了。在這船上,所有認識我的人都叫我素馨。”


    “素馨……不錯的名字,和你的氣質很相符。”男子低聲重複著劍渺報出來的名字,並在加以肯定後又補充道:“一個人應該經曆過怎樣的悲傷才會舍棄自己的真實姓名?你這樣的女人,不該被悲傷所羈絆。其實,每個人都會有屬於自己的悲傷、失落、恐懼等負麵情緒,但關鍵在於你是否可以戰勝它們。若是為情人而悲傷,那就應該去尋找一個新的伴侶;若是為錢權而失落,那就應該重新謀劃一條新的出路;若是為曾經的傷害而恐懼,那就應該再次直麵傷害你的人,隻有這樣,你才不會因同樣的事情周而複始地讓自己生活在痛苦之中。”


    聽到此,劍渺身軀一震,眼淚忍不住在眼眶裏打起轉來。其哽咽地宣泄著心中的不滿。“為什麽?為什麽從未有人設身處地為我考慮過。他們每一個人都隻會自私地說‘你應該如何如何’。你為什麽願意跟我講這些道理?”


    “因為那些人心裏根本沒有真正在乎過你,你對他們來說隻是成其事、謀其利的工具而已。但是我不一樣,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任何事,哪怕你真是一塊毫無用處的浮萍,我也願意去珍惜;哪怕與天下為敵,也在義無反顧。”男子說得是句句聲情並茂,字字鏗鏘有力。


    “夜了,我有些累,在此別過。”對方越來越熾烈的眼神讓劍渺感到心慌,其既感到羞澀,又感到彷徨,甚至還有一絲絲害怕,於是匆匆告別向船艙內逃去。而男子則看著劍渺離去的身影,嘴角掛起了勝利者的笑容。這一抹笑容透露著無限的自負、霸道與冷酷。


    禦河遠遁逃千裏


    偶然撫琴誰知意


    人生注定有交集


    無根浮萍惹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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