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英兒緩緩睜開了眼,他睡了一覺,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的夢。他夢見有一個人在同自己說話,是個女人,那個女人親切地叫著他英兒,他溫柔的手摸著他的臉。


    在夢裏他赤身裸體,可他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在那個女人麵前更不覺得絲毫羞愧。


    那女人就是他的外衣,她的手摸著他的胸膛,他似乎毫無感覺,好像她的手屬於他的一部分一樣。


    他醒了,夢像煙一樣消散了。


    “好些了嗎?”


    他睜開眼,看到了淩全非。他低著頭看著自己,他的雙眼閃閃發亮,像是在期待什麽事情。齊英兒覺得頭很沉,他對身外的一切事物似乎變得十分遲鈍。這種遲鈍幹讓他變得很累,他再一次閉上了眼。


    “怎麽會這樣?”


    齊英兒聽到淩全非說。


    然後接下來是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他的聲音像鼓聲一樣迴響在齊英兒的腦海裏:“嗯——八成是因為忽然重獲內力,還不適應吧,畢竟這股內力不是他體內原生而成。他體內殘餘的內力應該在排斥這股內力。”


    “所以,他又有了內力?”


    “還不好說,要看他能不能同化這種內力,將它化為己有。如果不成,他也可能會經脈爆裂而亡。”


    淩全非倒抽了一口涼氣,他知道這種方法有很大的風險,他也試圖去尋找其他的辦法。但齊英兒一直堅持冒險一試,他說時間不夠了。淩全非向他解釋說這不是時間的問題,這可絕不是萬全之策,可他沒想到的是齊英兒竟然說道:“世上哪有萬全之策?如果有,世上就會少去很多悲情。”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句話從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口中說出來太過於沉重的原因,這句話一直讓他難以忘記,就像深深地刻在了心頭一般,讓他有些心痛。


    結果,齊英兒仍然執意采用這種方法。


    這種無異於是自殺的方法。


    他要先將體內最後一絲真氣逼出,這很艱難,他的意識在和他的身體做對抗,這是一場很殘酷的較量,幾乎耗盡了他所有氣力,但他做到了。


    在他逼出來的一瞬間,淩全非點了他周身702個穴道讓他的血液無論在何時都會一直流向心髒,流遍全身,這時,齊英兒已經暈了過去。


    接著徐老便將齊英兒的牙關打開,把自己製作的草藥放到了他嘴裏,讓他含著,卻不能讓他吞咽下去。


    徐老並不老,他是一個中年人,他隻有三十五歲。可他的頭發卻白了,臉上也布滿皺紋,他的肌肉鬆弛,看起來就像個七旬的老人。但他的聲音很是洪亮,他的雙眼十分有神,除此之外,他的身手也很不同凡響。而他之所一會變成這種樣子,全是因為自己中了他人的毒,一種慢性死亡的毒。中了這種毒的人短短時間就會老上十歲,他年輕的身子會慢慢變老,他身體的機能會慢慢退化。


    在他三十四歲的時候,他已經像是六十歲的老人了。但是不久,他在一座山上找到了一種草藥,這種草藥可以減緩他衰老的速度,到了他三十五歲生日那天,他成功控製了這種毒。並且開始慢慢恢複成以前的身體。他的背直起來了,他的五感變得敏銳起來,他的身手也漸漸恢複如初。


    但是他始終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的真實姓名,漸漸地,認識他的人都叫他徐老,他也並不在意。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中了什麽樣的毒,中了誰的毒,就連他最親近的人——他的徒弟——也不知道其中緣由,他的徒弟隻知道,師傅是突然有一天變成這樣的。


    徐老之前做的是鐵匠,在之前就沒人知道他的來曆,也不知道他一身的武功從何而來,幾天以來,淩全非也看不出來他的武功屬於何門何派。徐老簡直就像個神秘的世外高人。


    徐老做鐵匠的時候收了一個小徒弟,那是他撿來的孩子。當時徐老遇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街邊的垃圾堆旁與一直野狗打架。他打贏了,勝利的他贏得了一塊骨頭。


    他嚼著骨頭,吃得津津有味。


    徐老不忍心,便收他做徒弟,教他做人的道理,並給他取名叫子昂。


    子昂很聰明,也很聽話,無論什麽事他都能給徐老幫幫忙。在徐老做鐵匠的時候,他也跟徐老一樣,掄起了小錘(當時他不會武功,拿不起太重的錘子),跟師傅一起打造刀劍。漸漸地,子昂的體格健碩起來。


    徐老見他底子已經練得很紮實了,便開始教他武功。子昂勤勉好學,經常抽著空地練習,又因為徐老武功奇特,招式不拘泥,練功的方法也很獨到,所以子昂成長極為迅速,很快就勝過江湖上一般的高手。


    在徐老打算換一處生活,換一種營生的時候,他遇到了齊英兒。


    他第一眼看見齊英兒便深深地記住了他的樣子,一個英俊瀟灑的少年,言語坦度極為不凡,怎能不給他留下深刻印象?


    他為齊英兒打造了一把劍,一把舉世無雙的劍,是用玄鐵打製而成。子昂清楚記得那一晚上,師傅一晚上沒有休息,一直趕製那把劍。子昂熬不住,打了幾個盹兒,再一看天已經亮了。而師傅還仍在鍛劍。


    劍身的紅光十分耀眼,比子昂見過的任何劍都要耀眼。這簡直一個充滿神奇的景象。他好奇地問著師傅這就是玄鐵劍嗎?師傅沒有理子昂,師傅的汗珠滴在劍身上瞬間就被蒸發掉,子昂還看到師傅的一雙手似乎已經流血了。他哭著喊著讓師傅停下來,可徐老卻似沒聽見一般,依然錘煉著玄鐵劍。


    終於,在齊英兒過來拿劍的前個時辰,他做好了這把劍。最後卻隻給這把劍配上有個簡簡單單的白色劍柄,和黑色劍鞘。起初子昂很不明白,這麽好的劍為何不做的華麗點?師傅卻告訴他——世上有很多徒有其表、華而不實的東西或人,這把劍不是用來給人炫耀的,而是作為一把劍存在的。


    子昂極其聰明,很快就明白其中的道理,他笑道:“師傅!我也要做一個踏踏實實的人!”


    齊英兒取過劍之後,徐老對子昂說道:“子昂,收拾收拾東西吧,咱門最後一單生意已經做完了。明日我們就換一個地方生活。”


    “啊?就這麽走了?不過完冬天嗎?這裏的雪很好看啊。”


    “你喜歡這裏的雪?”


    “是啊,真的很美。以前我沒遇到師傅的時候,十分討厭冬天。它很殘酷,很冰冷,它差點讓我凍死在街頭。可是現在,我卻不覺得冬天那麽殘忍了,反而覺得它很美,尤其是在雪花飄落的時候,大地上的一切仿佛靜止了一般,天地間隻有一片片雪花在緩緩飄落。”


    徐老笑道:“那好,我們就過完冬天再走,讓你好好地欣賞雪景,我們賺的錢足夠我們過完冬天。師傅可以帶你四處逛逛,看遍這裏的雪景。”


    子昂開心極了,他開心不會跳,也不會笑,他哭了。他從來沒有體會到任何人的關愛,自從遇到了師傅,他覺得這個世界是美好的。每次他極其開心的時候總是會哭,幸福的熱淚洗刷著他的小臉。


    夜幕降臨,貓頭鷹在樹枝上緊盯著漆黑的樹林,絕不放過任何一隻獵物。


    淩全非站在樹梢上,麵對著一輪明月,心中無限悵然。他不僅思考現在所做的一切是否真的有意義?他們即將做的事情不亞於一場戰爭,這一場戰爭過後,還能剩下什麽?或者,會犧牲什麽?


    他從來不把自己的生命看成什麽貴重的東西,他甚至無視自己的生命,他甘願為任何值得為其犧牲的人獻出自己的生命。可他卻從來做不到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失去生命。


    韋四章的死,憐香玉的眼淚,孟婆的瀕死,齊英兒的危險......所有的一切像是座山一樣壓在了他的身上。而可怕的是,他意識到,這不過僅僅是個開始。之後有可能有更多的變故,可能更多的人會犧牲,包括易萬軒,他與他好不容易重逢,難道就會這麽快又相別?


    憐香玉。她的麵容浮現在他的腦海裏,她的微笑,她的委屈,她的悲傷。他仿佛感覺她就在眼前。他愛她,甚至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或許到現在,他終於意識到了。他不想失去任何人,他太孤獨了。


    “月亮很美啊。”一個少年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他轉過身去,發現是子昂也站在身後不遠的一棵樹梢上。淩全非很是驚訝自己竟沒有注意到他是什麽時候站在那裏的,不禁暗暗佩服,他和他師傅徐老都算得上是奇人。


    子昂笑著,他的笑像月光一樣溫柔,純潔無瑕。子昂年僅十歲,是一顆完美的未經塵世雕琢的碧玉。徐老將他教導的很好,即便讓他入世,他依然不會受汙濁所侵蝕。


    淩全非道:“是很美。”


    “是一種淒美,也是一種高貴的美。月光給人的感覺總是冰冷的,卻也是溫柔的,所以人們喜歡在晚上睡覺。”


    淩全非笑了笑,他實在不明白子昂在說什麽,或許他隻是在讚許這月光,可是他總覺得他的話裏不止這些。


    淩全非道:“也有人喜歡在太陽下睡覺。”


    “當然。”子昂笑著說,“因為那種人光明磊落,所以喜歡太陽,他甚至可以躺在大街上睡覺。”


    “那喜歡月亮的人呢?難道陰鬱壓抑嗎?”


    “不可否認,肯定是有一些的。”


    “那你喜歡太陽還是月亮。”


    子昂想了一下,抬頭仰望著月亮道:“我喜歡......二者都喜歡。因為它們能給我不同的感受,我喜歡擁有很多種感受,這樣我才會覺得生而為人很有意思。太陽底下適合共飲烈酒,月光底下卻能讓人傾心相訴。”


    淩全非覺得他說的實在有道理,現在難道不是正在月光下麵相互訴說著?


    他也轉過身去看著月光,微微歎道:“即便世間再怎麽變換,月亮卻永遠不會變。”


    “不對。”


    “哪裏不對?”


    “月亮也時刻在變換,隨著人們的心境變換。而且兩個人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看著同一個同一個月亮,它在二人心中都會呈現不同的樣子。”


    顯然子昂說的是自己和他。


    淩全非沉默不語,看著月亮發呆,當他再次轉過身來的時候,發現那邊的樹梢上已經沒有了子昂的蹤影。他笑道:“真是個奇怪的孩子。”他想到了齊英兒,歎道:“現在的孩子都很奇怪。”


    “確實很奇怪。”


    淩全非苦笑道:“你們師徒二人是最奇怪的。”


    不知何時,原來子昂所站的樹梢上,現在站著徐老。


    徐老爽朗笑道:“我們倆人一點也不奇怪,隻不過是太普通了,所以在你們眼中就變得奇怪了。若是在一個種莊稼的老漢眼裏,我和子昂並沒有什麽奇怪的。”


    “那是因為種莊稼的老漢不知道你還有其他的本事。”


    “或許吧,但是齊英兒的本事也很不小啊。”


    淩全非的眼睛一亮:“他醒了?”


    “嗯。我已經讓子昂去繼續照顧他了。現在你不用擔心他了,而是要擔心一下自己。”


    “擔心自己?”淩全非不解。


    “沒錯。”


    淩全非忽然發現徐老的眼光十分銳利,就像樹枝上的貓頭鷹一般,能十分準確的窺視出自己的內心。他無奈搖了搖頭道:“我現在或許有些迷茫。”


    徐老道:“迷茫可能會害了你,也可能會害了他們。”


    淩全非怔住了,他從來不在乎自己,可自己的迷茫若是影響到其他人的生死,自己絕不能忍受。他終於注意到,自己的迷茫確實可以害死他們,隻要自己稍一猶豫,前方的路就不會清澈明朗。而現在他已經猶豫了。


    徐老接著道:“你知道為何那晚我要撐著船去找你們嗎?”


    淩全非道:“你沒說,我也就沒問。”


    徐老笑道:“你確實是一個值得深交的好朋友。我去,是為了幫你們。幫你們看清前方的路,你知道這不是一件事,其中複雜得很。而你們所做的,隻是最無關緊要的一件事。”


    “你說除掉白鶴幫,救下景雲一家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哎,我還以為你很聰明,隻可惜你現心已經亂了。我要告訴你,南宮鶴無關緊要。有一個人,遠比他恐怖得多。”


    “誰?”


    “一個帶著麵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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