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前。


    府上已經安靜了好些年,偏殿裏,舒棠直截了當地躺在地上,院落裏新種的梨樹上開了花,風一吹,花瓣便撲簌簌地落下來,遮了她的眼。


    她怎麽都想不明白,師父剛才到底是在做什麽,所做的又是什麽意思。


    舒棠在地上滾了兩圈,頭都想破了,偏就想不出個所以然。她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正要迴去練功,忽然看見頭頂上有人在結界外飛過。她仔細一看,這人不是師父又是誰?


    她有心問清楚方才發生之事,便跑到門口,眼巴巴地等著師父進來。但等了會兒,門外連個師父的影子都沒有。


    師父大概去了廬華上仙或是南檀上仙那裏吧?舒棠想著,轉過頭要走,卻聽見門外傳來一聲唿喚:“花花。”


    她邁出的腳步忙收了迴來,匆忙跑去打開了門,“師父。”


    “人界出了急事,你快與我下界一趟。”芙玉站在門口,人不進來,麵色焦急。


    師父少有這等豐富的表情,舒棠滿心眼的都是師父,自然不疑有他,跨步出了結界。然而,就在她出結界的刹那,她溫柔美好的師父忽然就變了一個模樣,雙手猛地向前伸出,眼看著就要抓住了她。


    舒棠反應極為迅速,旋身便是一個飛踢,踩著假師父的肩膀借力向後一跳,想要躲開這一下抓擊。但是,她與對手的修為相差太大,對方隻施了一道定身仙訣,她便再也動彈不得。


    “你……”舒棠看見她身側翻騰的墨色仙力,本以為她是苗婧菡,但下一秒,她就明白過來,此人絕非是小黑貓。


    因為,苗婧菡就算對自己再多算計,都不會這樣緊緊箍著自己的脖頸,陰笑道:“終於找到你了。”


    舒棠恨自己沒有看清楚便貿然出了結界,努力冷靜下來後,她平靜地問道:“你是誰?”


    “這麽快就忘了我,果然,你和那負心漢一樣,都沒有良心。”她身上的氣息陰暗冰冷,讓舒棠很不舒服。被鉗製住的舒棠正欲問下去,忽然聽她道:“有人來了。”


    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後,舒棠被她抓住脖頸,生死命門瞬間落入了對方手上。


    仙界中一向沒什麽太大動靜,幾百年來最大的動靜,大概就是兩年前神力一事掀起的波瀾。這一次,則是因為外來者身上的陰冷氣息與仙界格格不入,引起了南檀的懷疑,這才率人前來。


    但是,等他們趕來時,一切都已經晚了。舒棠落在這人手上,不僅被施了定身訣,還被控製了命脈。南檀看著對方破綻百出的麵容幻術,抬手一揮,便看見了麵上爬滿深藍暗紋的綺璿。


    “是你。”南檀聲音波瀾不驚,“舒棠與你沒有任何關聯,你帶走她也無濟於事。”


    “她有用。”綺璿猙獰著抓緊了舒棠細嫩的脖頸,令其一陣窒息,“至少她還有真神之力。”


    南檀試圖向前踏一步,卻見綺璿手上瞬間凝聚了磅礴仙力,隻得打消這個想法。現在舒棠在對方手上,一方麵,她是芙玉的徒兒,另一方麵,便是在場其他仙人所關注的——她有著真神之力。


    南檀與綺璿已不知多少年沒見過麵,第一次見這小姑娘時,她還是天真爛漫的模樣,但現在……南檀輕歎一聲,道:“你放開她,我替你找迴南修可好?”


    綺璿尖聲大笑,“你護著他,不讓我殺了他,就算將他帶來,我又能如何!南檀上仙打的一手好主意,你以為我還是從前的綺璿嗎?”


    話音一落,她直接鉗著舒棠飛身而起,直奔出口。南檀自是不會讓她這般跑掉,帶了人手直接追上。其他人惦記著真神之力,便同後趕來的廬華一起守在雲端,等候芙玉迴來。


    舒棠從始至終都不知道她們在說些什麽,上一次在海中與綺璿交談,她隻覺得這人任性妄為,不覺其他。直到師父和苗婧菡與她說了此人是瘋子,殺人如麻,她才知道自己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而她們所提到的南修,便是先前賣自己銀鐲的瘋癲散仙,此人與南檀上仙似乎有著什麽關聯。


    舒棠曾經大膽猜測過,想著綺璿和南修之間應是有著什麽虐戀情深,但她就算再好奇,都沒有沾惹這件事。哪曾想,就算她不去惹事,事情也會自覺地找上她。


    綺璿帶著她一路離開仙界,中途舒棠曾有一瞬看見了她頗有些恐怖的側臉,一時間有些恍然。上次見她,這人隻有一雙眸子是帶著惑意的海藍色,如今竟變成了如此模樣,顯然是這兩年間又發生了什麽。


    究竟是什麽事情,能讓兩個人都變得瘋癲,而自己,又會在此事中扮演怎樣的角色呢?


    舒棠經曆的事情多了,即使現在是被人劫持,她也不覺得害怕,反而在奔波中找迴了冷靜。她目前的對手是一個瘋癲之人,不是遵循常理的人,所以,她更要萬分小心。


    不過,南檀上仙一直在她們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也算是給了舒棠一顆定心丸。


    然而,當她們來到海上時,南檀上仙便有些落了下風。綺璿本就是鬼仙,實力不弱,隻比上仙稍遜一籌。而此時,她又是在自己最擅長的水上作戰,波濤海浪成為她最好的武器,層層疊疊的水幕不斷在她身後升起,漸漸將南檀一行人落出好長一段距離。


    綺璿爭奪到時間後,不慌不忙地帶著舒棠迴到了海底的宮殿之中。


    一入宮殿,她直接將舒棠扔到了那鋪滿珍珠的貝殼軟榻上。一想到這些珍珠都是死去的海妖所化,舒棠隻覺得身上發寒,但迫於定身訣,對此無能為力。


    上一次來這裏,舒棠沒有喝下桌上的酒,這一次,她被綺璿捏著嘴巴灌下了整整一壺。辛辣的酒水灌入胃中,她猛烈地咳嗽起來,但這種痛苦持續的時間並不長,很快,她就在酒中的藥力催發下沉沉睡去。


    綺璿雙手在她麵前施了一法,隨即離開宮殿,重迴海麵之上。


    而熟睡的舒棠,卻是在睡夢中,走過了綺璿的一生。


    她早就懷疑,綺璿既然是綺煙的妹妹,理應同是妖身,又怎麽會成為鬼仙。在這夢中,她才算知道的緣由。


    數百年前,綺璿和綺煙在林中遭人追捕,險些喪命林中。追捕她們之人,乃是人界來的獵手,似乎是要取兔妖的妖魂煉藥。


    姐妹在逃跑路上失散,綺煙被竺采彤救下,而綺璿,則是遇上了來妖界曆練、一腔熱血的南修。


    南修身手不敵那獵手,卻是用身子擋住了獵手最後的用力一擊,以重傷換迴了綺璿的妖魂完整。


    那獵手的最後一擊本是可以令綺璿魂飛魄散,被南修阻攔後,他幹脆去追另一隻兔子,不再管他們的死活。南修因此護住了綺璿的妖魂,卻不知該如何處置,隻能把它小心翼翼地收在自己法器中,帶著她迴到了人界。


    南修曾說:“我此生最看不慣那些以為自己比妖身高一等的人。”大概也是因為如此,他才會救下瑟瑟發抖的小兔子,並帶她到人界,尋來了一具適合她的屍體,將其複活。


    妖魂附入人身是一個痛苦的過程,但綺璿想到南修,還是硬生生地挺了下來。


    自此以後,她成為了半妖半人,隻能修成鬼仙。


    而她的一切,舒棠想,或者說是一切苦難,正是從這一刻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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