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也迴屋了,春日午後的陽光照著這個院子顯得分外寧靜而美好。老太太卻是睡不著了,梅姑陪著她說話,說著說著老太太眼睛落在窗前繪蘭剪迴來的桃花上,她道:“再有些日子,便是清兒的忌日了吧。”


    梅姑不意老太太說起蘇清歌,她點了點,道:“是了,桃花落盡的時候便是大姑娘的忌日了。”


    老太太閉了閉眼道:“我的清兒走了這麽多年了,梅姑啊,說起當年的事都是怨我這個做娘的,沒有給她相看好人。”


    “老夫人,”梅姑忙道:“那不幹您的事,都是,都是那黑了心肝的人做出的事!常家,會有報應的。”


    “我時常會想起清兒當年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把她教導得在閨中便有才名,我教會了她詩書畫,卻獨獨沒有教會她要如何在宅門之中生存。清兒的性子淡薄,不肯去同人爭什麽,卻也最容易吃虧。任憑你出嫁之前是神妃仙子出嫁之後便是油鹽醬醋纏身的人間婦人。若是我能看得長遠一點,我定不會那樣子教導清兒。大家閨秀有何好,不若蠻橫的性子,這樣也不會在十八歲便香消玉殞了。”


    “老太太,”梅姑看老太太越發的難過起來,眼角都有細碎的淚花兒忙轉移話題道:“現如今您的身邊有了四姑娘啊,四姑娘是個好的,您一定不會讓她再吃大姑娘的苦頭的。”


    說起繪蘭老太太的眼中淚意漸漸隱去,她想了想繪蘭那飽滿福相的臉,小小的玉人兒初初抱到她這裏的時候還是小小的貓兒似的,到現在長成個觀音菩薩坐下的小龍女一般,費了她多少心思。


    她又想起,她一歲多的時候,那夜給她守夜的明秋發了急症死了,她愣是沒有被嚇哭。知道叫了人,她趕去的時候她還穿著中衣,她心疼的抱起來繪蘭。繪蘭卻遮了她的眼不去看明秋,還道:“祖母,不要怕。”


    小小人兒,女乃聲女乃氣的,那帶著女乃香的溫熱小手遮住了她的雙眼,她竟然有一種很多年不曾有過的安寧的感覺。


    想了這許多,老太太歎息道:“若能悉數教導便是更好,若不然,便是蠻橫些也行,總不能吃虧。我百年之後,東西全給她,有了這些東西,不嫁也沒人能欺負了她去。”


    “老太太!”梅姑聞言嗔怪道:“您說些什麽,您還得長命百歲,抱上四姑娘的孩子呢!”


    老太太笑著擺擺手道:“活那麽久做什麽,隻要四丫頭不會被欺負了,我便也安心了。”


    這一番談話繪蘭不知道,她正在香甜的睡夢中。既來之則安之,她已經完全是個古代人了,忘了那些事兒,就像是做了一場夢一般。


    等到繪蘭睡醒了便看到老太太正坐在床邊瞧著她,滿臉慈祥的老太太,滿頭銀絲盤發上麵壓著如一泓碧水似的翡翠,再插著赤金嵌碧玉的釵,富貴又不會讓人覺得難以親近。繪蘭揉揉眼坐起來抱住老太太的脖子,縮進她的懷中撒嬌道:“祖母……”


    老太太笑眯眯的拍了拍她的背道:“不是要去院子裏看桃花嗎?快穿戴好,祖母帶著繪蘭看桃花去了。”


    蘇家是江南的督查史,在江南屬於第二個大官,江南水鄉院子十分精巧。院子裏種了數十種花,芍藥牡丹海棠眠霜……


    桃花正是燦爛,繪蘭牽著老太太的手一路指了蝴蝶兒,蜜蜂給老太太看。女童的聲音清脆如珠玉落銀泉,老太太聽了心中也歡喜。


    正說著桃花謝了之後把花瓣收集起來留著熏成幹花,便看到前麵行來三個女孩兒一群的丫鬟婆子。


    正是繪彤,繪雲,繪珠姐妹三個。繪蘭因為由老太太教養所以與三個姐姐並不親近,繪彤已經是十歲的女孩子早就單獨開了采薇樓生活,而繪雲七歲,繪珠五歲便還是跟著姨娘。


    三個女孩兒上前給老太太行禮,問了是做什麽去了,繪彤迴答是去看過母親。原來趙氏今日生了病,繪蘭按理也是該去看看的,隻是陪著老太太還不知道。


    但是,話還是應該說的。可是,繪蘭還沒有開口老太太便開口道:“繪蘭也是該去看看的,跟著我倒是與世隔絕了,不知道你母親竟然病下了。”


    這話說得倒是趙氏的錯,而不關繪蘭沒有去看她了。繪彤也是個聰明的姑娘,她一聽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這是老太太在護著繪蘭呢。


    她忙道:“母親不過是受了點風寒,煮了湯藥喝了便好些了,倒是不敢打擾祖母安寧。四妹妹陪著祖母也是辛苦,母親常常還誇四妹妹好。”


    繪彤這番說辭讓老太太很滿意,她鬆了繪蘭的手道:“既然知道了,便去看看你太太吧。”


    繪蘭乖巧點頭,繪彤看了看繪蘭道:“四妹妹年紀小,還是由我陪著去母親院子吧。”說著便過來伸手牽住了繪蘭的小手。


    繪蘭走了老太太便迴去了,繪珠看著繪彤牽著繪珠離去的身影,甩了甩手中帕子道:“四妹妹真是好福氣,有祖母教養。瞧瞧她身上穿的戴的,莫不是比我們的好上許多。她身上的是大姐姐才有的碧雲紗裁成的裙子吧,是才時興起來的,她倒是穿上了。”語氣之中不乏眼饞,不平。


    繪雲不出聲,可她的心裏不羨慕那是假的。姨娘庶女能有多少月例銀子,加起來還不夠繪蘭的那身裙子吧。


    她低垂了眼瞼,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素銀鐲子。


    繪蘭還不知道自己被羨慕了,她如芒在背,被繪彤握著的手也似乎在發燙,連帶著灼著她的心脈都在疼。


    這個大姐姐,她總覺得她老是在特意關注她。她作為一個穿越女已經足夠低調了啊,她想越普通越好,尋常也沒有怎麽出眾,都是怎麽尋常怎麽來。怎麽這個大姐姐,總是盯著她?


    她也想裝傻,可她一雙眼裏滿是靈氣,裝傻是把人當傻子吧?她也想木然些,木然了能討老太太歡心嗎?


    還能不能好好的穿越了!繪蘭淚流成護城河,到底這個姐姐是要幹什麽?同是穿越女?那她早就試探了,怎麽還會啞著。而且也沒什麽異樣,不是,這又到底是什麽情況?


    繪蘭的內心煎熬繪彤不知道,她隻知道,前世裏,本來沒有這個四妹妹的。綠姨娘是懷過胎,也是生下來了,可是她生下的是個死胎!可為什麽這一世裏,會活了下來?是因為她的重生,所以,這個本來該死去的妹妹也活了下來嗎?


    她仔細的觀察過每一個人,她們都和前一世一樣。繪雲繪珠,兩個姨娘,母親做的事兒,老太太,父親,他們每一個人都按照著前世的軌跡進行著。隻有繪蘭這一個變數,她在害怕,這一個變數會給她帶來什麽?


    或許,她長大了可以去頂替自己命運?這個想法也在繪彤的腦海中閃過,可是年齡的懸殊在那裏,七歲的差距,她如何能讓她去走原本屬於她的悲慘宿命?


    但是,她每每想到前世的種種,便覺得冷汗涔涔。她最近越發的覺得,這個四妹妹,或許是她改變宿命的契機。而在這之前,她要好生看著她,觀察她。


    繪彤這樣想著,手上不由的用上了幾分力。這一世,她決計不會再讓自己走上那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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